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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雨夜河滩 雨夜河滩, ...

  •   雨是晚上七点半开始下的。

      沈砚从仓库出来的时候,雨点子已经砸得铁皮棚顶噼啪响了。他套上雨衣跨上电动车,才骑出去两百米,雨势陡然密了起来,像有人在天上拿盆往下泼。城郊这条路没有路灯,车灯的光柱劈开雨幕照出去,也就十几米远,光柱里全是白花花坠落的雨线,密密匝匝的,把前后左右都裹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混沌。

      他骑得很慢。路面积了水,车轮碾过去带起半腿高的水花,溅在裤腿上冰凉。他眯着眼,脑子里还转着今天王浩发来的那条微信——"你明儿休不?老刘家新上了烤羊排",他还没来得及回。电动车碾过一个小坑,车把晃了一下,他下意识捏紧刹车,轮胎在湿滑的柏油路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车灯扫过右侧河滩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了一团黑影。

      那团黑影蜷在河滩的碎石上,挨着水边,不大,像一截被冲上岸的枯木。但雨幕里那团东西好像在动。沈砚眯了眯眼,电动车缓缓滑过去,大灯的光柱一点一点把那团黑影从黑暗里剥了出来。

      是个人。

      那人猛地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像被什么东西绷着弹开的,根本不是从地上爬起来的速度。沈砚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男是女,就听见"铮"的一声——很短,很轻,被雨声裹着,但尖利得扎耳朵。

      车灯底下,一截寒光横在了他和那团黑影之间。

      是刀。一把短刀,刀身被雨水冲得锃亮,刀刃窄而利,刀尖稳稳地对准了他的方向。握刀的那只手很瘦,指节突出,手背上横着几道暗红的划痕,雨水冲过去又渗出来,把那些伤口洗得发白。

      沈砚整个人僵在了电动车上。两脚撑着地,手还搭在车把上,脑子空白了两秒。他盯着那道寒光,刀尖后面是一张惨白的脸——是个姑娘,顶多十六七岁,瘦得锁骨从湿透的领口支棱出来。高马尾散了,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露出一截窄窄的额头。她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粗布衣裳,领口歪着,颈间系着一根暗红色的绳结,坠着一块墨色的玉佩,紧贴着锁骨的凹陷处。

      她赤着脚站在碎石上,脚背有几道口子,泥和血混在一起顺着脚踝往下淌。

      但她握刀的手很稳。

      车灯把她的脸照得苍白,眉峰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眼睛黑得吓人,瞳仁里映着那盏大灯的光,亮得像两簇烧着的炭。她盯着沈砚,像盯着一头随时会扑上来的野兽。

      "别过来。"她说。

      声音沙哑,咬字硬邦邦的,带着一种沈砚从来没听过的口音。但语气里的凶狠是真的,刀尖跟着那两个字往上抬了半寸。

      沈砚喉结滚了一下。他慢慢地、很慢地把右手从车把上抬起来,掌心朝外,做了个"我不动"的姿势。他平时胆子就不大,跟人吵架都先脸红,现在一把真刀指着他,刀尖还在往下滴水,他腿已经开始发软了。

      但他看见那姑娘握刀的手腕在颤——不是蓄力的抖,是撑不住的晃。雨水劈头盖脸浇在她身上,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粗布衣裳紧贴着肩胛骨的轮廓,那肩膀薄得跟纸一样。

      而且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碎石上有一滩暗色的痕迹,被雨水冲淡了,但还能看出来轮廓——不是泥。是血。

      沈砚咽了口唾沫。心脏擂着肋骨砰砰响,但他盯着那姑娘的眼睛看了三秒,发现她眼里那层凶狠的底下,压着别的东西。

      是怕。她在怕他。这个拿刀指着他脖子、浑身是血的姑娘,在怕他。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沈砚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他又把举着的手抬高了一点,手指慢慢张开,让她看清他手里什么都没有。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把电动车的大灯关了。

      黑暗陡然落下来,雨声变得更响。远处路灯的光隔着雨幕投过来,昏黄的一小片,刚好够他们看清彼此的轮廓。那姑娘的刀尖晃了一下。

      "我没想害你。"沈砚说。声音比他想的还轻,被雨一盖就散了,他提高了半度,"你受伤了。"

