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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寒江夜渡起风波 张启元暗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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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落尽,府城的暮色如墨一般漫开。
距离落雾村约定的夜半渡□□接,只剩最后一日。
整座闻香居,表面依旧维持往日模样,大堂茶客往来,伙计端茶倒水,一切如常。可内堂之中,气氛绷得如同拉紧的弓弦。
傅云舟将挑选出来的伙计分成两拨。一拨人明面上装作出城采买杂物,掩人耳目;另一拨,是真正要去往山涧渡口接应货物的人手,一共四人,皆是跟随傅云舟多年,品性牢靠,手脚利落,对外一概保密行踪。
“张启元接连吃亏,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拿到这批茶粮。”傅云舟指尖叩击桌面,眼底满是忧虑,“先前帮过我们的小商贩接连遭殃,足以见得他手段狠辣。我最担心,他会直接对渡口下手。”
苏晚禾胳膊上的淤伤还未消退,衣袖遮掩之下,依旧隐隐作痛。这几日流言的余波未曾散尽,茶楼之中,偶尔依旧能捕捉到旁人窃窃私语。她早已学会不动声色,不将情绪露在面上。
“直接劫货是下策。一旦在渡口动武,闹出动静,极易引来巡夜的衙役。”苏晚禾垂眸思索,指尖轻轻划过桌上简单绘制的渡口地形图,“张启元老奸巨猾,他未必会明火执仗抢劫。最需提防的,是离间、冒充,或是拿落雾村的山民作为要挟。”
落雾村一众农户的性命,攥在这场交易之中。若是消息泄露,张启元派人先一步上山,陈老伯他们全家老小,都要大祸临头。
“我已经再三叮嘱前去接应的伙计,只认暗号。”傅云舟道,“以‘山雾入盏,野稻归仓’作为对接暗语,除此之外,无论对方拿出什么信物,一律不许交接。”
苏晚禾缓缓点头,心中依旧悬着一块大石。
可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谋划。
回到小院,家中气氛也并不安稳。柳氏终日惴惴不安,生怕外面的风波祸及家中;苏父这些日子,也一改往日浑浑噩噩,夜里常常独坐院中发呆,看着女儿日日被风波裹挟,满心愧疚,却又无力帮衬半分。
“晚禾,实在不行,我们便舍弃这份差事。”晚饭之时,苏父低声开口,声音满是疲惫,“大不了我们再回乡下吃苦,总好过日日在刀尖上过日子。”
苏晚禾放下手中碗筷。
她何尝没有动过退缩的念头。流言伤人,截杀惊心,每一天都活在危机四伏之中。可退路在哪里?退回乡下,乡绅豪强依旧会欺压,家中依旧贫寒窘迫。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爹,退不得。”她轻声道,“我们退了,闻香居数十个伙计便要失去生计,落雾村山民冒着风险筹来的货物,也白白付诸东流。很多人的命运,此刻已经和我们绑在了一处。”
苏父长长叹息,不再言语。
夜深人静,苏晚禾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心底那团幽暗的念头又悄然浮上来。若是可以,真想一朝手握权柄,将所有施加于己身的伤害尽数奉还。可转念想到那些无辜被牵连的普通人,又硬生生将那股冲动压下。战胜自己,永远比战胜敌人更难。
一日倏忽而过。
转眼便到约定交接的夜晚。
夜色浓得化不开,没有月亮,只有寥寥几颗残星挂在墨色天幕。山涧渡口藏在两山夹峙之间,一条江水静静流淌,浪涛拍打岸边乱石,哗哗作响。四周荒无人烟,只有几丛芦苇在夜风里簌簌摇晃。
傅云舟挑选的四名伙计,趁着夜色,避开大路,绕小道悄然赶到渡口,藏身于岸边乱石之后,静静等候落雾村的货队。
按照约定,夜半三更,陈老伯便会带着村中汉子,驾着几只小木舟,载着茶叶与杂粮,顺流而下抵达此处。
时间一点点流逝,江水泛着冰冷的暗光。
更鼓敲过三更。
远处江面,终于传来咿呀的摇橹之声。
几只木舟,顺着水流,缓缓从黑暗之中漂出,靠近渡口岸边。船上人影重重,麻袋堆叠,鼓鼓囊囊,一看便是装载了货物。
岸边,闻香居领头的伙计叫周大,为人沉稳老练,上前几步,压低嗓音:“来者可是落雾村来的?”
