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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邸 霍家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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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家老宅不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而在城西一处被百年古树环抱的半山上。车子驶过厚重的石刻门楼,沿着蜿蜒的私属公路上行,两旁是参天的悬铃木,枝丫交错,在暮色中织成一片压抑的穹顶。路灯尚未亮起,车灯切开昏暗,照亮满地枯叶,有一种肃杀的、与时间脱节的气息。
邹峋降下车窗,冷冽的空气夹着草木腐朽的味道灌进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这地方不像住宅,更像一座修缮完好的陵园。
“把窗户关上。”霍峥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不带情绪,却极具压迫感,“老爷子不喜欢家里有穿堂风。”
邹峋依言照做,玻璃升起的瞬间,又回归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封闭感。
车子在一栋有着民国风格的灰色洋楼前停下。建筑体量很大,线条硬朗,墙面斑驳,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硬。门口站着的两排佣人,穿着统一的藏青色制服,垂手而立,像一尊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霍峥先下车,绕到另一侧,却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着车窗玻璃看了邹峋几秒。他的目光像X光一样,扫视着邹峋身上的礼服,以及他脸上那刻意维持的平静。
“待会儿进去,少说话。”霍峥拉开车门,手掌自然地搭上邹峋的后颈,指腹按在颈椎骨节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老爷子年纪大了,耳朵背,但眼睛毒。别让他看出你不服。”
“如果他让我滚呢?”邹峋抬眼,透过后视镜与霍峥对视。
霍峥低笑一声,松开手,改为揽住他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嵌进自己身体里,几乎是半抱着将他往台阶上带。“那你就趴在我脚边,也得趴完整晚。”
洋楼内部的装修是中西混杂的风格。挑高的大厅,水晶吊灯折射出冷白的光,脚下是厚重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空气中弥漫着雪茄、檀香和陈旧家具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种属于大家族特有的、令人窒息的规矩感。
大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霍峥的父亲霍振山,也就是霍老爷子,坐在正中央的一张黄花梨太师椅上。年近八十的老人,身形消瘦,穿着一身深色的中式绸衫,手里盘着两颗油亮的核桃,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斧凿一般,每一道都写着威严和不容置喙。
在霍老爷子下首,坐着霍峥的大哥霍峰及其妻儿,二哥霍霖则独自坐着,面色淡漠。看到霍峥进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目光在邹峋身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只有霍老爷子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邹峋身上,像在打量一件商品的成色。
“爸,大哥,二哥。”霍峥松开搂着邹峋的手,改为握住他的手腕,将他往前带了半步,语气是一贯的淡漠从容,“人带来了。”
霍老爷子没说话,只是转动着手里的核桃,发出嘎啦嘎啦的单调声响。半晌,他浑浊的目光扫向邹峋,声音沙哑低沉:“这就是那个,画图的?”
“是。邹峋。”霍峥介绍道,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邹峋上前一步,微微颔首:“霍老先生。”
“嗯。”霍老爷子鼻腔里发出一声闷响,算是回应。他上下打量着邹峋,目光锐利得像刀子,从他的脸,扫到他修剪整齐的指甲,再到他虽然昂贵却难掩清瘦的身形。“看着是棵葱,嫩了点。霍峥,你这眼光,是越来越贪图新鲜了。”
这话极不客气,带着长辈对晚辈私生活的训斥,也带着对邹峋出身和职业的轻蔑。霍峰的妻子掩嘴轻笑了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霍峥面不改色,甚至唇角还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新鲜才有意思。蔫了的,看着就腻。”他的手指在邹峋腕间轻轻一捏,示意他忍耐。
霍老爷子又转动了几下核桃,忽然问:“听说你搞的那个什么旧城改造,闹得满城风雨?还扯上抄袭?”
邹峋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这才是今晚的重点。李维的事,抄袭的风波,终究还是传到了这位老太爷的耳朵里。
“是有人恶意构陷。”邹峋刚开口,霍峥便截断了他的话。
“一点小伎俩,已经处理干净了。”霍峥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掌控全局的底气,“邹峋的能力,我很清楚。旧城改造是霍氏今年的重头戏,他主创,是最优解。”
“最优解?”霍老爷子冷哼一声,将核桃往桌上一拍,发出沉闷的响声,“霍氏的面子,也是他能随便代表的?一个连自家底细都捂不热的人,能捂热那几百亿的项目?”他抬起眼皮,看向邹峋,目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小子,别以为攀上霍峥,就真成了霍家的人。你那点心思,我老头子见多了。在我这儿,你连门槛都摸不着。”
这话极重,几乎是当面打脸。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霍峰夫妇低头喝茶,霍霖则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邹峋感到搭在腕间的那只手骤然收紧,骨节传来隐痛。但他没有挣脱,也没有低头。他迎上霍老爷子浑浊却犀利的目光,背脊挺得笔直。
“霍老先生教训的是。”邹峋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大厅里,“我确实不是霍家的人。但旧城改造项目,关乎的不仅是霍氏的面子,更是数万市民未来的生活空间。我或许攀不上霍家的门槛,但我对自己笔下的每一根线条负责。”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霍峥,那一瞬间,眼底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挑衅,有自嘲,也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至于霍先生……他既然选了我,自然有他的道理。是骡子是马,项目做出来,自然见分晓。至于其他的,是我个人的事,与项目无关,也与霍家无关。”
