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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满目疮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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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多年前的我还只是一个很小的天使,刚刚学会把翅膀收回自己的肩胛骨里,我其实并不愿意这样,因为真的很疼。
第一次离开家乡到遥远的地面上去,我发现坚硬的地面远没有柔软的云朵踩着那么舒服,地面上浑浊的空气弄脏了我白色的裙子。我想找一个人问一问,为什么人们要用自己美丽的声音堆砌出一个谎言的坟冢。在那白色的苍穹之上没有任何声音,被亘古的宁静覆盖着,只有自己扇动翅膀带动的风声,在耳畔鼓鼓的吹过,反而愈发的安静了。
记得那时的人们还没有变成现在这一副魔鬼般的嘴脸。成群结队的人们到教堂里面去祈祷,而祈祷这个词在之后的100年中渐渐地被遗忘了,随着死去的人们遭受烈火的焚烧,崇高的信仰与崇高的灵魂一起化作青烟。然而并不会飘到天堂,因为根本没有人们以为的天堂,在这一点上我不等不承认,他们是对的。
面对巨大的灾难,一时间所有的教堂都被堵得水泄不通,当时为数不多的几位传教士带着人们唱起那些古老的歌。我想如果我现在还能听到那样歌,那么收起翅膀的痛苦便是可以忍受的,坚硬的地面是可以忍受的,污浊的空气也是可以忍受的。可是,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迎风站在城市中央的广场上,看到的全是各式各样的生离死别,格迪斯大大小小的余怒像海上的波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原本摇摇欲坠的房屋终于不堪重负。大声的哭泣尖叫,剧烈的扭曲在一起的脸,脸上镂刻着深深的恐惧和绝望。晃动的光与影,周围的一切开始膨胀,整个世界在膨胀,摇摇欲坠的房屋,四处逃窜的人流,一切的一切随着一种叫做恐慌的东西一起膨胀成一片积雨云,压着我的心房。
不远的地方一个哭泣的母亲扑倒在废墟上,长满皱纹的手艰难的进行着挖掘的工作。我看着她的眼睛,像一个空荡荡的屋子,泪水从里面源源不断的流出来,滴在冰冷的混凝土上,我看到一缕白色的魂灵从废墟中缓缓升起,在她的头顶徘徊不去。突然间,我明白了灾难的意义。
也是那一次,我遇到了那个盲眼的孩子,一个人坐在坍圮的废墟上,把自己的腿荡得老高,嘴里哼着没有人能听懂的歌谣:“过去的已经过去,将来的未曾到来,在时间的罅隙里,世界被怒火无情的焚烧。”在那张石头一样冰冷的脸上,神情淡漠,好像整个世界与他无关,死去一般。两个窟窿一样深不见底的眼睛定定的看向我,泉眼一样汩汩的流出眼泪,又用一只被火焰熏得黝黑的手抹了抹。我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丢进了寒冷的冰窖里,咔啦咔啦的结起一层冰。
光着脚走在凌乱的废墟上,我的脚上已经密密麻麻的全是伤口,可是却没有一滴血从里面流出来,那些张着嘴的伤口也以看得见的速度愈合着。我想也许应该买一双人类的鞋子,可那些肮脏的金钱我是不愿意触碰的。
我在他旁边坐下,把他黝黑的手轻轻的放在我的手心里,他的手竟然那样的小,看起来就像一颗皱巴巴的核桃。飘摇的过往从手心汹涌而来,透过他空茫的眼睛,我能看到他支离破碎的灵魂在远方歌唱。
我站在他的过去里,看着他被锐利的金属充斥的家,四周白花花的墙壁,桌上花瓶里的假花是这屋子唯一鲜艳的颜色,反而愈加显得虚假和悲凉。
“啪。”伴随着盘子的碎裂声,一个粗重的耳光落在他的脸上, “这么点儿小事儿都做不好,你还能干什么?” 父亲的吼声夹杂着沉闷的拳脚,母亲嘤嘤的哭泣与刺耳的尖叫,藤蔓一样缠绕着这个孩子的童年,在他的心上开出一朵花,花的名字叫做“家”。在他的心里有一座美丽的花园,繁华似锦,而最美的一朵,就是家。像童话中脾气暴躁乖戾的野兽保存在玻璃罩中的那一朵玫瑰,在泪水的浇灌下宁静的开放着,与世无争。这个孩子,他看不到这个单调又幽暗的世界,因为这个世界最美丽的风景就在他心里。那些纠缠和争吵,那些诅咒和拳打,与他的伤心、埋怨、不甘一起,被他默默地沉在湖底,湖面一片平静。
终于还是要离开了。秋天清冷的早晨,他紧紧地攥着母亲的手,忙碌的母亲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长久的抓着他的手了,他对母亲的依赖也被父亲认为是懦弱的表现而被禁止。他捏了捏母亲柔软的手,像飘在云上,他说。女人笑了,笑起来很好看。男人沉默的开着车,落叶飘进来落在他的手上,一丝寒意掠过他荒凉的内心,寒从中来。
