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趋光性》衣冠供奉

3、分化指南

　　星历152年，秋。

　　斑驳树影映照在窗户上，漏网的蝉儿叫着秋老虎。叫人心中格外烦闷。课桌旁的窗户开着，一片焦黄的梧桐叶几乎是砸落下来，发出轻微的，几乎不可查的声响。校服袖子卷到手肘，将叶片随手撕碎扔出窗外，听课似乎没什么必要，从来都是这样。

　　“分化配额下来了，alpha：12%，omega：15%，我们班有潜力的人不少，大家尽量争取一下，不论上阵杀敌还是科技攻坚都是好的。”

　　孙志平迈着他那经典而难以名状的步伐走进教室，更严谨的说法似乎是那摞资料通过他这个代步工具来到教室，中年秃顶的B级omega擦了擦头上的汗，“学委，来发一下。”

　　孙志平，第五中学高二（4）班班主任，教龄与发量成反比，最常挂在嘴边的便是“都是好的”，人称“星爷”，取“五星好评”之意。

　　张和晓正在嚼口香糖，闻言吐了个泡泡，站起身来慢悠悠穿过走廊，接过资料数也不数就往第一排扔，“后排的自己匀一下啊。”

　　方定云拿起自己那一份，极度敷衍的白板封面上“联邦公民分化选拔指南”一行字，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个盖歪了的公章。

　　齿轮包裹双螺旋，分别象征国家人口与工业，基因与信息素；顶端三道弧形射线汇聚于一点，代表alpha， beta， omega三性团结——联邦国徽简化版。

　　方定云不用翻开都知道里面会放什么阙词，但在班主任力压全班的逼视下他还是翻开第一页：

　　“尊敬的联邦公民：
　　您好。

　　普通高等学校招生联邦统一考试在即。这并非一场简单的升学测试，而是决定你将以何种身份与姿态为人类文明在浩瀚星海中的存续贡献力量的神圣节点。

　　星历元年，末日弥撒，文明破茧。联邦于满目疮痍间扬起战旗。

　　此后，在联席议会的统率下，联邦以远超旧时代的速度踏上了重建与扩张的轨道。

　　首都“晶核”球状星落成，标志着星际城市化的全面启动；

　　截至目前，联邦已成功建成逾两百枚球状星，形成了覆盖体积超百万立方星里的坚固星网。

　　国防体系历经七次迭代，已能有效遏制奇利安人渗透；

　　经济建设取得重大突破，工业化农作物合成效率较星历初年提升逾四成；

　　教育、科研、文化事业持续发展，广大公民的生活条件获得了历史性改善。

　　这是一条用秩序铺就的道路，也是无数高尚的联邦公民浴血浴火换来的安宁。

　　星历97年，经联席议会全体表决，正式启动了以季//停//锋//同//志//为首的T-34研究小组（联邦生命科学院）提出的Alpha、Beta、Omega系列计划。

　　这是人类自掌握基因技术以来，最系统、最科学、也最严肃的一次物种内部功能划分，分化将指导并发扬你的能力特长，以投入伟大的文明建设事业之中。

　　分化不是特权，而是责任；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它意味着你将告别混沌的自我定义，进入崭新的人生阶段。

　　这，就是你们面对这场考试时的全部意义。

　　请牢记身为公民的光荣责任与使命，心怀理想，脚踏实地，全力以赴，各展所长，时刻准备为伟大的文明建设事业贡献力量。

　　星际联邦联席会议教育委员会
　　联邦生命科学院
　　联合发布”

　　还是那些东西，方定云对后面诸如考试注意事项与志愿填报建议之类的玩意不感兴趣。

　　注意事项星爷从他们高二下开学一直强调到现在，一日三顿，似乎超过6小时没有接触到相关内容的人类就会死亡。至于志愿填报建议，反正不是给方定云这种人用的。星爷也说他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目标明确。

　　“小方你什么打算？”前排的吴安正转过头，把挡眼睛的刘海拨到耳后，“进研究所还是考公？今年omega配额涨了不少，我这个分跳跳估计能够一够科学院，虽说我更想当alpha进训练营来着……不过对你来说影响不大吧，你的成绩还不是想去哪儿去哪……”

　　吴安正晚了一年入学，大方定云一岁，任数学课代表。稳重可靠人情练达，擅长调和星爷与广大学生群体的矛盾，掌握绝技“使24本作业看起来像48本”，人送外号“老吴”，虽说方定云更喜欢叫她吴姐。

　　吴安正这人哪里都好，就是话太多，张和晓说她“能把死人说活，把活人说死”，有时方定云都想让她借自己几张嘴。

　　不过在旁人眼中方定云本人拥有的嘴的数量同样远超平均值。如果有调查者来他们班，采样不够充分，或许能够得出说话字数与成绩优劣呈正相关的错误结论。

　　“怎么还在聊闲天？你们很闲吗？可我觉得时间很紧啊？”星爷站在讲台上一拍桌子，高考倒计时被震得跳了三跳，“180天”甚至晃出了残影。

　　“拿出你们的数学必修一和练习册，我们继续一轮复习……”

