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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尾声 半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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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季序的尸体在下游三公里处被打捞上来。
是一个清晨。江边的芦苇刚抽了穗,灰白色的芦花在风里摇摇晃晃,像一群无声的送葬者。打捞队的男人穿着连体雨裤站在浅滩上,把缆绳从水里往岸上拖。绳子的另一头沉在水下,拖得很慢,很吃力,像是江水不舍得把什么东西还回来。
最早发现的是个钓鱼的老人。他天没亮就来占位置,打窝的时候看见水面上浮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以为是件烂衣服。后来天色亮了一点,他才看清那是头发。
警察来了。法医来了。殡仪馆的车也来了。拉链拉上去的时候,来围观的几个晨练的居民交头接耳,说是个学生,穿着校服,泡了太久,脸已经认不出来了。有人说这江每年夏天都要带走几个。有人叹气。有人看一眼就走了。
消息传到学校是在当天下午。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她说的什么,底下其实没几个人在认真听。后排有人在小声问“谁啊”。有人转过头去说了一个名字。有人愣住了。有人没有。
“季序?”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在教室里滚了一圈,碰到一些人的脚,绕过另一些人的桌子。有人低头翻书,假装没听见。有人看着窗外,操场上蝉鸣正响。
然后,在短暂的、官方流程式的沉默之后,教室里重新活了过来。
不是那种震惊的、悲伤的活。而是更熟悉的——是夏天的下午第一节课之前,那种懒洋洋的、黏腻的、被暑气蒸得百无聊赖的松弛。老师提前离开了。这节课变成了自习。没有人有心思做题。而这个消息,恰好填补了做题之前的空白。
“听说泡了半个月,捞上来的时候都胀了。”
说话的是坐在窗边的男生。他转着笔,压低了声音,但没压太低——他确保周围的人都能听见。语气里带着一种内行的、科普式的兴奋,像是在讲一部刚看过的恐怖片。
“我操,真的假的?”同桌凑过来。
“我爸在公安局的同学说的。说是脸都认不出来了,只能靠校服和学生证。”
“学生证上的照片还能看吗?”
“泡烂了吧,照片肯定糊了。”
“别说了,恶心。”
说“恶心”的是个女生。她皱了一下眉,用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好像闻到了什么味道。然后她转头问旁边的人:“季序是哪个班的来着?”
“就我们班的。”
“哦。”她想了想,“是不是坐在倒数第二排那个?不怎么说话的。”
“就是他。”
“他是不是——那个?”另一个女生凑过来,压低声音,尾音往上挑,像一枚弯钩。
“哪个?”
“就是那个啊。同性恋。”
这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周围的空气微妙地收紧了一瞬。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低头翻了一页书。但没有人反驳。没有人说“不要这么讲”。那个收紧不是出于愧疚——是出于刺激。像是一群人围在一起讲鬼故事,终于讲到了最吓人的那一段。
“你怎么知道的?”窗边的男生停下转笔的手,眼睛亮了。
“早就在传了啊。据说他跟隔壁班的谁谁告白了,被拒绝了。”
“谁谁谁?”
“不知道。反正就是个男的。”
“操。”转笔的男生靠回椅背,脸上浮出一个说不清是嫌弃还是得意的笑,“怪不得他跳江。”
“你说他爸妈知不知道?”
“他爸早死了吧。”
“死了?怎么死的?”
“不知道。病死的吧。听说是被他气的。”
“被他气的?因为他同性恋?”
“可能吧。不然呢。”
这一段对话结束得很快。因为没有人真的关心他爸是怎么死的。那个死去的外地打工者只是这个话题里一个必要的注脚——用来佐证“季序本来就不正常”这个结论。提到他,只是为了更顺利地引出下一段。
“那他还跳江?他妈呢?他妈还活着啊,他跳江他妈怎么办。”
“他妈好像本来就不太正常。听说精神有问题。”
“一家子都不正常。”
有人笑了一声。很短促。用手捂住了嘴。然后旁边的人跟着笑了。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在聊一个死了的人——一个你认识但不太熟的人——的时候,你总会碰到那种不知道用什么表情面对的时刻。笑是最省力的。笑可以把一切严肃的东西都稀释成一场课间闲谈,可以把你和那个泡在水里半个月的人彻底划清界限。你笑了,你就是“正常人”。你没笑——你为什么不笑?你是不是也是同性恋?
