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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标的物 霍峥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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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峥不喜欢等人。
尤其是等一个让他感兴趣的人。
落地窗外,深秋的霖城被一层薄灰罩着,摩天楼群的轮廓像浸在浑水里的刀锋,模糊,却依旧锋利。下午四点十三分,日光已经偏斜,金色的光线被玻璃滤去温度,只剩下一片冷白的亮。
他抬眼,看了下腕表。
瑞士产的机械表,深灰盘面,指针走动时几乎没有声响。表盘上的蓝宝石玻璃映出他自己的影子——眉骨高,眼窝深,下颌线像被刀削过。
四点十四分。
霍峥放下钢笔,身体微微后靠,视线落在办公桌对面那把空着的椅子上。
那把椅子是意大利定制的,皮质柔软,椅背弧度贴合人体。他今天特意让人换了一把新的,撤掉了原本放在那里的文件。
他很少做这种事。
霍氏集团顶层这间办公室,来过的人不少。政商名流、项目合作方、拿着计划书眼含热望的创业者,无一例外都坐过那把椅子。霍峥见过太多人在这把椅子上局促、试探、或试图用夸张的笑容掩饰紧张。
但他从不在意。
人在他面前,大多只是筹码、是数据、是谈判桌上可以计算得失的变量。
唯独今天不同。
他翻开手边那只薄薄的牛皮纸袋,抽出最上面一份文件。
封面上只有一行字:邹峋,二十六岁,独立建筑设计师,峋岸建筑设计工作室创始人。
旁边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偷拍的,画质不算好,光线也有些暗。邹峋站在一栋旧楼前,侧着脸,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只是夹着。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整个人瘦而利落,像一杆没出鞘的剑。
霍峥看了几秒,把照片扣回去。
他不喜欢照片。
照片太静态,框得住五官,框不住神。
他要见的,是活的那一个。
四点二十分。
门被敲了两下,助理林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霍董,邹先生到了。"
"让他进来。"
门推开,冷风先一步涌进来。
邹峋裹着一身深秋的寒气,从走廊那端走过来。他没穿西装,也没打领带,只一件烟灰色薄大衣,内里是黑色高领毛衣,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雨丝。霖城这几日连阴,空气湿重,他的发梢因此显得微潮,贴在额角,显得那张脸愈发清俊。
霍峥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比照片好看。
照片框不住他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倦意,也框不住他走路时那种松而稳的节奏——不快,不慢,不卑,不亢。
邹峋走到办公桌前,站定,扯了扯嘴角:"霍董。"
声音偏低,尾音微微扬起,像在确认,又像在敷衍。
霍峥没立刻接话。
他慢条斯理地合上文件,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视线从邹峋的脸,一路落下去——肩线、腰线、修长挺拔的腿,最后定在那双沾了雨水的黑色短靴上。
"坐。"他说。
邹峋没客气,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像进的是自家书房。他把大衣扣子解开一颗,从随身帆布包里抽出一沓装订好的图纸,双手推到霍峥面前。
"旧城改造的设计初稿,"他说,"您可以先过目。"
霍峥没看图纸。
他看着邹峋。
邹峋被他看得微微偏开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邹峋,"霍峥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碾压力,"你比我想象中,胆子大一些。"
邹峋重新对上他的视线,唇角又扯了一下:"霍董若是不喜欢胆子大的,我现在就可以走。"
空气骤然一静。
林觉站在门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霍峥却笑了。
那笑意很浅,浮在眼底,转瞬即逝。他终于伸手,翻开最上面那张设计图。
线条利落,笔触老练,整个旧城片区被重新梳理成一条"记忆轴线"——保留原有街巷肌理,植入公共艺术装置,沿河一带做悬挑观景平台。图纸右下角签着一个利落的名字:Zou Xun。
"你做的?"霍峥问。
"嗯。"
"全部?"
"全部。"
霍峥合上图纸,重新看向邹峋:"你知道这块地,多少人盯着?"
