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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罗网暗织陷尘身 账房失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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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内灯火煌煌,却照不散空气里凝滞的寒意。
钱匣就摊放在木案之上,铜锁完好,锁扣严丝合缝,不见半分撬砸磕碰的痕迹,匣底铺着的青布空荡荡,本该码放整齐的五十两白银,消失得干干净净。
几个伙计垂手立在两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若有若无,都悄悄往苏晚禾身上飘。
道理摆在明面上,整日守着账房的人是她,流水是她点算,银钱是她亲手入匣,如今银子没了,头一个被怀疑的,自然就是这位新来的女账房。
人心便是如此,纵使往日再怎么信服你的才干,一旦遇上钱财失窃这种大事,猜忌的种子转瞬便能生根发芽。
傅云舟指尖叩了叩木案,声音压得很低,不想将事态闹大:“白日打烊封匣之时,银两数目确确实实是齐整的?”
“回东家,分文不差。”苏晚禾缓步上前,目光落在那把完好的铜锁上,心头沉沉往下坠,“白日收盘,我当着小伙计的面,将当日营收一一清点,一共二百一十七两,尽数入匣,亲手扣上锁扣。之后我只短暂离开过半柱香,回后院探望家母,其余时辰,从未离开账房。”
“半柱香。”一旁管事皱起眉头,低声开口,“就这么一小段空档,账房无人看守。莫不是此间,有人趁机动手?可锁完好无损,没有钥匙,怎么开得了匣子?”
这话听着中立,实则句句都在往难处逼。
没有外力破坏,无非两种可能,要么钥匙在谁手上,要么,锁本就没有真正锁死。若是往最坏的方向推演,旁人甚至可以揣测,是苏晚禾自己虚掩锁扣,借回家探望的由头,监守自盗,事后再装作无事发生。
一旦这个说法传开,她百口莫辩。
苏晚禾心里透亮,对手布下的哪里只是一桩失窃案,这是一张专门扣向她的罗网。
周贵熟知茶楼一切,他在张启元手下,想要弄到一把钱匣的复刻钥匙,并非难事。可他为什么不直接把银子带走销声匿迹,反倒刻意留下完好无损的铜锁?
就是要制造这种诡异局面。
银子丢了,锁没坏,嫌疑牢牢锁在自己身上。只要官府一介入,不论最后能不能查出来真相,“女账房偷盗银钱”的流言会传遍整个临江府。她名声彻底毁掉,丢差事,吃官司,一家人生计尽数断绝,正中对方下怀。
好狠的算计。
大堂之中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噼啪轻响。伙计们呼吸都放轻,没有人敢轻易插话。
傅云舟看向苏晚禾,眼底有疑虑,可更多的是为难。他心中并不愿意相信苏晚禾会做出偷盗之事,可五十两白银不是小数,商号失窃,不可能装作全然没有发生。若是不能给账上一个交代,不光伙计们心中不服,往后茶楼经营,也要生出诸多嫌隙。
“苏姑娘,我信你为人。”傅云舟放缓语调,“但眼下物证摆在眼前,疑点对你太过不利。若是拿不出证据洗清自己,就算我有心护你,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苏晚禾颔首,神色不见半分慌乱,越是落入圈套,越不能自乱阵脚。
“东家信我,晚禾感激。可空口辩驳,毫无用处。我们不必纠结锁具完好这一点,不如回过头,细细盘查时间。”
她转过身,看向站在角落那个帮她打下手的小伙计阿顺。阿顺才十五岁,面皮白净,是茶楼里最老实怯懦的少年,白日收盘,便是他站在一旁,亲眼看着苏晚禾清点银两入匣。
“阿顺,你且仔细回想。我封好钱匣,锁上铜锁,离开账房回后院,是什么时辰?在我离开的那半柱香之内,都有谁靠近过账房那道木门?”
