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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山深路险遇豺狼 苏晚禾依照 ...

  •   暮色已经漫过连绵的山尖。

      苏晚禾将那张手绘山路草图小心折好,贴身收进内襟。粗布短褐上沾满草屑尘土,脚底磨破的水泡每走一步都传来钻心的钝痛。

      沈砚辞并未继续随行。他身份特殊,不宜太过直白介入这场商贾争斗,只留下随从交代清楚进山关键节点,便转身离去。旷野之上,只余下苏晚禾一人,立在河畔晚风之中。

      四下虫鸣四起,远处青溪乡的灯火星星点点亮了起来。若是今夜贸然进山,山道漆黑,乱石遍布,极易迷路,还可能撞上山间流寇。

      她衡量片刻,没有硬闯大山。寻到河边一处破败的山神庙,庙身半倾,神像落满厚厚的灰尘,蛛网缠绕。好歹能够遮风挡雨,暂且在此熬过一夜,待到明日天光破晓,再向山坳深处进发。

      庙内满地枯草,苏晚禾把褡裢垫在身下,背靠着冰冷土墙。干粮只有出发时带的两块粗麦饼,干硬硌牙,就着随身携带的凉水,勉强咽下果腹。

      夜里山间寒气重,山风穿过破庙窗洞,呜呜作响,像有无数人影在暗处徘徊。她不敢沉沉睡去,手始终按在腰间短匕上,半睡半醒,稍有风吹草动便骤然惊醒。

      一夜辗转,终于熬到东方泛白。

      天色蒙蒙亮,山间弥漫着浓厚白雾,几步之外便看不真切。苏晚禾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酸痛的四肢,简单整理行装,对照怀中草图,踏入蜿蜒曲折的山道。

      山路不比城郊平地。

      脚下尽是被人踩出来的羊肠小径,一边是陡峭山壁,另一边便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草木疯长,枝杈四处横伸,时不时勾挂住衣衫。露水打湿杂草,路面湿滑,稍不留神便会打滑摔落。

      她低着头,小心翼翼挪步前行,脚底的破水泡被反复挤压,钻心的疼。走到后来,脚掌火辣辣的,几乎快要失去知觉。

      一路向上攀行,周遭渐渐听不到市井人声,只剩下林间鸟鸣,山风穿过树叶的哗哗声响。

      按照草图标记,大约两个时辰之后,方能抵达藏在群山褶皱里的落雾村。这便是沈砚辞随从标注的山中小聚落,盐商势力极少涉足此地。

      路途之中,她数次险些踩空,裤腿被荆棘划开一道道口子,手臂上布满细碎血痕。中途遇到岔路,便取出草图比对,不敢走错半分。

      直到日头升至半空,山间白雾慢慢散去,绕过一道幽深峡谷,一片小小的村落,终于出现在眼底。

      几十间低矮土屋依山而建,错落分布在山坡之上,田亩零零散散开垦在山间坡地。村中百姓衣着褴褛,面色带着常年营养不良的蜡黄。这里远离府城繁华,日子过得清苦万分。

      这便是落雾村。

      村中青壮年大多外出谋生,留守的多是老弱妇孺。山野闭塞,外面世道的风波,传到此处已经淡了大半。可即便如此,山民心底依旧对外来陌生人存着戒备。

      苏晚禾收敛神色,装作赶路收山货的商贩,缓步走入村子。

      村中小道泥泞,孩童怯生生躲在门后,探出头偷偷打量她这个外乡人。几家屋舍门前晒着自家炒制的粗茶,墙角堆放着晒干的杂粮,正是闻香居急需的货物。

      只是想要做成买卖,并不容易。

      一连寻访几户人家,山民们都十分谨慎。一来,从未和府城大茶楼打交道,怕被人诓骗;二来,也曾听闻山下有城里恶人的传闻,生怕惹来祸端,大多委婉推辞。

      苏晚禾没有急于谈价钱,也不刻意吹嘘自己能出多高的银钱。

      她看见一户老妇独自在坡地采茶叶,弯腰劳作十分吃力,便上前,默不作声伸手帮着采摘;遇见孩童饿肚子蹲在路边,便分出自己仅剩的一点麦饼;看见有老人家搬不动柴火,便上前搭把手。

