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 4 ...
-
李观澜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将军府的院子在清晨有一种奇异的安静,鸟鸣从檐角漏下来,远处隐约传来操练的号子声,沉闷而规律,像什么东西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心口。
李观澜躺在床上,盯着顶账的素色锦缎,看了一刻钟。
昨晚裴云澈来送过饭,他坐在对面,看李观澜吃完那碗饭,没有说话,也没有多留,收拾了食盒就走了。
李观澜记得他走的时候把门带的很轻,门轴转动的吱呀声被刻意压缓,像是怕吵到他似的。
李观澜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紧了一点,他在想裴云澈昨天说的那些话,“将军府的厨子,手艺比我故国的好”那句话之后,裴云澈顿了片刻,接了一句:“那以后日日给你送。”
“以后日日给你送....”
李观澜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一整夜。
他嚼到最后,忽然从里面品出一点陌生的东西。
裴云澈是杀他表舅的人,奉命看管他,但他的语气里没有恶意。甚至,那句话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句不经意间说出口的承诺。
李观澜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晨光从窗棂缝里挤进来,落在他枕边,细细一道金光。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坐起来,说:
“来人。”
门被推开,一个小丫鬟端了铜盆进来,后面跟着另一个,提着食盒,小丫鬟把粥放在桌上,白瓷碗里米粒煮的软烂,冒着淡淡热气。
李观澜走过去,坐在桌前,端起了那只碗。
他低头看着粥面,米汤微微晃动,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十二岁的脸,瘦,下巴尖,眼睛下面挂着一点青灰。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像是上辈子的事,在故国宫里,母妃也给他熬过山药粥,说是“养胃的,观儿要好好吃饭,才能长高”。
李观澜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米粒熬的很软,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胃里涌上来一股暖意。
白粥碗见底的时候,李观澜捧着碗,把碗沿转了一圈,看到碗底又一道细细的裂纹。他伸出拇指,在那道裂纹上来回摩挲,指尖划过粗粝的釉面,微微发疼。
但他没有停。
他需要确认,这碗粥他真的喝下去了,这暖和是真的。
这个他决定要活着的念头。
也是真的。
李观澜把碗放回托盘,轻声对自己说:“活着。”
那一瞬间,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檐角,远处操练的号子声又响起来。
李观澜转头看向窗外,将军府的早晨正一点一点亮起来,天光从淡青变成浅金,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暖融融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院子没那么让人喘不过气了。
中午送膳的人,换了。
李观澜听见院门被推开,抬起头,看见一个嬷嬷走进来。
她约莫四十出头,穿一身靛青比甲,头发梳的一丝不乱,步子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脚底踩在青砖上的声响。她进门后把食盒放在桌上,退后一步,双手交叠搭在身前,站定。
“殿下请用膳。”
她声音不高不低,没有多余起伏。
李观澜看了她一眼,然后看了第二眼。
嬷嬷站姿脊背笔挺,目光平视前方,下颌微收,像一株被修到齐整的冬青。
李观澜盯着她的手,那双手叠在胸前,指节并拢,每根手指都归置在固定位置,一动不动。
他认得这种站姿。
在故国皇宫里,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就是这样的,标准的,经年累月训练出来的体态,不多一寸,不少一毫。
李观澜伸手掀开食盒盖子。里面四菜一汤,比早上丫鬟送来时要精细的多,青瓷碟里摆着翠绿的菜心,旁边是一碟切的薄薄的酱牛肉,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
每一道菜都讲究,每一道菜都像是从某个体面的大厨房里端出来的。
李观澜盯着那碗汤,手悬在半空,没有动。
他想起小时候,宫里一个被废的妃子,就是喝了御膳房送来的补汤之后不治身亡的。那碗汤端来的时候,也盛在这样讲究的瓷碗里,汤面上也浮着这样的枸杞。
母妃后来把他揽在怀里,捂着他的眼睛说“不要看”,但他还是从母妃的指缝里看见了那个妃子被抬出去时垂下的手腕,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李观澜慢慢把食盒盖子合上。对嬷嬷道:“我不饿。”
嬷嬷应了一声“是”,没有多问,没有劝说,没有“殿下好歹用一些”这样的客套。
李观澜听到她端起食盒的动静,脚步依然是轻的,一路往院子门去了,那脚步声平稳的不带任何情绪。
这个人不是来照顾他的。
这个人只是来‘送’和‘看’的。
她走的太干脆,干脆到让人发寒。
如果他是裴云澈安排的人,裴云澈至少会告诉她要劝殿下用膳。
她没有,说明她的主子只在乎自己做了什么,并不在乎自己饿不饿。
李观澜站在窗前,看着那扇合拢的院门,攥紧窗台的边缘。
那天下午,他一直坐在窗前,等裴云澈推门进来。
但院门始终安安静静。
黄昏的时候,嬷嬷又来了,提了新的食盒。
李观澜还是没吃。
第二天依然没吃。
他饿的趴在桌上,胃里一抽一抽的疼,但他把那本裴云澈落下的兵书摊开放在桌上最显眼的地方,又用指腹把书页上的褶皱抹平了,然后回到窗前的椅子上,把自己从头到脚整理了一边,衣襟扯平,头发重新拢到耳后。
他在等。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他只想知道他不吃了,裴云澈会不会来。
第三天傍晚,李观澜饿的趴在桌上昏昏沉沉,听到院门被推开的声音。
靴子踩在青砖上,急促,带着一种来不及收敛的速度,直接从院门一路跨到阶前。
门被推开,夜风灌进来,和一个人影一起卷进了屋里。
李观澜抬起头。
裴云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
灯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暖黄色,他的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衣袍下摆沾着暗色的泥点,像是从什么地方赶回来的路上溅上去的。
他看着李观澜,目光从他苍白的脸上落到桌上一口没动的冷菜上,眉头又蹙深了一分。
他把灯搁在桌上,走到李观澜面前:
“怎么又不吃饭了?”