教室的角落里,只有一个人没有参与这场讨论。
他坐在倒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手里的笔一直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东西。从班主任开口到现在,他没有说过一句话。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桌面,睫毛低垂,看不到表情。
讨论还在继续。
“你说他跳之前有没有后悔?”
“肯定后悔了吧。跳下去那一瞬间,谁不后悔。”
“但跳都跳了。”
“也是。”
“诶,你说他泡了半个月——”窗边的男生重新捡起这个话题,压低了声音,但压低的程度刚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是不是都烂了?就是那种——肉都快掉下来的那种?”
“你别说了行不行!”那个之前说“恶心”的女生又皱了一次眉。但这一次她皱着眉的同时,眼睛里是亮的。她没有捂住耳朵。她没有转头离开。她还坐在那里,等着听更多。
“我就说。泡那么久,皮肤肯定都泡发了,像泡发的木耳那种——”
“呕——”
“你呕什么,你又没看到。”
“我脑补一下不行啊。”
“那你脑补他泡发的样子,晚上别做噩梦。”
“滚。”
又是一阵压低的笑声。教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外面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闷闷的,像是另一颗心脏在跳。谁也没有注意到角落里那个沉默的同学什么时候放下了笔。谁也没有注意到他把草稿纸揉成了一团,塞进了抽屉里。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课桌,撞出一声闷响。他自己也没有在意。他只是往门口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那群正在讨论“尸体泡发的样子”的同学。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走出了教室。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和平常课间去上厕所没什么两样。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片白得晃眼的光。他走进那片光里,光把他整个人吞掉了。教室里没有人注意到他离开。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没有人叫住他。
讨论还在继续。下一个话题已经开始了——隔壁班谁谁和谁谁在一起了,暑假去哪里玩,今晚有球赛。班主任之前说的那个名字,“季序”,已经在教室里溶解了。它在这个夏天的暑气里蒸发得很快。快到不需要等到放学。快到那节课还没结束,它就已经从“一个死了的同学”变成了“一个被讨论过的名字”,然后从“一个被讨论过的名字”变成了“一个会被偶尔想起来但不太确定是不是同班”的模糊印象。然后,再过几个夏天,它会彻底消失。变成一个只有在翻毕业照的时候才会被偶尔指到的角落里的脸。
教室里的人不会知道,在这条江的下游三公里处,那个被他们用十几分钟讨论完的人,此刻正安静地沉在江底最深处的黑暗里。他不会知道有人在讨论他的尸体泡发了没有。他不会知道有人骂他同性恋,有人替他叹气,有人把他也划进“不正常”那一栏。他也不会知道,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个深夜,江面上曾经有一整片萤火虫为他点亮。他不知道有一只萤火虫飞得特别低,翅膀擦过了水面,像是在和他打最后一个招呼。
他不需要知道。他在江底睡得很沉。没有梦。没有虫子。没有可乐瓶上的水珠,没有公交车上手臂贴手臂的温度,没有那个无名的背影,没有母亲尖锐的控诉,没有“死同性恋”,没有“好恶心”,没有任何他生前需要用一层又一层的膜去隔离的东西。只有水,只有沙,只有永恒的、无言的安宁。那是他自己选的地方。那是他自己缝好的自己。
江边的芦苇在风里摇着。那个沉默的同学走在走廊尽头的光里,把教室、讨论、窃窃私语和那个被揉成一团的草稿纸,全部留在了身后。他的口袋里有什么硬硬的东西硌着他的手指。他没有掏出来看。他知道那是什么——一颗红色的可乐瓶盖,齿痕歪歪扭扭的,从那天中午在操场上一直留到了现在。他握住了它。塑料在掌心里是温的,被体温捂了半个月,已经变得光滑。
走廊尽头,阳光白得晃眼。操场上的蝉鸣铺天盖地。像这个夏天永远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