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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春筵销光,夏庭锁人 婚后数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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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数月,冬尽春归。
京华春日温柔,街巷草木抽新,满城风软花繁。唯独相府深庭,终年浸在规矩礼法里,沉静得不见半分烟火气。
虞悦收妥了北疆寄来的信。
纸页余温浅浅,字里皆是陆瑜劝她放宽心绪、勿自困囚笼的宽慰。
她指尖抚过字迹,敛了眼底沉淀许久的沉郁。
她才十八,不该困死一方庭院。
更不能让远在风沙百战里为她撑腰铺路的人,日日挂怀、时时忧心。
开春之后,京中雅集络绎不绝。
世家春日宴、贵女踏青会、马球争春筵,轮番开席。
从前她避世闭门,一味安分隐忍。
今岁春来,她主动整理衣饰,随众赴宴。
久不涉猎外场,旁人原以为这位嫁入相府的将门嫡女,早已磨尽野性、温顺怯懦。
可一场春日马球宴,众人再度窥见她骨子里藏不住的锋芒。
久未执杆,动作生疏却利落。
翻身上马时脊背挺直,扬杆击球时身姿飒爽,风拂裙角,眉眼利落干脆。
少时边关练出来的底子刻在骨里,绝非深宅娇养、弱不禁风的闺阁女子可比。
一球落网,全场短暂寂静。
有世家子弟低低喝彩,贵女们也笑着夸赞她风采依旧。
赞誉入耳,尚来不及落在心上,紧随而来的便是细碎讥讽。
席间文官家眷低声闲话,字字刁钻,落在耳中清清楚楚。
“到底是武将出身,野气难驯,这般张扬跳脱,全无主母端庄。”
“相爷素来清谨端严,偏房中主母爱争爱闹,未免失了温婉本分。”
“新婚数月,仍不改少时骄纵,难怪相爷素来冷淡。”
言语细碎如针,密密麻麻扎过来。
虞悦勒马停杆,面上笑意不改,从容颔首退场,半句未辩。
她听见了,也尽数接住了。
一场马球宴,她展露分毫年少风采,换来满城细碎非议。
往后次次宴席,皆是如此。
春日诗宴,她字句清稳、应答得体,众人赞她才情,转瞬便有人私语:将门粗人附庸风雅,故作姿态。
踏青雅集,她待人温和圆融、周全有礼,转身便被诟病:举止太过舒展,全无闺阁收敛。
她一次次试着放开、试着舒展、试着接住春日鲜活。
每一次展露,换来的都是新一轮挑错、贬低、苛责。
苏文彦每每在场,从不替她辩白半句。
非但不护,散席归府后,还要在静夜灯前,淡淡提点训斥。
“马球粗野,非主母该好。”
“宴上太过张扬,招人非议,便是不自重。”
“既入相府,当彻底摒弃将门习气,安分守拙、沉静持家。”
他的训诫永远端正冰冷,句句扣着礼法本分。
起初,虞悦尚且会在心底悄悄不服。
她少时便是这般鲜活坦荡,她本该就是这般明媚舒展。
陆瑜爱的、护的、念的,从来都是她原本的模样。
可春宴一场接一场,非议一层叠一层,训诫一日复一日。
无人永远经得起反复否定。
她依旧赴宴、依旧周全、依旧体面。
只是渐渐不再主动争胜,不再展露锋芒,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淡下去。
马球场上,她不再策马疾驰、意气风发,只安静落座旁观。
诗宴之上,她不再从容应答、落落大方,只垂眸静坐、随众附和。
热闹依旧在旁人身上,她慢慢成了筵席上最温顺沉默的影子。
春风辗转,一季匆匆而过。
等繁花落尽,盛夏悄临,京中风气愈发拘谨。
入夏第一场世家大宴前夕,府中下人传了主君口令。
苏文彦以夏暑燥热、体虚宜静、主母当安居持家为由,
彻底禁了她所有出外赴宴的通路。
自此,踏青不许、宴聚不许、外事不许。
她被稳稳困在了相府深宅之内。
四方庭院,高墙围锁,日日寂静。
再无春风可逐,再无筵席可抒,再无半点人间热闹可渡心绪。
无人知晓这大半年间,她一次次试着自救、试着明媚、试着活过来。
旁人只看见——
春日之后,她愈发温顺、愈发安分、愈发沉静寡言。
彻底褪去将门少女的鲜活锋芒,成了一位无可挑剔、端庄守礼、沉静克制的相府主母。
人人赞她温顺得体,日日精进妇德。
唯有高墙之内、她自己清楚:
不是礼法驯服了野性,
是一次次展露被打压、一次次鲜活被贬低、一次次光亮被浇灭,
让她慢慢、安静、毫无声息地,收起了所有少年热烈。
她依旧记得北疆那封书信的温意。
依旧记得有人在万里之外,为她百战、为她铺路、为她盼她岁岁安好。
所以她不吵、不闹、不怨、不争。
只是心底那团与生俱来、名为愉悦明媚的火,
在春去夏来的一次次磋磨里,
一点点,静静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