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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他救了别人 ...

  •   宗岩雷接旨那日,罗马城正下着雨。铜管里的羊皮卷被他捏出指痕。皇帝死了。死在床榻上,死因没人敢问。太后要日耳曼尼亚总督即刻回京。密使说完话就咽了气,嘴角淌黑血。宗岩雷把尸体踢进台伯河,点了三十个骑兵,连夜北上去接人。

      总督的营地在莱茵河支流边,栅栏歪着,哨兵缩在皮毡里打瞌睡。宗岩雷掀开主帐帘子时,总督正对着铜镜刮胡子。镜面模糊,总督的脸在里面像一滩晃动的泥。旁边站着个瘦小的希腊人,谋士,眼珠总往地上滚。总督放下剃刀,说,你来了。宗岩雷说,走。总督说,等等。希腊人从帐后拽出个人,奴隶,粗麻衣,赤脚,脚趾缝里嵌着泥。总督开始脱衣服。丝绸外袍,亚麻内衬,一层一层。希腊人接过来,往奴隶身上套。戒指,金的,镶一颗灰扑扑的石头。希腊人攥着奴隶的手,往上推。有点紧。奴隶没吭声。

      宗岩雷看着。总督换上奴隶的麻衣,往脸上抹了把灶灰。希腊人把奴隶推到宗岩雷面前。希腊人说,这是总督。宗岩雷看了奴隶一眼。奴隶低着头,手拢在袖子里,肩膀绷着。宗岩雷说,跟紧我。奴隶点了一下头。

      出营门时雪开始下。起先只是碎末子,后来越下越密,打到脸上像细砂。宗岩雷骑一匹黑马,奴隶被他按在身前,裹着总督的貂皮斗篷。奴隶身上有股味,麻布的酸,混着汗。宗岩雷闻到了,没说话。奴隶僵着背,刻意往前倾,不挨着他胸口。宗岩雷把他往后一按,说,坐稳。奴隶不动了。

      第三天傍晚,进了一片林子。桦树皮白得发青,雪压在枝上,时不时塌下来一坨。宗岩雷放慢马速。太静了。鸟不叫。他抬手,后面三十骑停下来。奴隶转头看他,嘴唇冻得发紫。宗岩雷说,别出声。话音刚落,第一支箭来了。他偏头,箭擦过耳廓,扎进身后骑兵的喉咙。第二支,第三支。马嘶。人喊。宗岩雷砍断射向自己面门的一根,反手抽刀,刀刃在雪光里闪了一下。他抓住奴隶的胳膊往崖边跑。貂皮斗篷被树枝扯住,奴隶踉跄,宗岩雷一刀割断系带。崖边雪松,底下白茫茫一片。宗岩雷把奴隶推下去。奴隶的眼睛睁大了。宗岩雷跟着跳。风灌进耳朵。石头。树根。雪。背撞上什么硬东西,眼前一黑。

      姜满醒来时,嘴里全是铁锈味。他动了动手指,丝绸内衬粘在伤口上,撕开时带起一层皮。天已经晴了,雪面反光刺得他眯眼。他翻身,看见宗岩雷趴在两步外,额头一道口子,血冻成黑紫色的痂。姜满爬过去。宗岩雷的护甲歪了,剑还在鞘里。姜满摸他脖子,热的。姜满说,喂。宗岩雷没动。姜满拍他的脸。宗岩雷眼皮颤了颤,睁开一条缝。瞳孔散着,像墨滴进水里。

      宗岩雷说,你是谁。

      姜满的手停在他脸上。

      宗岩雷又说,你是我妻子吗。

      姜满看着他。宗岩雷的眼里没有锋利了,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他伸出手,抓住姜满的袖口。手指收拢,攥紧。姜满低头看那只手。保民官的手,骨节粗大,虎口有旧茧。现在这只手在抖。

      姜满说,能走吗。宗岩雷说,能。他站起来,晃了一下,姜满架住他。宗岩雷的胳膊搭上姜满肩膀,整个人压过来。姜满的脚在雪里陷下去,拔出来,再陷。宗岩雷走几步就喘,喘完问,我们去哪。姜满说,回家。宗岩雷说,好。姜满知道他信了。他不知道家在哪。姜满也不知道。