      她自小苦日子过来,知道底层之人最不信花言巧语,只看实实在在的人心。

      几番相处,村民的戒备才一点点消融。

      村中一位姓陈的老伯,是落雾村为数不多略通外事的人,家中茶园与粮地在村中算是殷实。亲眼看见苏晚禾待人处事,终于愿意坐下来,同她好好商谈买卖。

      “姑娘,不是我们不愿把茶叶粮食卖出去。”陈老伯坐在自家土屋门槛上,抽着旱烟,眉头紧锁,“山下乡里,常有城里人的爪牙过来恐吓。我们这山坳虽偏,可若是真惹恼那些大人物,他们纠集人手上山,我们这些村民,又拿什么抵挡?”

      苏晚禾明白他的顾虑。

      “老伯,我不瞒你。我背后,确实是府城的闻香居茶楼。如今城内货源被人封锁,万般无奈,才寻到这深山之中。”她没有继续隐瞒身份,坦诚相告,“我知道你们怕灾祸上门。货物交接,我们不在村中交易。寻一处两山之间隐秘渡口,夜里转运,不留痕迹。银钱当场付清,绝不拖欠分毫。”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知道山民日子难熬。往年盐商过来收茶,拼命压价。今日我给的价钱,比盐商收购价高出两成。不是我出手阔绰,只是这些茶叶粮食,是你们日晒雨淋辛辛苦苦换来,本就该得公道价钱。”

      高出两成的价钱。

      陈老伯手中烟杆微微一顿,眼底掠过动容。

      这么多年,外来客商来到山里,无一不是想方设法压低价钱,压榨山民血汗。像苏晚禾这般,愿意主动给出公道价格的,少之又少。

      “姑娘,你是个实在人。”陈老伯长长吐出一口烟雾,“我同村里几户相熟的人家商量商量。若是大家愿意冒这个险,便同你做这笔生意。但丑话说在前头,一旦山下有风声不对,这笔买卖就要立刻作罢。”

      “理应如此。”苏晚禾点头。

      陈老伯召集村中几户有存粮存茶的农户,聚在土屋内商议许久。有人担忧祸事,满心畏惧;也有人被公道价钱打动,想要抓住这个机会改善家中生计。几番争论,终究是艰难达成共识。

      愿意分批出货,秘密送到约定的山涧渡口。

      悬在苏晚禾心口一块大石,总算稍稍落地。

      几日奔波吃苦,总算没有全然落空。谈妥大致的数量、价钱、交接时辰,苏晚禾不敢在村中久留。此地终究不安全,若是张启元的爪牙追踪进山,整个村落都要被牵连。

      她和陈老伯敲定,两日后的夜半,在山涧渡口完成第一批货物交接。

      辞别一众山民,苏晚禾踏上返程。心中压着一桩大事落定,脚步却不敢有半分松懈。来时白日,回去时,时间已经推移到午后,若是耽搁,就要摸黑走凶险山道。

      只是万万没有料到,麻烦,已经守在了下山的必经要道。

      刚刚下到半山腰,行至一处林木茂密的峡谷隘口。两侧山树参天,遮天蔽日,小路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行。

      唰——

      几声轻响,树丛之中骤然窜出来五名短打劲装的汉子,个个面带凶相,手里握着木棍短棒,直接把下山的路死死堵死。

      苏晚禾脚步猛地顿住,浑身汗毛瞬间竖起。

      是张启元的人!

      终究还是被追踪过来了。想来是他们在青溪乡盯梢,一路尾随,循着踪迹摸到了这条进山小路。

      “跑了这么远,可算逮到你了,苏账房。”为首的疤脸汉子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眼神不怀好意上下打量她,“我们家老爷说了,识相点,就不要再四处折腾找货源。乖乖缩回府城,莫要再同张老爷作对。”

      苏晚禾悄悄向后退半步,后背抵住冰冷山壁,右手摸到腰间短匕的刀柄。

      峡谷隘口,前有拦路的打手,身后是陡峭山坡,没有退路。孤身一人,对方足足五人,实力悬殊。

      “张启元为了一间茶楼,竟要做到这般赶尽杀绝的地步?”苏晚禾声音冷静,暗地里飞快盘算脱身之法。

      “赶尽杀绝谈不上。”疤脸汉子嗤笑一声,“只要你答应不再为闻香居奔走,写一张字据,发誓不再插手账目之争,今日我们便放你平安离开。若是不从……这荒山野岭,少一个外乡女子,谁又会知晓?”