      那姑娘没说话。刀尖还对着他,但幅度很小地往下沉了几寸。

      沈砚慢慢从电动车上跨下来,靴子踩进积水里。他往前迈了半步,就半步,那姑娘的刀又抬了起来。他停住了。雨把他的兜帽灌满了水,顺着后脖子淌进衣领,冰凉。他浑身也湿透了,但比起对面那个抖得跟风里叶子似的姑娘,他觉得自己好多了。

      他从雨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那姑娘猛地后退了一步,刀锋劈了一下空气,发出细微的破风声。

      "这是手机。"沈砚把屏幕对准她,解锁界面是一只正在睡觉的橘猫,"不会伤人。"

      屏幕的光映在那姑娘脸上,她的睫毛颤了颤。她盯着屏幕上那只猫看了好几秒,刀尖又往下沉了一些。

      "你从哪儿来的?"沈砚问。

      那姑娘不答。她攥着墨玉的那只手忽然收紧了,指关节泛白。她低头看了自己胸口的玉佩一眼,然后又抬起头,看向四周——荒草、雨幕、远处路灯下模糊的柏油路、那辆安静的电动车。

      她的眼神变了。那种凶狠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露出一片空荡荡的底色。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像在问自己:

      "这……是哪?"

      沈砚愣了一瞬。他看见那姑娘的眼神从警惕变成空白,又从那片空白里浮上来一层东西——是慌。比怕更深更重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低头往下看,忽然发现脚下的石头是松的。

      雨水从她的下巴滴下来,混着脸上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的水痕。她握着刀的手终于垂下去了,刀尖点进碎石缝里,她整个人重心一坠,膝盖弯了弯。

      沈砚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这次她没有抬刀。

      "先上来。"他说,侧过身让出电动车的后座,把雨衣后摆掀开一角,"你淋太久了。"

      那姑娘抬起眼看他。昏黄的路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沈砚的脸只有一半被照亮——眉眼干净,带着十八岁少年还没完全长开的青涩,嘴唇抿着,耳根被风吹红了。他举着雨衣的那只手臂被雨淋得透湿,袖子贴在胳膊上,能看清底下细瘦的骨头。

      她攥着墨玉的手慢慢松开了。玉佩上的水珠顺着红绳滑下来,滴在碎石上,被雨水吞没,什么声音也没有。

      几秒后,她把短刀从碎石里拔出来,插回腰间暗鞘里。她沉默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电动车旁边。经过沈砚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雨从他们之间落下来。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被雨打碎了。沈砚只听见几个字,像是"……山……没了……"。

      然后她坐到电动车后座上,湿透的衣裳隔着雨衣贴上来,一股冰凉的潮气。沈砚拧动车钥匙,大灯重新亮起来,光柱劈开雨幕往前铺开。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姑娘缩在后座上,整个人蜷成一小团,下巴抵着膝盖,攥着胸口的玉佩,眼睛望着黑漆漆的河滩方向。

      河水在路灯余光里泛着暗沉沉的波纹。什么也没有。

      "你叫什么?"沈砚拧着车把往前骑,声音从雨衣兜帽底下传出来。

      后座安静了很久。久到沈砚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鸢。"那个沙哑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很轻,"苏清鸢。纸鸢的鸢。"

      苏清鸢。沈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车轮碾过一滩积水,溅起的水花打在挡泥板上噼啪响。

      "抓稳。"他又说了一遍。

      电动车慢慢加速,碾着积水往城区的方向驶去。后座的姑娘没有抓他,只是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一点。雨从四面八方灌下来,沈砚攥着车把的手指发白,后背贴着一片冰凉的潮气,是他长到十八岁头一回挨得这么近的、陌生的、带着血腥气的温度。

      骑出去二十几米,他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那姑娘攥着玉佩的手在抖。指缝间透出一线极淡的蓝光,一闪就没了。沈砚以为是车灯的反光,转回头继续看路。雨太大了,他眯着眼,能看见前方第一个路口的红绿灯了,红灯跳成绿灯,暖融融的光在雨幕里晕开来。

      后座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然后苏清鸢颤着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雨砸碎了,没飘进沈砚耳朵里。

      他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攥着玉佩的手指缝里,又亮了一下那道蓝光。像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这回他确定,绝对不是反光。

      他没有减速,也没有回头。电动车载着一身雨水和一道他还没想明白的秘密,拐进了城区亮堂堂的马路。暖黄的街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滑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像某个刚开了头的,还来不及写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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