      夜里找到个岩缝,窄,只容两人侧身。姜满把宗岩雷塞进去,自己去扒拉枯枝。手冻得握不住,打火石擦了好几下才迸出火星。宗岩雷一直看着他,目光跟着他的手转。火着了。姜满把最后一块干饼掰开。大的那块递过去。宗岩雷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递回来。姜满说,你吃。宗岩雷说,你吃。姜满接过来,咬了一小口,又递回去。两人来回推了三次。最后饼在宗岩雷手里,他掰成两半,塞一半进姜满嘴里。手指碰到姜满的嘴唇,烫的。

      宗岩雷说,你手好粗。姜满说,干活干的。宗岩雷说,我替你干。姜满没接话。宗岩雷低头看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像不认识。他说,我以前是干什么的。姜满说,保民官。宗岩雷说,保民官是什么。姜满说,保护人的。宗岩雷说,那我保护你。姜满把脸转开。火光照着他下巴,绷成一条线。

      宗岩雷靠着石壁睡着了。姜满没睡。他把手伸进衣领,摸到那枚戒指,还套在脖子上。绳子勒得紧。他想起希腊人把戒指推上他手指时的眼神,又想起总督刮胡子的铜镜,那张脸在镜子里晃。他想起宗岩雷砍断箭的样子,想起推他下崖那只手。干脆。没犹豫。现在这只手攥着他的衣角,睡着了也不松。

      第二天追兵的马蹄声从西北方过来。姜满把宗岩雷按在雪堆后。宗岩雷要动,姜满捂住他的嘴。宗岩雷的嘴唇干裂起皮,胡茬扎手。姜满凑到他耳边,说,别出声。宗岩雷不动了。马蹄声由远及近,又远。姜满松开手。宗岩雷说,你身上有血味。姜满低头,腰侧一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血把丝绸洇成暗红,冻硬了。宗岩雷扯了自己袖子,缠上去。缠得丑,打了个死结。姜满看着他。宗岩雷说,疼吗。姜满说,不疼。宗岩雷说,你骗人。姜满说,真不疼。宗岩雷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姜满僵了一下。宗岩雷说,我头疼。姜满伸手摸他后脑,一块肿包,软的。姜满说,会好的。宗岩雷说,好了以后呢。姜满没答。

      好了以后,宗岩雷会想起自己是谁。会想起姜满是个奴隶。会想起那枚戒指原本该戴在谁手上。会想起崖边那一下推,他推的是总督还是奴隶。

      火灭了。姜满睁着眼。宗岩雷的呼吸打在他脖子上,又沉又匀。姜满把戒指从脖子上褪下来,攥在掌心。铜的,捂久了有点温。他想起总督死前那张脸。他没见过总督死。他离开时总督还活着,穿着麻衣,脸上抹着灶灰。但姜满知道他死了。谋士那双眼珠往地上滚的样子,说明一切。他想起宗岩雷跳崖前推他那一下。干脆。没犹豫。宗岩雷不知道他是奴隶。宗岩雷以为他是总督。宗岩雷在完成他的任务。

      天快亮了。洞口透进来灰白的光,落在宗岩雷的睫毛上。姜满把戒指重新套回手指。松。他攥住宗岩雷的手。宗岩雷在梦里嗯了一声,回握过来。握得紧。姜满盯着那点光。他想,再走一天。就一天。

      宗岩雷醒了。他看姜满,笑了。笑得傻,牙露出来。他说,早。姜满说,早。宗岩雷说,今天去哪。姜满说,南边。宗岩雷说,好。他站起来,伸手拉姜满。姜满把手放上去。宗岩雷把他拽起来,没松手。两人走出岩缝。雪停了。天边有一线金。宗岩雷说,你叫什么。姜满愣了一下。他还没编好。宗岩雷说,你不记得了。姜满说,姜满。宗岩雷说,姜满。他念了一遍,又念一遍。他说,好听。姜满看着他。宗岩雷说,我叫什么。姜满说,宗岩雷。宗岩雷说,那我叫你满满。姜满没应。宗岩雷说,满满。姜满说,嗯。

      宗岩雷牵着他的手往前走。姜满跟在后面半步。他看着宗岩雷的后脑,肿包还在,头发里凝着血块。宗岩雷走得很稳。保民官的步子。姜满攥了攥手指,戒指硌着掌心。他想,今天走一天。明天再说。

      明天宗岩雷可能就想起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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