阿顺被众人目光一照,身子微微一抖,用力回想,磕磕绊绊开口:“是……是申时三刻。姑娘走之后,账房门虚掩着,我要去后厨搬茶具,也离开了廊下。那一小会儿,我瞧见……瞧见一个陌生男子,在账房窗外来回徘徊。我以为是找姑娘算账的客人,没有多问,后来忙起来,就忘了这桩事。”
“陌生男子?”傅云舟眉头一挑。
“我不曾看清正脸,他半张脸埋在帽檐底下。身形看着……有点像从前在茶楼当账房的周先生。”阿顺声音越说越小,“我不敢确定,只敢说身形有几分相像。当时我还心中诧异,周先生早已被赶出去,怎么还敢来茶楼附近。可转瞬他就消失在廊柱后面,我要干活,便没往心里去。”
这句话一出,堂内气氛又是一变。
有了这一条线索,嫌疑便不再全然死死扣在苏晚禾身上。周贵本就恨她入骨,又熟悉茶楼布局,会复刻钥匙也合情合理。
但,这依旧只是人证的模糊印象。帽檐遮脸,看不清面容,只凭身形相似,到了官府大堂之上,根本做不得铁证。周贵大可以矢口否认,反咬一口是苏晚禾记恨,刻意栽赃给他。
管事捋着胡须:“就算是周贵来过窗边,也只能证明他徘徊过,不能直接证明就是他开匣取走银两。”
苏晚禾心中清楚对方的软肋。周贵要的是栽赃她,那偷来的五十两白银,便是最大的破绽。他不能立刻把银子拿去钱庄兑换,张启元那边也不会容许他拿赃银流入市面,一旦银锭印记被人捕捉,立刻就能顺藤摸瓜查到头上。短时间之内,这五十两,他只敢找一处隐秘地方藏匿,不敢脱手。
“周贵目的不在谋财,而在构陷。”苏晚禾缓缓说道,“银子,他不敢花,不敢存,只能够就近找地方藏起来。今夜茶楼内外,街巷拐角,后院杂房,皆是搜查的方向。只是我们人手有限,若是大张旗鼓四处翻找,反倒打草惊蛇,万一他还有同伙在外望风,听见动静,提前把赃银转移,我们便再无机会。”
傅云舟点头,深以为然。一旦闹得满城风雨,张启元若是从中插手,随便找个由头把银子销毁,一切就死无对证。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行事?”
“分两路。”苏晚禾条理清晰,“第一,今夜不动声色,挑选两三个最可靠的心腹,换上寻常百姓粗布衣裳,扮作闲汉,悄悄在茶楼周边街巷、废弃屋舍、假山柴堆暗中搜寻赃银,不可喧哗。第二,账房之内,重新细细勘验,看看是否留下蛛丝马迹,脚印、布丝,哪怕一点尘土痕迹,都不要放过。”
傅云舟当即决断:“就按你说的办。”
他挑了两个跟随自家多年的老仆,加上一个沉默寡言的护院,三人换下号服,揣着火折子,悄无声息从侧门溜出去,散开在茶楼周遭探查。余下众人,则重回账房,举着灯笼,一寸寸勘验屋内地面。
账房地面铺着青砖,白日人来人往,脚印杂乱。苏晚禾蹲下身,提着灯笼贴近砖缝细细查看。她离开那半柱香,近日天晴干燥,唯独后窗外面,有一小块泥地,白日方才浇过花草,留有湿泥。
窗沿木棱之上,沾着半枚浅浅的泥印。
窗户木栓有被细薄刀片拨开的细微划痕,极淡,稍不留意就会彻底忽略。
原来如此。
未必是拿到了钱匣钥匙。
周贵先拨开后窗翻进屋内,人进到账房之中。她当时扣上铜锁,只是将锁舌合上,并未用力死扣到底。寻常人粗粗一看,只当已经锁牢,只要指尖轻轻一拨,锁扣便能弹开。取走银两之后,再重新把锁扣原样合上,外面看过去,铜锁依旧完好如初。
根本不需要什么复刻钥匙。
这便是那把完好铜锁的谜底。
苏晚禾心头豁然开朗,指尖轻轻点了点窗沿那一点泥痕:“诸位请看此处。贼人是从后窗而入,并非从前门。锁具没有损坏,是因为我当时锁匣只是虚扣,并未扣死到底。贼人入内取银之后,重新将锁扣归位,制造出没有被人开启过的假象。”
众人凑过来,灯笼光线汇聚在窗沿,果真看见那一点模糊泥迹,还有木栓上细微的割痕。
