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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空庭醉卧,寒帐欺身 暮色 ...


  •   暮色沉锁两市,一城分两境,两处皆无欢。

      丞相府灯火煌煌,喜烛高照,满院喧嚣未歇,是世人眼中圆满盛世婚典。
      将军府彻底沉寂,朱门落寂,庭院空空荡荡,只剩满地残留的喜庆红绸,风一吹,猎猎作响,刺目又荒凉。

      送走所有宾客,散尽所有热闹,陆瑜没有回自己的院落。

      他一身暗红锦袍未脱,衣上沾染的霜风、泪湿、喜宴酒气交织缠身,步履虚浮,孤身踏入虞悦从前的闺房。

      门轴轻转,吱呀一声,破开满室死寂。

      屋内陈设一如旧日,未曾动过半分。
      妆台依旧,窗棂依旧,榻上被褥整齐,还留着她常年栖息的浅浅温香,是他念了十一年、护了十一年的味道。

      自年少入府,到边关相伴,这方小院藏尽她所有明媚恣意,藏尽他们岁岁朝夕。
      而今人去庭空,物在人非。

      陆瑜抬手取过桌案冷酒,坛坛开封,盏盏入喉。

      无菜无席,无人相伴,独对空闺,自斟自饮。
      烈酒灼喉,烧得五脏六腑滚烫,却压不住心口那片死寂寒凉。

      白日长街背嫁、耳畔私唤夫君、厅堂隅中私拜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翻涌,寸寸凌迟,无休无止。

      他赢了礼法成全她体面,赢了世人艳羡她安稳,赢了自己一场无人知晓的私婚。
      唯独输了她,输尽余生所有朝夕。

      酒液泼洒衣襟,与暗红衣袍相融,看不出湿痕,只余满身颓靡。
      他渐渐撑不住满身沉痛,缓缓躺倒在她的床榻之上。

      枕着她常用的软枕,盖着她贴身的薄被,周身皆是她的气息。
      咫尺旧温,万里山河别。

      少年一身红衣未卸,醉卧空榻,双目紧闭,眉眼死寂,浑浑噩噩,形同枯骨。
      十一年情深,一朝尽散,从此人间再无盼头。

      廊外,虞凛静静伫立暗影之中,看尽屋内一切。

      他早已看透所有隐秘。
      看透女儿数年隐忍心意,看透陆瑜半生偏执深情,看透这对孩子被皇权礼制、宿命棋局硬生生拆散的无望。

      今日越礼背嫁、红衣相伴、暗处私拜,他尽数看在眼里,疼在心底。

      他知晓陆瑜今夜崩痛,知晓他数年克制一朝尽溃。
      更知晓,此事半分不能外露。

      一旦流言四起,伤及虞悦婚后名节,毁她余生安稳,便是彻底断送两个孩子最后的退路。

      虞凛眼底沉涩长叹,转身抬手,沉声吩咐侍卫:
      “此院封禁,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窥探、不得声张。”

      无人敢违逆。

      他不劝,不阻,不斥。
      任由他醉卧空闺,任由他贪恋最后一寸余温,任由他今夜沉沦失态。

      这是他能给两个孩子,最后的、唯一的成全。

      万般无奈,万般心疼,终究只能化作无声庇护。

      同一时辰,丞相府后院洞房。

      满室红烛灼灼,暖意融融,锦绣罗帐低垂,本该是新婚旖旎、温柔缱绻的良宵。
      落在虞悦身上,却是刺骨寒凉,无尽囚笼。

      盖头早已被挑落,凤冠卸下,满头珠翠散落妆台。
      她一身大红嫁衣,端坐床沿,指尖死死攥着衣料,指节泛白,浑身僵硬发抖。

      从踏入相府的一刻,所有温柔伪装、所有隐忍坚强,尽数崩塌。

      心底空落落的,全是白日长街那抹绯色身影,全是他沉稳的背脊、温柔的眼眸、含泪的纵容。

      她还在想他。
      想他红衣相伴,想他亲手盖头,想他越礼背嫁,想他暗处私拜,想他耳畔诀别的温柔。

      可眼前之人,终究不是他。

      房门轻合,落锁声轻响,彻底隔绝外界所有声响。

      苏文彦缓步走近,青衫素雅,面容清俊,眼底却无半分新婚温存,只剩文人刻板的冷冽与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看着身前端坐的新妇,看着她眼底未褪的湿红、脸上未干的泪痕,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讽。

      “虞小姐既已入我相府,便是相府宗妇。”
      “从前将门野习、肆意任性,从此尽数收敛。入我门,守我规,往后一言一行,皆需端庄守礼、安分持重。”

      语气平淡,字字冰冷,没有怜惜,没有温柔,只有规矩桎梏、阶层压制。

      他从未接纳她的性情,从未疼惜她的过往,从未在意她的悲欢。
      娶她,不过是皇权制衡、门第相当的体面婚事。

      虞悦垂眸不语,眼底温热不断漫涌,酸涩堵喉。

      她怕。
      她从未如此惶恐过。
      从前纵是深宫流言、朝野压力、绝境困局,她有父兄撑腰,有陆瑜兜底,从未有过半分无助。

      可今夜,无人护她。

      无人再纵容她撒娇哭闹,无人再替她挡风遮雨,无人再抱她熬过寒夜。

      苏文彦抬手,动作粗鲁,毫无半分温存。

      褪去她外层嫁衣的动作仓促生硬,带着文人自持的淡漠,亦带着暗藏的厌弃。
      他不喜她的野性,不喜她的张扬,不喜她骨子里那份不受拘束的坦荡热烈。

      今夜,他只想循礼成事,走完婚典最后礼数,困住这桩奉旨姻缘。

      红帐沉沉,暖意灼灼,却是一室寒凉侵骨。

      虞悦浑身发颤,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不敢有半分抗拒。

      泪水无声滚落,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锦绣被褥之上,晕开浅浅湿痕。

      她闭着眼,脑海里全是边关岁岁朝夕。
      是大漠长风,是策马踏春,是冬夜相拥取暖,是他手把手教她骑射,是他纵容她满头野花胡闹。

      是陆瑜。
      从头到尾,满心满眼,只剩一个陆瑜。

      身侧之人举止冷硬、力道粗鲁、分寸刻薄,无半分情分,无半分温柔。
      这一场洞房花烛,于她而言,不是新婚,是凌辱,是囚笼,是余生寒凉的开端。

      一城两夜,两处断肠。

      将军府空闺——
      少年红衣醉卧,孤枕忆她,寸寸噬心。

      丞相府婚房——
      少女红妆受欺,含泪念他,步步沉沦。

      明明两两情深,偏偏两两相负。
      明明岁岁羁绊,偏偏今夜隔绝。

      人间最痛,莫过于此:
      你在空庭为我沉沦醉酒,我在寒帐为你含泪受辱。
      此生相望无期,相守无分,余生岁岁,尽是别离与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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