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从头》山鬼

1、亡骨

　　“江玉骨，你当真不顾惜他的性命了么？”
　　利刃深入肌肤，刺痛中，一股热流沿颈而下，渗入领间，淡淡的血腥气在寒风中渐散，春寒透过单薄的衣衫，令他的五感越发清醒，即便他的心早已如这瑟瑟冬日一般冰冷。
　　对面的桃花眼淡淡撇来，不带一丝情感。薛铮忽然有些想笑。
　　他一直以为自己笨得可以，却突然发现这些自命不凡的江湖大侠，武林高手也糊涂得很。
　　他忽然想看看那人现在的表情，无奈颈项受制，只能努力转动眼珠，未果。
　　就算死在你面前也不会动容么？
　　他有些黯然，原以为已经麻木的心，隐隐作痛。
　　自己做人当真失败透顶，连青梅竹马，朝夕相处十几年的挚爱也唾弃至此。若非经历了那么多的折磨和屈辱，他哪会知晓自己这么多年的忍让，亲近，恋慕在那人的眼中竟是如此的不值一提，以致被利用，轻贱至斯？薛铮啊薛铮，你做小伏低，自轻自贱，实在是辱没了父母所赐之名。不要说铮铮铁骨，但凡能有几分尊重，何至落到这样的下场？可笑那些人还以为可以用你去威胁失散十六年的弟弟！父母双亡，离散多年，生恩不在，养恩全无，一姓薛，一姓江，那看不见摸不着的血缘之亲，对于以辣手无情闻名江湖的魔教教主江玉骨而言是多么单薄无力，哪里值得他以命换命，搭上已到手的权势名位？
　　“盛兄何苦枉做小人！早闻江教主雷霆手段，狠辣无情，就连魔教上任教主，一代枭雄江寒衣，也是他的剑下亡魂。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连对有再造之恩的义父都可以下这样的狠手，区区骨肉亲情只怕还入不了江大教主的眼吧？”
　　暗带嘲讽的言语从身后响起，那嗓音是那样的熟悉，曾化作甜蜜缠绵惑人的蛊，也曾变成杀人不见血的毒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让他辗转反侧，纠结心痛。
　　“麟哥这样说就不对了。虎毒尚不食子，禽兽且念骨肉之情，更何况江教主呢？你这样说岂不有损江教主的威名？”那是少年青涩的嗓音，却用一种温顺低柔的语调。明明是那样的温柔和煦，在薛铮听来，却仿佛一条滑腻的竹叶青钻入耳中。
　　他忍不住笑了，牵动了唇角的伤口，笑容扭曲成一种古怪的苦涩。
　　激将法？这样默契才是所谓的“夫唱夫随”吧？似他这般愚钝，奉承讨好了十几年，到如今才明白那人最想要的是什么。
　　“本座名声不劳尉迟少侠操心。不说此人是否真是本座的兄长，单说这挟持无辜之人威逼我教就范的行径，难道便是你们这些正道中人所谓的行侠仗义？”
　　薛铮有些恍惚了。他试着在那红袍飞扬的傲然身影中寻找记忆中的影子，却只有陌生；试着在那精致绝伦的五官中寻找与自己的相似之处，却只有自惭形秽；试着从那双淡漠却不失妩媚风流的桃花眼中寻找一丝亲情，却只有冰冷决绝。真的是你吗，磐儿？
　　回答他的是颈间更剧烈的痛，但这一次，薛铮笑了——望着江玉骨突然放大的俊容，盯着他左眼角下的那颗小痣，久违地、真正地、开心地、解脱地露出了最后的笑容。
　　是你啊，江玉骨！不，不对，应该是磐儿，薛磐儿！
　　最后的记忆是江玉骨那一刻意味难明的眼神，似惊似喜，似哀似怨。
　　薛铮已无法再深思那目光的涵义。他的意识渐渐混沌，堕入黑暗前的一刻，他想的终于不再是那个十六年来让他魂牵梦萦，生生死死的那人。
　　你长大了啊，磐儿！多好看啊，是像娘吧？已经不能叫小磐儿了呢……阿爹给你起的学名叫什么来着？……太久了……让哥哥好好想想……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