"知道。"
"你知道霍氏已经拿到一级开发权?"
"知道。"
"那你拿这叠纸来,"霍峥顿了顿,声音压低,"是想让我把项目给你?"
邹峋没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看了眼桌面上那沓图纸,又抬眼看向霍峥。那双眼睛很黑,瞳仁深处像沉着一整片夜色,安静,却并不温顺。
"霍董,"他说,"我不喜欢绕弯子。我来,是因为这个项目只有霍氏批得起,也只有霍氏批得动。至于绕不绕弯子——"他顿了顿,"您说了算。"
霍峥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做了个让林觉意外、却让邹峋瞳孔微缩的动作——
他站起身。
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邹峋面前。
霍峥身高一八八,邹峋一米八三,站姿对峙时本不该有太明显的身高差。但霍峥天生肩宽,气场又沉,一站到邹峋面前,便自然而然形成一种俯视的姿态。
他伸出手,指尖挑起邹峋的下巴,力道不大,却足以让人动弹不得。
邹峋下颌线一瞬间绷紧。
"邹峋。"霍峥叫他的名字,像在念一个早已认定归属的物件,"你这人,有意思。"
邹峋没躲,也没挣扎。他只是抬着眼,直直看回去:"霍董,这是谈项目,还是验货?"
霍峥低笑一声,指腹在他下颌那处微凉的皮肤上摩挲了一下,才松开手。
"都有。"
旧城改造项目,是霍峥三个月前亲自拍板立项。
霖城老城区沿河一带,多为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单位宿舍和旧厂房,产权复杂,拆迁难度大,利润空间却有限。业内不少人劝他别碰这块硬骨头,霍峥只回了一句:"霍氏不缺赚钱的项目,缺一个能留下名字的项目。"
他要做的是城市更新,不是拆旧建新。
图纸他已经看过十几版,出自不同设计院和事务所,无一例外都太"安全"——中规中矩的商业街区、千篇一律的文创园区,像用同一套模板批量打印出来的答卷。
直到他看到邹峋这份。
不是因为设计多惊艳——当然惊艳——而是因为那份图纸里有一种罕见的"克制"。邹峋没有试图用夸张的造型博眼球,而是把整条街巷的历史肌理当作主角,建筑退到背景里,让位于人的记忆和城市的呼吸。
这种人,不该无名。
霍峥重新坐下,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下方。
"项目可以给你。"他说。
邹峋眼睫微动,没接话。
"但霍氏不是慈善机构。"霍峥继续,"条件。"
邹峋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洒脱:"我就知道。说吧,什么条件。"
霍峥看着他。
"我要你搬进锦鳞台。"
邹峋笑容僵了一下。
锦鳞台,霖城最贵的半山豪宅,霍氏旗下物业,业主名单几乎等同于本地财富排行榜。一梯一户,私密性极高,安保等级堪比使馆。
"多久?"邹峋问,声音已经冷下来。
"项目周期内。"
"项目周期,"邹峋掰着手指算了一下,"按你们的进度,至少两年。"
霍峥没否认。
邹峋靠回椅背,抬眼看着霍峥:"霍董,我是设计师,不是你养在玻璃缸里的锦鲤。"
"锦鲤没你骨头硬。"霍峥回得很快。
邹峋:"……"
霍峥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沿,目光锁住他:"邹峋,这块地,除了我,没人敢给你。设计院不敢批,政府不敢批,银行不敢批。你那间小工作室,撑不起这种体量的项目。"
邹峋没说话。
"但我可以。"霍峥声音放缓,却字字清晰,"霍氏做开发,你做设计,项目落成,你的名字会刻在沿河那块铜牌上,和这座城市绑定一辈子。"
他顿了顿。
"而你,只需要住到一个我随时能找到你的地方。"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那座老式座钟的滴答声。
邹峋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指上。他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尖微凉,指节分明。
过了很久,他开口:"锦鳞台哪一套?"
霍峥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得逞般的光。
"顶层,A户。"
邹峋抬眼:"你住哪?"