舟上站起一名灰布衣衫的老者,声音苍老沙哑:“正是。你们可是闻香居来接应的人?”
周大心中稍稍松一口气,正要说出预先定好的对接暗号。
舟上老者抢先开口,报出半句暗语:“山雾入盏……”
周大心中一震。对方竟直接说出暗号开头!
他心头微微松懈,几乎就要接出下半句。千钧一发之际,周大猛然记起苏晚禾临行之前反复的叮嘱——**万万不可被对方抢先的暗号迷惑,必须由我方先完整说出全部暗语,再确认对方回应。**
他猛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向后退半步,沉声道:“先由我来问。山雾入盏,野稻归仓。”
江上那老者身形微微一顿,夜色之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才勉强接话:“山雾入盏,野稻归仓。”
暗号对上,可就是这片刻的迟疑,让周大心底警铃大作。
夜色昏暗,看不真切老者的容貌,可听口音,和先前苏晚禾描述的陈老伯全然不同。陈老伯是山间农户,说话带着浓重山乡土音,而眼前这人,语调平滑,毫无山野口音。
是冒充的!
周大手悄悄按住腰间短棍,不动声色向后打了一个手势,示意其余伙计千万不要靠近岸边。
“船上货物,拿一盏新茶,一袋杂粮,递上岸来查验。”周大高声说道。
舟上众人闻言,彼此对视一眼,气氛瞬间紧绷。
“深夜江风大,货物不好挪动,速速交割银两,我们还要连夜返航。”船上的人语气急躁,不再伪装出老者的沙哑嗓音。
就在这时,芦苇丛的另一侧,又传来一阵轻微的水声!
又有几艘小木舟,缓缓划了出来,这一批舟船之上,人人神色紧张,有人手上还带着绳索捆绑的勒痕。为首的正是真正的陈老伯,他嘴巴被布巾堵住,被两个汉子挟持在船头。
周大浑身汗毛倒竖。
张启元竟然早一步派人潜进落雾村,控制住了陈老伯,抢夺了交接的时间,派出一队人冒充山民,打算骗取银两。若是方才周大贸然把银钱送上船,银货一旦转手,这群人便会立刻翻脸动手。更可怕的是,真正的山民,此刻尽数落在对方手里。
“哈哈哈,倒是有点眼力。”先前那艘假货船上,一名黑衣男子冷笑一声,撕开伪装,“既然被识破,那就不必演戏了。识相的,把随身银两尽数留下,便放你们活着离开。否则,今夜便叫你们沉在这江底。”
芦苇荡暗处,接连跳出十数名持械打手,将渡口岸边团团包围。对方人数远超闻香居四名伙计。
真正的陈老伯被人扼住脖颈,口中发出呜呜的挣扎声响,满眼焦急惶恐。一旦这批山民出事,整个落雾村都难逃张启元的报复。
四名伙计背靠江水,处境凶险。敌众我寡,硬拼,定然讨不到好处;若是妥协,闻香居拿不到货源,今夜之后落雾村村民也难逃一死。
渡口这边风声水响之时,距离渡口数里之外的一处高地。
苏晚禾并未留在府城坐等消息。她放心不下这场交接,说服傅云舟,自己带了两名忠心可靠的人手,悄悄潜伏在高处,远远观望渡口方向的动静。她本不想现身,只作后手,万一波折陡起,再做应对。
夜色之中,借着微弱星光,她遥遥望见渡口两岸人影晃动,心中猛地一沉。
出事了。
张启元不止安排了假冒货队,竟直接挟持了落雾村的村民作为人质。
“姑娘,我们现在怎么办?冲过去救人?”身旁的伙计压低声音,手心已经攥出冷汗。对方打手足足十几人,他们这边,算上苏晚禾也才三人,贸然冲下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苏晚禾的心脏狂跳。恐惧如冰冷江水漫过四肢百骸。
脑海之中闪过一个极为蛊惑的念头。事到如今,大可抽身离去。抛弃这批山民,保全闻香居伙计,连夜逃回府城。牺牲落雾村,保全自己一方,虽然冷酷,却可以保住闻香居仅存的力量。大不了之后再另寻货源。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诱惑无比强烈。