　　方定云在下面翻了个白眼，从桌斗里摸出《数学与逻辑基础》必修一和练习册。分发《指南》引起的小规模骚动很快就平息下来，48名未成年人类回归到上课时期的常态，即在成年人类的管制镇压下维持表面平静以便获取知识。

　　高二（4）班教室位于第五中学勤进楼向阳处，坐北朝南藏风聚气，当得起一声宝地。

　　阳光沿直线行进，填满未被遮挡之地，把丢失的水笔尺子修正带同小抄纸条一道赶到窗台下无光处，与灰尘同路浮沉。窗外树影会过滤掉强光，留下足够令人心情愉悦的部分。

　　夏末秋初，气象局试图安抚学生们因开学而饱含悲痛的心情，少见的张开了天膜，使人有幸遥想破茧之前的霁色晴空。

　　步入高三，课表紧凑的令人窒息，方定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在大课间逃脱星爷与诸位勤学好问的同窗的魔爪，跑到饮水机处想接个水，顺便找回一点空间。

　　“今晚去不去帧外？老吴也去。”少年声气清朗，尾音符合语法地扬起，形成一个标准的问句。张和晓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饮水机侧面被它开了一个小门，拿着电磁螺丝刀不知在捣鼓什么。

　　方定云答非所问，“你要给这层楼投毒？误伤到高一高二的怎么办。”

　　“那也算是功德一件，让学弟学妹们少吃几年苦。不过正当的回答应当是我的行动并不能被定义为‘投毒’，而是试图修理饮水机的电子控制系统。”

　　“自今天上午8:00起它开始出现故障，无法正常通过按钮控制其给出开水，温水或是直饮水。”张和晓说完自己倒先笑了起来。

　　“你能不能使用正常人类通常会使用的语言模式，而不是刻意模仿人工智能？”方定云干巴巴地给出回答，“而且你真当我们学校的维修工人是吃干饭的吗？”

　　“但我必须指出你这句话的语言风格和人工智能也差不了多少。”张和晓笑够了，随手擦擦脸上金属粉尘和凝胶混合在一起形成的糊状固体，“让我们回归正题，你今晚是否愿意前往帧外？”

　　“张和晓，我们目前是高三学生。你还是学委。”

　　“未成年人严禁出入叁类域界，我知道，但我似乎记得你前几天才提出过《联邦未成年人保护法》全是扯淡来着，”

　　饮水机冒出一股黑烟之后死过去不动了，张和晓见状颇为满意地拍掉手上的灰，站起身来放下袖子，“你不都是把那玩意儿当待办事项来做吗？”

　　“故意杀/人，故意伤害/致人/重/伤或死亡、抢/劫，贩卖/违/禁/药/物，放火、爆炸、投放/危险物/质这些我可一样没碰，是你更接近投放危险物质罪吧。”

　　水杯里的水溢出来，方定云赶紧关掉开关，喝了一口之后拧上盖子，“还有不到1分钟上课，不想被星爷批斗就赶紧回去。”

　　“遵纪守法的公民先生，你还没有针对我的问题给出回复。”张和晓不依不饶地看着他，似乎必须从他口中得到明确的肯定回答这个话题才算停止。

　　“ 11:35后门保安亭，最晚4:00必须回来。”

　　方定云使水杯的下半部分位于衣兜内，小跑着往教室的方向走去，此时预备铃已经响了，要是响完还没回到座位，他得吃不了兜着走。

　　见状连张和晓都没有再发表什么诡异言论，跟上他的脚步往回跑。

　　***

　　晚上十一点，所有年级包括高三都下了晚自习，教学楼内陷入沉寂，只有少数窗口还亮着灯，当然，热闹只是发生了转移，宿舍楼就算熄灯也迟迟没法安静下来，教职工们实在无法理解学生们哪里来这么多话要讲。

　　学校后门理应处于完全的安静之中，最多也就是保安亭昏暗的灯光中传来轻微的呼噜声。不过事实并非如此。

　　“听说了吗，最近网上很火那个项目，叫什么来着……”

　　“你是说电素通信。”沙沙作响地踏过草地，方定云将沾在身上的碎枝落叶丢弃，满身草木气息，“感觉挺有意思，不过还是太异想天开了点，更像科幻小说里会有的剧情。”

　　“你说话简直像个七八十岁的古董。”吴安正的声音充满嫌弃，“怎么就突然提到这个了？我们不是去帧外吗？”

　　“就是因为去帧外呀，”张和晓笑起来，“据说那边有消息，我猜你们会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