"隔壁。"
"……"
邹峋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破罐子破摔"的勇气,幼稚得像个小把戏。
邹峋是三天后搬进锦鳞台的。
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一只帆布包,再加一个装图纸的加长文件袋。搬家公司的车开到半山脚下就被安保拦下,登记、核验、放行,一套流程走完,才被允许驶入私人车道。
邹峋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香樟树,忽然有种荒诞感。
他今年二十六岁,独立建筑设计师,峋岸建筑设计工作室创始人——说得好听,实际上工作室就他一个人,外加一个兼职做模型的学弟。他接的活儿大多是小型商业空间、私宅改造,偶尔接个小型公共艺术项目,收入勉强覆盖房租和社保。
旧城改造这种项目,本不该落到他头上。
是霍峥点名要他。
这一点,邹峋心知肚明。
他不知道的是,霍峥为什么会点名要他。
车驶入锦鳞台园区,在一栋灰白色现代主义风格的楼前停下。大堂挑高极高,一面整墙的水幕从顶部倾泻而下,水声哗然,却意外地不吵。
物业经理已经等在电梯口,是个三十出头的女性,干练利落,姓沈。
"邹先生,"沈经理微笑,"霍董吩咐过,您的入住手续全部走绿色通道。这是门禁卡、车位卡和智能家居操作手册,顶层A户已经按照您的习惯做了基础布置。"
邹峋接过那叠东西,眉头微皱:"我的习惯?"
沈经理笑得滴水不漏:"霍董说,您习惯熬夜,书房需要可调色温的护眼灯;您颈椎不好,主卧床垫要偏硬;您不常做饭,但喝手冲咖啡,厨房要预留咖啡机操作台。"
邹峋捏着门禁卡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抬头,看向电梯镜面里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霍峥,"他低声说,像在念一个咬不动的字,"还真是……无所不知。"
电梯直达顶层。
门开,是一条短廊,尽头左右各一扇深灰色实木门。左边是B户,霍峥住;右边是A户,他住。
邹峋刷卡进门。
玄关灯自动亮起,暖白色的光,不刺眼。客厅朝南,一整面落地玻璃窗,视野开阔得近乎奢侈——整个霖城老城区尽收眼底,远处的河像一条被揉皱的银色绸带,横在城市腰间。
家具是极简风格,色调克制,黑、灰、原木,干净得像样板间。但书房的灯确实可调色温,主卧床垫确实偏硬,厨房操作台上确实预留了咖啡机的电源和排水口。
邹峋把文件袋靠墙放好,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天色将暗,城市的灯次第亮起来,像有人在地平线那端一颗一颗擦亮火柴。
他站了很久。
久到天彻底黑透,久到身后厨房的感应灯自动亮起,又自动熄灭。
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点开一个备注只有"H"的联系人,打了一行字:
"霍峥,你查我查得挺细。"
发出去。
三秒后,手机震动。
H:"彼此。"
邹峋盯着那个"彼此"看了两秒,冷笑一声,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他转身进书房,开灯,摊开图纸,把自己埋进工作里。
这是他惯用的逃避方式——一旦外界乱到无法收拾,就用图纸和线条把自己裹起来。线条不会骗人,尺度不会骗人,1:500就是1:500,容差不超过两毫米。
比起人,他更信图纸。
比起霍峥那种人,他更信墙。
霍峥是第二天傍晚过来的。
邹峋正窝在书房那把人体工学椅里,对着电脑改立面图。门铃响时,他以为又是物业送什么东西,头也没回:"门没锁,自己进。"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沉稳,不疾不徐。
邹峋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栋楼,除了霍峥,没人敢不请自来。
他转过身。
霍峥站在书房门口,一身深灰色家居服,外搭一件黑色羊绒开衫,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显然刚从隔壁过来,脚上还穿着室内拖鞋,整个人松弛得像回自己家。
邹峋:"……霍董,这是我家。"
"嗯,"霍峥走进来,把纸袋放在书桌上,"所以我来参观一下。"
邹峋:"……"
霍峥的目光扫过书桌上的图纸、马克笔、比例尺、一摞专业书,最后落在电脑屏幕上那张还没改完的立面图上。
"西侧立面收得太紧,"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沿河视线通廊被你切断了,站在平台上的人看不到水。"
邹峋一愣。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霍峥,又转头看向屏幕。
确实。西侧立面为了追求体量感,收了一道斜向切口,视觉效果凌厉,却恰好挡住了从悬挑平台望向河面的视线。这个疏漏他下午就发现了,正纠结要不要推翻重来。
"你懂建筑?"邹峋问。
霍峥没回答,反问道:"你书房灯色温多少?"