“爱弥儿?”机器顶部的光芒扫过他的脸。
“嗯。”爱弥儿,是他的名字。他狠狠地埋着头,脖子弯曲成不可思议的弧度,露出苍凉的脖颈,努力掩藏自己先天的残疾。我突然好想走过去,用我柔软的翅膀抚摸他石头般的脸。
“瞎子,”冰冷的词从冰冷的机器中发出来。“三号房。”
一段更久远的过往。
在出生以后很长时间里,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和别人是不一样的。每天,他都坐在家里的窗台上,静静地听窗外的风鸣和鸟叫,干净得像刚从水中打捞起来的莲藕。从小他就是一个过分安静的孩子,可以从安静的清晨坐到日落的黄昏,好几次打开门,他和早上离开的时候一样抱着腿坐在窗台上,女人知道这孩子只是担心会碰倒什么东西,而他的懂事总是带给她更加钻心的疼痛。
“妈妈,为什么你的眼睛摸起来和我的不一样。”爱弥儿摸着母亲的脸问。
女人不敢睁开眼,怕他发现,也怕看到他稚嫩纯真的,孩子的脸,只是被一只稚嫩的小手轻轻地抚摸着。轻声的回答,“没,没什么不一样。”
“明明就是不一样。”语气是孩子特有的娇嗔。他收回手来,手指试探着伸进眼窝里。
在她瞳仁的倒影里,自己的孩子一脸懵懂的将自己的手伸进眼睛里,这一幕对于一个母亲来讲,实在太残忍了。我无力的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悲伤的脸仿佛沉没在深海里,捂着嘴无声的抽泣。
男孩儿的手又往里面探了一些,大半只手已经伸进了原本应该是眼睛的地方。
“别。”仿佛有一只鸟挣脱枷锁轰然起飞,女人的叫声划破了原本的宁静,尝试对自己面部进行更加深入探索的男孩儿被紧紧地攥住,他能感觉到女人无助的颤抖,泣不成声。
只是一刻,他便明白了。
人的理解力有的时候强大的可怕,有一种叫做感觉的东西弥漫在你的身体里,延伸出无数细小的触角,很多时候只是一句平淡无奇的话,一个若有似无的眼神,一个动作,甚至一个擦身而过,可是你的心里却好像播放了一场无声的电影,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晰。
然后他艰难地伸出手,抹掉了母亲脸上的泪。
他说:“妈妈,你别哭。”明镜般的冷光照亮了他幼小的心房,一片支离破碎。
卧室的门紧紧地锁着,床上的角落里,爱弥儿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像一具枯槁的尸体,被一切的生所厌弃,独自在岁月中腐烂。时间恍惚的在身旁穿梭,拉扯出明亮的光影,这些他都看不见。有的时候他会突然觉得自己已经死去了很久,灵魂漂浮在空中等待着自己的尸体被发现,腐臭的气味印证着他满目疮痍的生命。
在他心中的花园里,花朵遇到眼泪的浇灌愈发美丽。他不想自己的亲人居住在冰冷的废墟里。
门外是无助的敲打,里面却没有一点回应,女人光洁的额头抵在冰冷的门上,几日忙碌的工作和呼喊使她看起来像一张纸。“爱弥儿……”她最后叫了一声,石沉大海。像一个放了气的皮球,松垮垮的堆在地上,她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送他走。”
穿着整齐的男人无奈的看看自己平整的衣服,还是蹲下拍了拍她的肩膀,将她扶起。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早该这样的。”转身开门的瞬间,他说,“快点吧,要迟到了。这份工作我们丢不起。”是男人惯用的淡漠的语调。或许在他的心里,一个这样无可救药的孩子,无论是对社会还是对家庭都不能做出一点贡献,他的残疾已经剥夺了他一切的一切,这样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男人回忆起很多次努力的搞懂那些复杂的程序,努力的获得哪怕一点点对比于机器的优势,在他疲倦的时候,心里却没有一丝迷茫,因为这就是他们生命最初和最后的意义。这样的工具理性就这样满满的充斥了人们的内心,谁也说不清真正无可救药的,是这个盲目的孩子,还是那些盲目的人类。
我怜悯的看着他,谈不上赞赏或是鄙夷,满心都是酸涩的怜悯。一个没有理想,甚至不知道崇高而洁净的理想为何物的人是不配迷茫的。
女人飞速的起身,擦干眼泪,换上精心挑选的衣服,虚弱苍白的脸被精致的妆容覆盖,转而投入一天的工作。瘪了的皮球又好像被什么飞速的填充,涨满,圆润又结实。可那又是什么呢?是无尽的压力,无助,还是无可奈何呢?窗外淅沥的雨把她的心里下的沉重又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