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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江东烟月陷尘罗 苏晚禾周旋 ...

  •   天边鱼肚白慢慢铺开,黑夜彻底褪去。

      废弃渡口之上一片狼藉,昨夜打斗留下的血迹被晨露打湿,散落在船板缝隙。医者忙前忙后,给受伤的水手、脚夫换药包扎。所幸昨夜拼死防守,无一人殒命,只是数人受了轻重不一的刀伤,行动不便。

      沈砚辞的私兵已经清点完毕,一部分人马返回乌篷大船,只留下少数人手,继续暗中随行护卫,不介入船队日常事务。

      甲板角落,顾晏之独自靠在船舷,一夜未眠。

      昨夜真相砸开之后,他几乎没有合眼。家破人亡的过往一幕幕在脑海翻涌,年少时家中庭院,父亲被构陷下狱,家产被尽数抄没,族人四散流离,那些蚀骨的痛楚反复啃噬心神。好几次,他脑海里都盘旋着极端的念头:抛下采买,调转船头回府城,哪怕豁出这条性命,也要手刃张启元。

      可一抬眼,看见船舱里躺着负伤呻吟的脚夫,看见整船沉甸甸的银箱,想起数十户依靠闻香居讨生活的普通人,那股被仇恨催动的冲动,又硬生生被压回心底。

      仇恨是真的,肩上的责任,亦是真的。

      苏晚禾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走过去,递到他面前。

      “身上昨夜搏杀,也受了些皮肉伤,喝了吧。”

      顾晏之缓缓抬眸,眼底布满红血丝,神色憔悴。他沉默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药汁苦涩,顺着喉咙滑下。

      “我昨夜差一点,就酿成大错。”他声音沙哑,“若是那一刻,我不顾一切跳上匪船追杀匪首,这一船人,多半活不到天亮。仇恨蒙住心智的时候,人连自己都控制不住。”

      “心中藏着血海深仇,做不到全然淡然,本就是人之常情。”苏晚禾望着滔滔东流的江水,“可怕的不是心中生出恶念,而是任由恶念驱使,无视旁人的性命。你守住了底线,便已经胜过很多人。”

      她自己何尝不是日日同内心博弈。无数次危难时刻,贪图安逸、想要依附权贵、想要抛下重担的阴暗念头,总会悄悄冒出来。人非圣贤,心底本就光明与阴暗共生,重要的是如何抉择。

      顾晏之苦笑一声:“道理我都懂,只是这份恨意,日夜灼烧五脏六腑,太难熬。”

      “复仇不必急于一朝一夕。”苏晚禾低声道,“待我们把江东采买之事办妥,保全所有人平安回去,再寻正道,搜集张启元罪证,交由官府查办。以命搏命,搭上自己,并不是对故人最好的交代。”

      顾晏之没有应声,只是攥紧了拳头,望向江东方向。

      简单休整半日,伤者安置妥当,破损的船板简单修补。船队不敢在荒渡口久留,待到日头升高,重新扬起风帆,继续向东航行。

      沈砚辞的乌篷大船依旧保持数里距离,远远跟在后方,不靠近,也不远离。

      又行两日,江面渐渐开阔,两岸屋舍连片,商船络绎不绝。终于踏入江东地界。

      一江之隔,风物全然不同。

      江东富庶,江河纵横,茶墟林立,岸边码头千帆云集,往来商旅摩肩接踵,处处歌舞烟月,一派繁华盛景。可这份热闹光鲜之下,处处笼罩在几大盐商家族的势力罗网之中。盐商把持茶粮贸易,勾结地方胥吏,哄抬物价,压榨本地茶农粮户,百姓敢怒不敢言。

      漕船驶入江东最大的望津码头,巨大的石砌码头之上,搬运工往来不息,吆喝声此起彼伏。

      刚一靠岸,便已经能感受到无形的压迫。

      码头管事带着一众衙役模样的人过来,名义上查验通关文书,实则处处刁难,言语之间处处敲打,明里暗里暗示要孝敬银钱。想来,张启元早已提前派人递了消息过来,要给闻香居一个下马威。

      沈家随行的随从拿出备好的信函与通关文牒,一番周旋,又私下打点了一小笔银钱,才总算顺利允许船只停靠卸货。

      “张启元手伸得真长,隔着千里,依旧能联动江东这边的势力。”傅云舟派来的亲信站在苏晚禾身侧,低声感慨。

      苏晚禾环顾码头四周。来来往往不少茶农,背着自家炒制的茶叶,面色愁苦。本地大商号压价压得极狠,辛辛苦苦劳作一季,所得寥寥,若是不肯贱卖,便连码头都不许进。

      眼底所见,民生疾苦与市井繁华交织在一起。

      心底冒出一个充满诱惑的念头。

      她手握两千两本钱,完全可以跟着本地大商户一同压价收购。以银钱优势,压低茶农报价,从中攫取高额利润。这样一来,此行收益可以翻上数倍,闻香居可以快速积累家底,日后对抗张启元也更有底气。