"……4000K。"
"调到4500,"霍峥指了指图纸,"看线条边缘,冷暖偏差会小一些。"
邹峋盯着他看了三秒,伸手把色温调到4500。
灯光微微泛白,图纸上的线条确实更清晰了,墨线边缘的那种锯齿感肉眼可见地减弱。
他不得不承认,霍峥说得对。
"坐。"霍峥自己先拉开椅子坐下,从纸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盒,打开,是两家并排的便当——一家日式定食,一家粤式烧味。
"吃。"他说。
邹峋:"我不饿。"
"你从下午两点到现在没吃东西,"霍峥抬眼,"咖啡喝了三杯,手冲的,浓度偏高。"
邹峋:"……你能不能别这样。"
"哪样?"
"……像个监控探头。"
霍峥低笑一声,把日式定食那盒推到他面前:"吃这个,刺身我让换成了烤鱼,你不吃生。"
邹峋彻底沉默了。
他确实不吃生。这个习惯,连他工作室那个兼职学弟都不知道。
"霍峥,"他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想干什么?"
霍峥正在拆自己的那份烧味饭,闻言抬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项目。"
"……就这?"
"就这。"
邹峋显然不信。
霍峥也不解释。他慢条斯理地扒了一口饭,嚼得很认真,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邹峋盯着他看了半天,最终还是打开了那份定食。
烤鱼是喉黑,火候刚好,皮脆肉嫩。米饭粒粒分明,配菜是渍物和小份味噌汤。
他一边吃,一边忍不住在心里承认——味道确实好。
霍峥似乎察觉到他神情的松动,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西侧立面,"霍峥忽然开口,"我让设计院配合你出一份视线通廊分析,明天发你邮箱。"
邹峋抬头:"你连设计院都安排好了?"
"嗯。"
"……什么时候安排的?"
"你搬进来之前。"
邹峋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搬进锦鳞台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在霍峥的计算之内。从他踏进霍氏办公室那一刻起,霍峥就已经把后续三步棋都摆好了。
这种感觉很微妙。
不是被冒犯,也不是被威胁——而是一种被看穿的不适。像有人把他从里到外翻了一遍,然后按原样叠好放回去,还多塞了一张便签:"此处可优化。"
邹峋放下筷子。
"霍峥,"他说,"我可以住这儿,可以接项目,可以按你的节奏走。但有一点——"
他直视霍峥的眼睛。
"别试图改造我。"
霍峥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
邹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但我也有一个条件。"霍峥说。
"……你说。"
霍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沉静而笃定:
"项目期间,你的设计稿,我要先看。"
邹峋皱眉:"为什么?"