李观澜仰头看着他。
三天没见,裴云澈的下巴冒出一层淡青色胡茬,眼底有一点不易察觉的乌青。
李观澜盯着他看了一会,开口道:
“送饭的人换了,你知道吗?”
裴云澈一愣:
“换了?”
“来了个嬷嬷,我不认识她。”
李观澜低着头,小声说:
“我不敢吃。”
裴云澈沉默一会。
然后李观澜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那口气喷在李观澜头顶的发旋上,温热的。接着是食盒放在桌面上的声响,木质磕在木面上,稳稳的。
裴云澈说:“吃这个。”
李观澜抬起眼。
裴云澈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一晚山药粥和一碟桂花糕。
他抬手把粥端出来放在李观澜面前,指尖无意间蹭过他的手背。
裴云澈的指腹有薄茧。
粗粝的。
干燥的。
擦过手背时带着一点微烫的温度。
李观澜被那触感激的缩了一下手。
裴云澈察觉到,顿了一瞬,把粥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我盯着做的。”
李观澜接过筷子,低头扒了一口粥。
裴云澈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方桌的距离,桌上那盏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轻轻晃着。
裴云澈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吃。
他的胳膊肘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李观澜身上。
安静而专注。
李观澜被他目光瞧得有些不自在,把脸埋的更低了。
但他吃粥的速度慢下来了,小口小口抿着,像是在拖延什么。
碗里粥见了底,李观澜放下筷子,低着头说:
“你三天没来,我吃了早饭之后,送饭的人就换了。”他顿了下,又道:“我以为...只要我吃饭了,你就不会来看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然后李观澜感觉头顶上覆下来一个重量。
裴云澈的掌心落在他的发顶上,很轻,像是怕压疼他。
那只手带着老茧,带着一点赶路之后的余温,停了两息的时间,收了回去。
“以后不会了。”
裴云澈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李观澜没有抬头。
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的,软糯的。
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漫开。
他嚼的时候,鼻尖有点酸。
但他还是把一整块桂花糕都吃完了。
那天晚上,裴云澈走的时候,李观澜站在门口。
裴云澈提着空食盒走出院门,在门槛处停了一会,回过头来。
月光照着两人中间那几尺的距离。
裴云澈看着李观澜。
他站在门框里,瘦瘦小小的一团,手扶着门边,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明天还来。”
裴云澈说。
李观澜没说话,但他扶在门边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来得及挥出去的手势。
裴云澈看见了,嘴角动了下,转过头走了。
李观澜回到屋里,把那碟没吃完的桂花糕用油纸包好,放在窗台上,和那本兵书摆在一起。
第二天下午,裴云澈果然来了。
这次带了一包糖饼,油纸裹着,外面系了细麻绳。
他把糖饼搁在桌上,没急着走,站在那里看了李观澜一眼:
“吃了吗?”
“吃了。”
李观澜说。
裴云澈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李观澜在他身后开口:“你明天还来吗?”
裴云澈回头。
李观澜坐在桌前,双手搭在桌面上,坐的端端正正,头发梳的整齐,衣襟上连一丝褶皱也没有。
他仰着头看裴云澈。
眼睛很亮。
裴云澈的目光在李观澜身上停了一瞬,从他那张端正的小脸滑到他搭在桌面上的,规规矩矩的手,然后移开。
“来。”
门关上之后,李观澜拿起那包糖饼,取出一块咬了一口,外皮酥脆,糖馅流出来,烫的他嘶了一声,但他没松口,把那一口咽下去,低着头看着手里缺了一角的糖饼。
他笑了一下,很浅,浅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重新包好糖饼放在窗台上,桂花糕旁边又多了一个油纸包。
然后他坐回桌前,翻开那本兵书,扉页上那个“裴”字的墨迹被他看了太多遍,每一笔飞白他都记得。
翻过一页,李观澜耳朵却听着院门的方向。
就在那天傍晚,裴云澈又来了一样,这次他没带吃食,进门之后站在门口,脸色比平时凝重了一些。
李观澜从窗台上下来,走到桌前看着他,心里莫名绷紧了一根弦。
裴云澈很少在一天之内来两次,除非有什么事。
裴云澈站在桌边,低头看了李观澜一会,开口道:
“宫里来旨了。陛下要为你设宴,三日后,宫中夜宴。”
李观澜一下攥紧了桌沿。
他盯着裴云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尾音还是有一点颤:
“所有人都去?”
“文武百官。”裴云澈顿了顿,“我也会去。”
李观澜沉默一会,慢慢的松开攥着桌沿的手指。
他脑中飞快的转着。
宫中夜宴,文武百官。
皇帝亲自设宴,这意味着他在将军府里还能躲着人,可到了宴会上,所有人都会看见他,打量他,试探他,他不知道那些人会怎么对他。
他抬起头看着裴云澈,有一句话在嘴边转了转,没有说出来,他想问:你会护着我吗?
但他最终没有问出口,只是说:“那我应该做什么准备?”
裴云澈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会,像是看穿了什么,但没有戳穿,他想了想说:“宫里会派人来教你礼仪。三天时间,你跟着学就行。”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声音比刚才缓了一些:
“宴会上如果有人为难你,你什么都不用做。”
李观澜愣了下:“什么?”
裴云澈没有回头,背对着他说:“你看我就行。”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李观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把“你看我就行”五个字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他慢慢走回窗边坐下,窗台上那两个油纸包还静静摆在那里,夕阳照在上面,暖融融的。
他伸手摸了下那包糖饼,然后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