      这是生意场上最寻常的做法,于商道而言无可厚非。

      可看着那些衣衫单薄、满面风霜的茶农,念头升起的一瞬间,良知便开始拉扯。靠着压榨穷苦百姓换来的厚利,纵然赢了生意,也丢了本心。

      欲望与道义,又一次在心底对峙。

      她轻轻摇头,把那一份逐利的私心压下去。

      “我们此行采买,不跟着大商户一起压价。”苏晚禾转头对顾晏之说道,“市价几何,便按公允价格收购。宁可少赚几分,也不要盘剥农户。”

      顾晏之一怔,随即点头:“我明白。只是江东几大商号把持茶墟,若是我们出价高于他们,难免会被视作抢生意,会招来记恨。”

      “风险我们要担,本心,也不能丢。”苏晚禾语气坚定。

      安顿好船上银箱货物,分出人手轮班看守两艘漕船。第二日一早,苏晚禾便带着顾晏之,还有两名沈家护卫,去往江东最负盛名的望津茶墟。

      偌大的茶墟绵延数条长街,茶香四溢,各色茶叶堆积如山。可表面热闹,实则早被江东三大商户联手垄断。大户坐地议价,小茶农根本没有话语权。

      二人刚踏入茶墟,立刻便有管事模样的人上前,态度客套,却带着十足的戒备。正是江东盐商派系底下,裕和号的大掌柜周懋。

      周懋一身锦缎长袍,眼神精明,上下打量苏晚禾。他早已收到张启元传来的书信,知道府城闻香居派人前来采办茶粮。

      “不知这位便是苏姑娘?久仰大名。”周懋皮笑肉不笑,“听闻姑娘自府城远道而来,要大批采办茶叶米粮。我们裕和号,手中存货充足,姑娘若是愿意,全部货物都可以从我们商号拿,价钱好商量。”

      话说得漂亮,可苏晚禾心中清楚,所谓“价钱好商量”,多半是高价兜售劣质货,借着垄断,狠狠宰上一笔。若是不从,往后在茶墟之内,处处都会被暗中刁难。

      顾晏之站在一旁,不动声色,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裕和号,当年便是参与构陷顾家的商号之一。仇人就在眼前,他指尖微微收紧,硬生生克制住冲动。

      苏晚禾淡淡一笑,不卑不亢:“多谢周掌柜美意。只是我们想要亲自看一看各家茶农手里的新茶,择优采买,就不劳贵号包揽全部货源了。”

      直接婉拒,不给对方留幻想。

      周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冷下来:“苏姑娘怕是有所不知,这望津茶墟,规矩便是如此。外来客商,大多经由我们几大商号经手。直接向零散茶农收购,怕是会生出不少麻烦。”

      话语里的威胁毫不掩饰。

      意思很明白:不跟我们合作,你在这茶墟,寸步难行。

      苏晚禾心中了然。

      踏入江东,才算真正走进敌人布下的罗网。明面上没有刀兵,可处处都是圈套与阻碍。

      就在这时,茶墟入口一阵骚动,围观百姓纷纷退让。一行人簇拥着一位锦衣男子缓步走来,随行仆从众多,排场盛大。此人正是江东三大盐商之一,孟崇山。

      孟崇山目光扫过苏晚禾与顾晏之,眼神沉沉,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他便是张启元在江东最重要的盟友。

      今日,是特意过来,要给这位来自府城的寒门主事,一个下马威。

      周遭喧闹的茶墟,仿佛一瞬间安静了几分。无形的风浪,已经扑面而来。

      苏晚禾脊背挺直,没有半分退缩。

      她能清晰感受到心底的动摇。若是此刻低头妥协,和孟崇山、周懋一伙同流合污,一切阻碍都会烟消云散,采买可以顺顺利利完成,赚得盆满钵满。可那样,自己便沦为和张启元、孟崇山一样的人。

      阴暗的诱惑盘旋心底,她牢牢守住心神。

      这一场博弈,对外要对抗江东权贵商户,对内,要时时刻刻同自己心中贪利的欲望交战。

      江东的棋局,才算真正开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江东烟月陷尘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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