"因为霍氏是甲方。"
"……"
"也因为,"霍峥顿了顿,声音放低,"我不想看到你把西侧立面收得太紧,第三次。"
邹峋:"……"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搬进了一个自己挖的坑。
而坑底,霍峥正端着烧味饭,等他跳。
那天之后,霍峥果然来得频繁。
有时是晚饭时间,提着两家并排的便当;有时是深夜,邹峋还在改图,门铃一响,霍峥端着一壶刚煮好的手冲咖啡进来,放下就走,一句话不多说。
偶尔邹峋熬到凌晨两三点,会被一条消息震醒:
"睡觉。"
只有两个字,句号结尾,像命令,不像关心。
邹峋通常会回一个"滚"字,然后继续改图。
但奇怪的是,自那之后,他确实很少熬过三点。
不是因为听话,而是因为——霍峥说得对,他颈椎不好,熬夜改图效率反而低。
他厌恶这种"被说中"的感觉。
项目推进得比预期顺利。霍氏的开发资质、资金实力和政府关系,把原本可能拖两年的审批流程压缩到了三个月。邹峋的设计稿经过三轮修改,最终定稿,沿河那块铜牌的位置,在设计图里被特意留了出来。
邹峋站在书房落地窗前,看着夜色里的老城区方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这块地,这个项目,这个机会,是他用"住进锦鳞台"换来的。
而锦鳞台隔壁,住着霍峥。
这笔交易,从头到尾都不公平。
但他不后悔。
一个野心勃勃的建筑师,和一个掌控一切的资本家,本来就不该站在天平两端。
邹峋端起手冲咖啡,喝了一口。
苦,回甘,像他这些年的全部人生。
矛盾爆发在一个周五的晚上。
霍峥照例过来送饭,这次没提便当,而是带了一份文件夹。
"项目品牌视觉初稿,"霍峥把文件夹放在书桌一角,"市场部做的,你过目一下。"
邹峋翻开,眉头越皱越紧。
VI系统做得中规中矩,LOGO是一个抽象的"峋"字变形,配色用了墨绿和金。问题不在设计水平,而在于——
"这个LOGO,"邹峋指着那个变形的"峋"字,"谁让你们用我名字的?"
霍峥正在倒咖啡,闻言动作一顿:"我。"
邹峋抬眼:"为什么?"
"项目叫'峋岸旧城记忆更新',用你的名字,顺理成章。"
"我不喜欢。"
霍峥转过身,靠在厨房台沿,双手抱胸:"理由。"
"名字是设计师的私事,"邹峋合上文件夹,"项目是项目,不要混为一谈。"
"你已经把名字刻在项目上了,"霍峥声音平静,"铜牌上,设计署名:邹峋。"
"那是设计署名,不是品牌LOGO。"
"有区别?"
"有。"
霍峥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深,却带着一种让邹峋本能警惕的意味。
"邹峋,"他说,"你怕什么?"
"……什么?"
"把名字写在项目上,你怕。"霍峥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声音低而缓,"住进锦鳞台,你不怕。让我先看设计稿,你不怕。唯独把自己的名字做成LOGO,你怕。"
他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
"你在怕什么?"
邹峋下颌线绷紧,没说话。
霍峥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文件夹上那个变形的"峋"字。
"你在怕,"他声音放得更低,"被人记住。"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邹峋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记住。
被记住,意味着被期待;被期待,意味着被比较;被比较,意味着——一旦失败,所有人都知道你摔过。
他从小就是那种孩子。父母离异,跟着母亲长大,母亲再婚,继父对他客气而疏离。他成绩好,却从不参加家长会;他拿奖,却从不让名字出现在学校光荣榜最显眼的位置。
他学会了把自己藏起来。
建筑是他唯一愿意"署名"的东西——因为建筑是客观的,尺度、结构、材料,骗不了人。但品牌LOGO不同,LOGO是符号,是标签,是被人一眼认出、然后拿来议论的东西。
霍峥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个让邹峋意外的动作——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他停住,侧过脸:
"LOGO的事,再议。"
邹峋一愣。
"但铜牌上的名字,"霍峥回头,目光沉静,"不动。"
邹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门轻轻合上。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桌上那份摊开的、印着自己名字的VI初稿。
他盯着那个变形的"峋"字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盏熄灭,久到手冲咖啡彻底凉透,久到他忽然意识到——
霍峥刚才那个动作,不像是让步。
更像是……撤退。
一个从来不撤退的人,为了他,退了半步。