真相的轮廓,一点点浮出水面。
可即便推理出作案手法,依旧拿不到实打实的证据。一切,都要看外出搜寻的三人能不能找到那五十两赃银。
夜色越来越沉,江风拍打窗棂,呜呜作响。
时间一点点流逝,半个时辰过去,出去搜寻的三个人,依旧没有回来复命。
堂内人心又开始浮动。
若是找不到银子,一切推演都只是空谈。到时候,所有疑点依旧会落回苏晚禾身上。
柳氏放心不下女儿,从后院悄悄寻过来,立在回廊暗处,望着堂内的苏晚禾,手心攥得全是冷汗。苏老实胳膊有伤,不能走动,却也在家中坐立难安。
就在气氛越发焦灼之际,茶楼正门之外,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
门帘被侍从轻轻掀开,沈砚辞走了进来。
他今夜一身墨色直裰,腰间悬玉,夜色衬得眉眼清冽。显然并非偶然路过,应当是得了手下密报,知晓茶楼今夜出事,特地过来。
傅云舟见到来人,略感意外,连忙上前见礼。沈砚辞在府城身份神秘,平日极少踏足商贾茶楼,今夜贸然登门,绝非喝茶消遣。
“傅东家不必多礼。”沈砚辞抬手,目光扫过大堂散落的灯火,最后落在苏晚禾身上,“方才听闻贵号出了失窃之事,恰好途经,便过来瞧一瞧。不必顾忌我,该查便查。”
他嘴上说着不必顾忌,可他一现身,堂内伙计仆役,人人心中暗自掂量。能有这般气度派头,绝非普通富家公子。
就在这时,侧门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出去搜寻的护院匆匆奔回来,脸上带着几分激动,又有几分凝重。
“东家!找到了!”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护院双手捧着一个布包,布包外头沾着泥土草屑,放在桌上解开,银光乍现。一锭锭官制银锭码放整齐,不多不少,正好五十两。
“就在茶楼后侧,一处废弃旧井旁边的乱石堆里,被杂草厚厚盖住。我们差点错过,火折子一晃,才看见布角露出来。周围没有人,想来是贼人来不及带走,临时藏匿在此处。”
五十两白银失而复得。
悬在所有人心中的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银子找回来了,可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苏晚禾走上前,低头看向银锭。其中几锭银的边角,沾着一点特殊的赭红色矿泥,这种泥土,府城别处少见,唯独张启元名下那处盐货仓库墙外遍地都是。
这一点泥土,成了牵向盐商张启元的微弱线索。
沈砚辞缓步走到桌前,垂眸扫过那些银锭,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赃物寻回,可贼人依旧逍遥在外。周贵躲在张启元羽翼之下,有这尊靠山,单凭茶楼,很难将人拿办送官。”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张启元敢纵容手下人到此寻衅栽赃,今日是偷盗栽赃,明日,未必不会生出更狠辣的手段。”
傅云舟面色沉沉:“可张启元在府城根基深厚,官府之中多有交情,我们没有完整证据,贸然去告,反而会引火烧身。”
苏晚禾心中清楚,这只是开端。
周贵背后站着张启元,张启元的手里,还握着三年前那笔旧账的隐秘。今日丢银栽赃,只是对方的一次试探。试探傅云舟的底线,试探苏晚禾究竟掌握了多少内情。
今夜侥幸洗清嫌疑,躲过一劫。
可罗网,才刚刚开始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