可下一刻,她想起落雾村那些淳朴山民。他们本就与世无争,仅仅是想把自家茶粮卖一个公道价钱,便被卷入这场纷争,性命悬于他人一念之间。若是今夜舍弃他们,自己拼死坚持的本心,便会彻底崩塌。
不能逃。
可硬冲,是以卵击石。
苏晚禾快速扫视周遭地形,江边高地脚下,有一处废弃的旧烽火台,烽火台之中,堆放着前人遗留的干枯柴草。江边风大,一旦燃起大火,火光冲天,火光与浓烟,在夜里可以传得极远。府城巡江的衙役,有夜间沿江巡防的班次,看见冲天火光,必定会赶过来查探。
这是唯一的破局机会。
“你们二人,一人去烽火台点燃柴草,尽量烧得旺一些,制造火光狼烟,引巡江衙役前来。另一人,绕到下游岸边,投掷石子击打水面,制造响动,扰乱对方注意力。千万不要正面交锋,保全自身。”苏晚禾语速飞快低声吩咐。
两名伙计虽心中忐忑,依旧领命,借着夜色掩护,分头潜行离开。
渡口之下,黑衣首领已经失去耐心。
“不要再磨磨蹭蹭!再不交出银两,我便先杀一个山民给你们看看!”
他手下打手,刀刃已经抵在陈老伯脖颈之上。千钧一发之际,身后高处,骤然腾起一道赤红火光!
轰!
干枯柴草被引燃,熊熊烈火冲天而起,滚滚黑烟向着夜空飘散,火光把半边江面照得通红。
渡口的打手们齐齐一惊,纷纷转头望向火光升起的高地。
“哪里来的火光!”
同一时刻,下游江面,石子不断击打水面,扑通扑通响动此起彼伏,仿佛有大批人马从下游包抄过来。
黑夜之中难辨虚实。张启元雇来的这批打手本就是市井亡命之徒,最怕撞见官府衙役。冲天烽火,再加上下游的异响,让他们心底顿时生出怯意。
“莫不是衙役被引过来了?”有人慌乱开口。
黑衣首领脸色铁青,他万万没有料到暗处还有后手。今夜他们是私下劫掠,万万不能和官府正面撞上。一旦被衙役围堵,所有人都要被捉拿归案。
“撤!”他咬牙下令,“来不及了结他们,先走!”
可他又不甘心空手而归,临撤退前,恶向胆边生,挥刀砍断捆绑陈老伯几人的绳索,却故意将几只载着茶叶粮食的木舟推往湍急江流,数袋茶粮滚落江中,被滚滚江水卷走,瞬间消散在黑暗浪涛之内。
一众打手,迅速登舟,借着夜色,仓皇顺着支流逃窜消失在芦苇深处。
渡口岸边终于恢复短暂的平静。
火光依旧在高地燃烧。
苏晚禾快步从高地上奔下渡口。
陈老伯与一众山民瘫坐在岸边,惊魂未定,手脚布满绳索勒出的血痕,脸色惨白。几人望着被江水卷走的货物,老泪纵横。
“完了……大半的茶叶粮食,全都被江水冲走了。”陈老伯声音颤抖,满是绝望。
今夜冒着灭门风险前来交接,到头来,大半货物付诸江水。闻香居急需的货源,一下子折损大半。
闻香居四名伙计连忙上前,解开众人身上残余束缚。
周大走到苏晚禾身前,满脸愧疚:“苏姑娘,是我们疏忽,险些中了圈套。虽然救下了山民,可货物损失惨重。”
江浪拍岸,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
苏晚禾望着漆黑奔涌的江水,心一点点往下沉。好不容易寻来的生路,今夜一场风波,直接折损过半。
张启元不必打赢,只要毁掉这批货,便足以扼住闻香居的咽喉。
她看着眼前劫后余生、满面悲戚的山民,心底那股挣扎再度翻涌。为了自保,为了活下去,是不是真的该变得冷酷一点?可看着眼前活生生的人,她又做不到冷眼旁观。
夜色茫茫,寒江滔滔。
就算保住了人的性命,可损失的货物、山民承受的惊吓,都已是既成事实。这场争斗远远没有结束,而代价,已经落在无数无辜者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