邹峋认识霍峥不过数日,却已经摸到了这个男人行事的一些边角——霍峥从不退。在谈判桌上不退,在董事会不退,在面对政府规划局那些老狐狸时更不退。他习惯于把所有人都算进自己的棋局,然后用绝对的资源优势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判断力,一步步把局面推到对自己有利的那一端。
可今晚,在这个灯光偏冷的书房里,霍峥退了。
不是为了安抚,不是为了讨好——邹峋清楚地知道,霍峥这种人,既不屑于安抚,也不懂得讨好。那半步,更像是一种……试探性的克制。像一个习惯握刀的人,第一次试着把刀锋偏开半寸,看看对方会不会因此靠得更近一些。
邹峋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不怕霍峥的咄咄逼人,不怕霍峥的掌控欲,甚至不怕霍峥那种"你没得选"的碾压力。那些东西,他能用倔强和冷笑挡回去,像用图纸和线条把自己裹起来。
可霍峥这一退,把他所有的防线都暴露在了空地上。
因为没有东西可挡了。
他盯着手边那份VI初稿,那个变形的"峋"字在4500K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墨绿配金,沉稳,克制,是他会喜欢的色调。霍峥连这个都猜对了。
邹峋猛地闭上眼,把脸埋进手掌。
"霍峥,"他低声骂了一句,"你他妈真是……"
后半句,他没说出来。
不是因为找不到词。
是因为那个词,他自己都不敢碰。
邹峋猛地闭上眼,把脸埋进手掌。
"霍峥,"他低声骂了一句,"你他妈真是……"
后半句,他没说出来。
不是因为找不到词。
是因为那个词,他自己都不敢碰。
当晚,邹峋失眠。
他躺在主卧那张偏硬的床垫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霍峥最后那句话——
"LOGO的事,再议。"
这几个字,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他思维某处,不深,却拔不掉。
他翻了个身,面朝落地窗。
窗外月光很淡,城市的轮廓在夜色里起伏,像一张摊开的城市肌理图。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峋峋,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怕被人看见。"
那时候他不以为然。
现在他二十六岁,独立设计师,工作室创始人,项目名称挂在嘴边像勋章——可骨子里,他还是那个怕被人看见的小孩。
霍峥看见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设计稿被驳回、任何项目被抢走,都让他不安。
因为他不怕霍峥的权力,不怕霍峥的掌控,不怕霍峥那套精密如钟表的计算。
他怕的是——
霍峥懂他。
而一个懂你的人,比你恨你的人,危险得多。
邹峋翻身下床,赤脚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屏幕上,西侧立面的最终版图纸安静地亮着。他在切口处做了一道微调——把原本封闭的斜向体量打开一个窄缝,既保留了立面的凌厉感,又让出了一条窄窄的、斜向的视线通廊。
站在悬挑平台上的人,能透过那条窄缝,看到河。
他盯着那条窄缝看了很久。
然后,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衡权"。
不是项目名称。
是他私心里,给这段关系起的名字。
——霍峥掌权,他持衡。
权与衡,本该是对立的两极。
可此刻,在这间亮着4500K灯光的书房里,邹峋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或许,从他踏进霍氏办公室那一刻起,这场关于"权"与"衡"的博弈,就已经开始了。
而他,未必输得起。
窗外,天快亮了。
霖城老城区的方向,第一缕晨光正缓缓爬上河面,像一把被小心翼翼抽出的、银白色的刀。
邹峋关掉电脑,起身,给自己煮了一杯手冲。
浓度偏高。
像霍峥会喜欢的那种。
他端着杯子,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然后,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备注只有"H"的联系人,打了一行字:
"LOGO我改。但铜牌上的名字,我来定字体。"
发出去。
三秒后,手机震动。
H:"可。"
只有一个字。
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像霍峥这个人。
邹峋盯着那个"可"字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晨光里最后一点将散未散的雾。
他把手机扣在台面上,转身走进书房,摊开图纸,开始改LOGO。
窗外,整座城市已经彻底亮了。
而属于邹峋和霍峥的故事——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