这番话,既承认了自己与霍家地位的悬殊,又强硬地捍卫了自己的专业尊严,甚至还隐隐点出了霍峥的选择。既不卑不亢,又给了霍峥面子,同时也没让自己彻底沦为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霍峥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幽光,捏着邹峋手腕的力道松了些许。他没想到邹峋在这种高压下,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霍老爷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嘶哑,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畅快。“有点意思。嘴皮子倒是利索。”他重新拾起核桃,在手里掂了掂,“霍峥,你这小葱,扎嘴啊。”
“扎嘴才醒脑。”霍峥淡淡接话,语气里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老爷子要是嫌他不懂规矩,我慢慢教。”
“教?你能教出什么好东西?”霍老爷子瞪了他一眼,但气势明显弱了几分,“罢了,你自己的玩意儿,自己看好。别让外人看了霍家的笑话。今晚留下吃饭。”
“是。”霍峥颔首。
晚饭的气氛沉闷而压抑。长条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却没人大声交谈。霍老爷子坐在主位,偶尔问几句公司的业务,霍峥和两位兄长轮流作答,言简意赅。邹峋坐在霍峥身边,像个精致的摆件,除了偶尔有佣人布菜,无人与他搭话,他也乐得沉默,只机械地动着筷子。
席间,霍老爷子忽然问起邹峋的家庭。邹峋只简单说了句“父母早年离异,各自成家”,便不再多言。霍峥适时地岔开话题,聊起了国外某个建筑展的动态,将话题引向邹峋的专业领域,虽然依旧是独角戏居多,但至少让邹峋有了几个简短回应的机会。
邹峋能感觉到,霍峥在不动声色地替他挡掉一些过于尖锐的刁难,也在用这种方式向家族宣告他的“可用性”。这种被当作工具维护的感觉,比直接的羞辱更让他心里发冷。
饭后,霍老爷子去了书房,霍峥被大哥叫去偏厅说话。邹峋被安排在客厅的角落里坐着,佣人上了茶,便退下了。霍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点燃了一支烟。
“抽烟吗?”霍霖递过来一支,声音平淡无波。
邹峋摇头。
霍霖也不介意,自顾自地抽着,烟雾缭绕,模糊了他原本就淡漠的五官。“老爷子今天对你算客气了。”他忽然开口,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邹峋没接话。
“霍峥护着你,但霍家不是他一个人的。”霍霖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虚空处,“你那个项目,动了不少人的蛋糕。赵家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想看霍峥笑话、想从他手里分一杯羹的人,多得是。你,就是那个最显眼的靶子。”
他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看了邹峋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个死物。“被霍峥护着,死得快。不被他护着……”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邹峋握着微凉的茶杯,指尖泛白。他知道霍霖说的都是实话。霍峥的庇护,既是铠甲,也是软肋。而霍家这潭水,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
“二哥话太多了。”霍峥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回来的,脸色阴沉,走到霍霖面前,伸手夺过他指间的烟,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戾气。
霍霖耸耸肩,站起身,看了邹峋一眼,转身离开,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提醒一句,免得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霍峥盯着霍霖的背影,眼神冰冷。他转过身,看向依旧坐在沙发上面色苍白的邹峋,伸手,将他冰凉的手握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别听他放屁。”霍峥的声音低沉,带着安抚,却更像是一种命令,“有我在,没人能动你。”
邹峋抬起眼,看着霍峥。这一刻,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或许才是被霍家这栋巨大宅院困住的最深的囚徒。他的强大,他的掌控,或许只是为了在这吃人的规矩里,争得一丝喘息的空间,而自己,不过是这争斗中,一枚重要的筹码,或者,一个用来取暖的物件。
“走吧。”霍峥拉起他,“老爷子发话了,今晚住这儿。”
住在霍家老宅,更是一种煎熬。分配给他们的房间很大,陈设古旧而奢华,却透着一股常年无人居住的阴冷。床铺硬得硌人,被褥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味。
霍峥洗漱完出来,看到邹峋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庭院。他从身后抱住他,将下巴搁在邹峋的肩窝,呼吸沉重。
“今晚表现不错。”霍峥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强势,“老爷子虽然嘴碎,但没把你赶出去,就是认可了一半。”
邹峋没说话。
霍峥也不在意,将他转过身,面对面抱住。在这个压抑的空间里,他的拥抱显得格外用力,像是要将邹峋揉碎了塞进自己身体里。“邹峋,记住今晚。记住那些看不起你的眼神。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所有人,都必须抬头看你。”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和野心。邹峋闭上眼,感受着身后男人胸膛传来的震动和温度。他知道,霍峥的野心,或许就是他的牢笼。而霍家的认可,或许比霍峥的控制,更难以企及。
这一夜,邹峋睡得很不安稳。梦里是霍老爷子转动的核桃声,是霍霖那句“死得快”,是李维在地下室绝望的呜咽,最后是霍峥冰冷而强势的吻,将他所有的呼吸和挣扎都吞噬殆尽。
醒来时,天还未亮。霍峥睡得很沉,手臂依旧死死地箍着他。邹峋小心翼翼地挪开他的手,起身走到窗边。庭院里,那几棵百年古树在晨雾中影影绰绰,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他知道,从踏入这扇门开始,他就再也没有退路了。《衡权》的硬盘还在霍峥手里,霍家的阴影已经笼罩下来。他就像一只被关进金丝笼的鸟,不仅要面对主人的掌控,还要面对笼外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那几道被霍峥捏出的红痕。这痕迹,或许短时间内消不掉,就像他心里的那些裂痕一样。
晨光熹微,穿透雾气,却照不亮这深宅大院的一丝阴霾。邹峋站在窗前,直到身后传来霍峥低沉的、带着睡意的嗓音:“过来。”
他没有犹豫,转身,走回那张冰冷的、却有着霍峥体温的大床,重新躺下,将自己交付给这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他知道,这场关于“衡权”的战争,已经从外部的商场,蔓延到了内部的家族。而他的筹码,似乎越来越少,赌注,却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