      威胁直白赤裸。

      深山旷野,人烟断绝,在这里出了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苏晚禾心脏重重跳动,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恐惧席卷上来,脑海里飞快闪过柳氏、父亲的面孔。

      若是今日折在此地,家中爹娘该如何活下去?闻香居一众伙计,也只能任人拿捏。

      一个阴暗的念头在心底疯狂滋长:不如暂且应下他们的条件。写下字据,发誓不再对抗张启元,先保住性命。大丈夫尚且能屈能伸,她一个女子,暂时低头,又有什么不对?只要活下来,以后有的是机会。

      念头盘旋,诱惑无比强烈。

      只要松口,眼前的危机立刻消散。

      可下一刻,落雾村山民那些蜡黄的面孔浮现在脑海。还有闻香居一众伙计惶恐的眼神。今日若是她在此妥协,闻香居便只能俯首认输,张启元得势之后,只会变本加厉,继续压榨乡野农户。她拼死争取来的一线生机,会彻底化为泡影。

      不能退。

      心底那股软弱,被她硬生生压下去。

      “字据,我不会写。”苏晚禾握紧短匕,指尖因为用力泛白,“要拦我,便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呵,倒是个硬骨头。”疤脸汉子脸色冷下来,“既然好说不听,那就别怪我们动手了!把人拿下!”

      话音落下,几名打手吆喝一声,挥舞棍棒,朝着苏晚禾扑过来。

      隘口狭小,对方无法一拥而上,只能一个接着一个往前冲。苏晚禾自小在乡下长大,干惯粗活,身手不算柔弱,可面对数名常年逞凶的壮汉,依旧十分吃力。

      她侧身躲开当头挥下的木棍,脚下踉跄,肩膀还是被棍梢扫中,一阵剧痛传来。短匕出鞘,寒光一闪,逼退冲在最前面一人。

      可双拳难敌四手。

      不过片刻,她便被逼到山壁角落,退路几乎被封死。胳膊被棍棒打中,火辣辣的疼,身上多处擦伤,体力飞速消耗。

      死亡的阴影,近在咫尺。

      就在一根粗木棍朝着她头顶狠狠砸落的瞬间,山道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清锐的哨音。

      尖锐哨声穿透山林。

      疤脸一众打手动作骤然一顿,下意识抬头望向山路上方。

      林间枝叶晃动,数名黑衣劲卫自树丛之间跃出,身法利落,瞬间落到隘口。为首之人,正是沈砚辞那名沉默的随从。

      原来沈砚辞料到山道之上极有可能遭遇埋伏,没有彻底离开,命人远远尾随暗中护持。

      局势瞬息反转。

      几名打手本就是市井雇来的混混,哪里比得上训练有素的护卫。不过几招,便被尽数制住,棍棒散落一地。疤脸汉子被按在泥土之中,满脸惊骇,万万想不到半路会杀出这样一批人。

      苏晚禾脱力一般靠着山壁滑坐下去,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掌心还紧紧攥着那柄短匕。肩膀处一片钝痛,胳膊已经肿起一大块,浑身遍布尘土与擦伤。

      劫后余生,冷汗浸透她身上粗布衣衫。

      随从上前,沉声开口:“苏姑娘,公子料到张启元不会善罢甘休,料定下山路上必有埋伏,令我等暗中跟随护卫。”

      苏晚禾抬眼望向山林上方,不见沈砚辞的身影。想来他依旧不愿直接现身,只在暗处兜底。

      峡谷山风呼啸而过,方才那一番生死搏杀,恍如一场噩梦。

      她望着地上被制服的几名打手,心中五味杂陈。

      今日若是没有这一层暗中护持,自己恐怕已经殒命在这荒山野岭。可依靠旁人庇护,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想要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她要走的路,依旧漫长得看不到尽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山深路险遇豺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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