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从头》山鬼

3、稚子

　　安儿这一睡又不知过了多久，竟是安稳无比。再次睁眼，迎接他的是母亲温柔的笑脸。
　　姜汤煮好，回到屋中，看到儿子睡得香，薛素娘也不忍立刻把他叫醒，只是检查了一下被子盖得是否足够严实，便悄悄离开去做其他家事了。待她完成内外洒扫，做好晚饭，看看天色，估摸了一下丈夫归家的时辰，便将饭菜温在灶上，提了热水进屋为儿子擦洗。
　　发了两天的高热，安儿身上的衣衫早被汗水浸透，若非棉被厚实，还真可能会像薛素娘说的那样再度着凉。之前醒来时被梦中经历困扰，无心顾及其他，再次醒来，他才感到身上潮湿粘腻十分不爽。因此非常配合薛素娘的擦洗，但在擦到下身时，已有成人意识的安儿还是感到一阵脸热，第一次开口要求自己抹身。
　　望到满脸通红地提出“抹身”要求的长子，薛素娘惊讶之余又不禁感到有些好笑——原来是长大了，知道害羞了。怕啥呢？你是我生的，什么地方没有看过呀！待要调侃他两句，却看到小家伙连耳根都红透了，连忙忍住了笑意，将布巾在热水中重新绞了一遍，才放到了儿子的手中。
　　安儿现在已是羞得连眼都不敢抬，接过布巾便背转身体，埋头擦拭起来。他生来内向害羞，那一世里虽长到二十余岁，也经历些风月，但始终无法坦然在别人面前裸露身体。床事过于生涩也是他总被那人不满讥讽之处。便是现在，心里明明知道，在母亲面前不需这样拘谨，但还是无法放开怀抱。
　　微笑着看儿子笨拙抹身的薛素娘并不知道儿子那些复杂的小心思。她现在只是单纯地享受着看到孩子成长的乐趣。她不时注意着地上的火盆，以免火苗变小，让孩子着凉。

　　安儿在母亲的帮助下穿戴整齐后，便不肯在床上当病人。他自惊梦后，立志做个好儿子，十分积极地要求帮忙家事。薛素娘一怜他体弱，二怕他身量不足反添麻烦，本不愿让他打下手，奈何安儿的意愿十分坚定，只好拣不易碎的木勺竹筷给他摆弄。当薛文瀚到家时，正好看到长子踮着脚尖，伸长小胳膊，将大木勺放进桌子中央的野菜汤里。
　　薛文瀚放下怀中的幼子，走过去摸了摸长子圆圆的小脑袋，笑眯眯地看着小家伙转身欢快地扑到自己怀里。
　　“阿爹！”
　　扑在父亲怀中，安儿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他感到自己好像真的有十六年没有感受过这个怀抱的温暖。那原本有些模糊在记忆中面庞正在自己的眼前微笑，那笑容美好的仿佛一场梦。他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薛文瀚的衣襟，
　　任自己沉溺于“久违”的亲情之中。
　　“相公回来了？今日下学倒是早。换换衣服，准备吃饭吧。安儿快下来，这么大了还撒娇，瞧，弟弟都笑你了。”
　　薛素娘端着一碗炖蛋挑帘进屋，看到安儿黏在丈夫怀中不肯下来的样子，再想到他下午抹身时的小大人模样，忍不住笑道。
　　安儿红着脸从父亲怀中跳下来，一转头才发现身旁不知何时蹲了个粉嫩嫩的小肉团子。
　　两岁的磐儿好奇地望着两颊飞红的小哥哥。在他的记忆里，这个哥哥总是躺在床上，喝着苦苦的黑色的水，脸却白的像冬天的雪。可是今天雪好像化了，哥哥的脸变得好像大壮哥哥从张大户地里偷来的“番茄”。
　　咬一口，是不是也是酸酸的，甜甜的呢？如果咬了，哥哥是不是会生气呢？呀,咬还是不咬呢，这是个问题！
　　磐儿吸着大拇哥，开始进行人生中的第一次哲学思考。

　　望着面前稚子天真无邪的小脸，安儿一瞬间又有些恍惚。谁能够想到这样娇嫩无害的小小孩童，竟会被时间淬炼成那样覆雨翻云的一代枭雄。尽管最后是因他而死，但薛铮对这个幼弟却毫无怨艾，有的只是无尽的愧疚。父母对体弱的自己耗费了全付心力，对幼弟无暇顾及，而自己身为兄长，却只是一味自怜，对弟弟也从不尽心，疏冷了兄弟之情。而在父母离世后，自己只顾着沉迷于情爱恩怨，竟从没想过要寻找这个失散的弟弟。如果不是，那人的利用，只怕他们兄弟到死也不会再见了。
　　两岁的孩童五官已渐渐长开，磐儿更是遗传了薛素娘的美貌。小小的娃娃粉妆玉琢，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长而浓密的羽睫仿佛小扇子扑闪着，看得安儿怜意大起。这样乖巧可爱的孩子应当被好好疼爱的，怎么忍心让那些江湖风雨来摧折呢？安儿暗下决心，这次一定要做一个好哥哥，让弟弟无忧无虑地成长！高兴地定好了目标，安儿冲着幼弟绽开了最温暖的笑容。
　　“磐儿，哥哥抱抱！”

　　原本还在纠结的磐儿，望着哥哥张开的臂弯，和那个从没见过的无比好看的笑脸，不再犹豫，用行动解决了问题。
　　“啊哟！”
　　“磐儿，怎么咬哥哥啊？！”

作者有话说

　　文路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