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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周老师 第二天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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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沈既明站在周正邦办公室门口。
他提前了十分钟。不是因为他守时,是因为他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三趟,把敲门的那只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
他在想怎么开口。
"周老师,我的模型跑不通,但那0.3秒的数据异常我解释不了。"
不行。太像找借口。
"周老师,我觉得那组南极地磁数据有问题,不是仪器故障。"
不行。太像质疑导师的判断。
"周老师,我……"
门从里面开了。
周正邦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杯。杯壁上印着"地球物理系建系四十周年"的字样,红漆掉了大半。
"既明?来了就进来,站门口干什么。"
沈既明跟着他走进去。
办公室不大。书柜占了整整一面墙,塞满了期刊和专著。桌上摊着几份论文初稿,红笔批注密密麻麻。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养得很好,绿得发亮。
沈既明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周正邦把茶杯放在桌上,自己没坐,靠在书柜边上,双手抱在胸前。
"模型带来了吗?"
沈既明把笔记本电脑打开,调出模型界面。
周正邦凑过来看了一眼。进度条卡在97%。红色对话框还挂在那里。
他看了大约五秒钟。
"第3047行到3049行。"他说。
沈既明愣了一下。他还没开口,周正邦就准确地报出了出错的位置。
"周老师,您知道这三行……"
"那三行是十年前Dome A的一次地磁采集数据。"周正邦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菜单,"十七个传感器同时归零,持续0.3秒。你导师的导师当年经手过这批数据。结论是仪器故障。"
"我知道。但我查了原始记录,十七个传感器的归零时间是纳秒级一致的。如果是故障——"
"既明。"
周正邦打断了他。不是粗暴地打断。是那种很温和的、甚至带着一点笑意的打断。
"你听我说。"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沈既明对面。茶杯放在两个人中间,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那组数据,我比你熟。十年前我还在读博的时候,我的导师就研究过它。他花了三个月,排除了所有可能性,最后确认是仪器故障。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是仪器故障,你就得解释一个物理上不可能的事件。十七个独立传感器,不同品牌,不同供电,不同采样频率,在同一个时间点被同一个未知因素同时归零。你得告诉我,那个'因素'是什么。"
沈既明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那个因素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0.3秒的空白里,藏着一段4赫兹的低频信号。他昨晚在宿舍里用旧笔记本电脑分析过。那段信号被转成声波后,听起来像心跳。
但他没有说。
他说不清为什么没说。也许是因为周正邦的语气太笃定了。也许是因为他还没有准备好把"心跳声"三个字说出口。也许是因为他昨晚在搜索引擎缓存里看到的那个帖子,让他本能地觉得,有些话不该在办公室里说。
"我明白了,周老师。"他说。
周正邦看着他。那个目光很温和,甚至带着一点慈爱。但沈既明忽然觉得,那个目光在"看"他的同时,也在"检查"他。
像医生看X光片。
"既明,"周正邦说,"你的能力没有问题。你的基础功很扎实。但你有一个毛病,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你太轴了。"周正邦笑了一下,"搞科研需要较真,但较真过了头,就会变成钻牛角尖。那0.3秒的数据,你花了多久?"
"大概……三周。"
"三周。"周正邦重复了一遍,"三周的时间,你本可以把模型的其他部分跑完,把论文初稿交上来。但你把三周花在了一个已经被定性为'仪器故障'的数据点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把那组数据从你的项目里移除了。"
沈既明的手停在触控板上。
"……什么?"
"那三行数据,我昨天让实验室的小刘从你的工作文件里清掉了。服务器上的原始备份也一并归档了。你不用再纠结那0.3秒了。把模型剩下的部分跑完,下个月初交初稿。"
沈既明盯着他。
周正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用杯盖拨了拨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周老师,"沈既明说,"那组数据是我的论文核心输入。您把它删了,我的模型——"
"你的模型换一个输入源。我帮你重新选一组数据。"
"但那0.3秒——"
"既明。"
周正邦又叫了他的名字。还是那种温和的、带着笑意的语气。
"有些数据,不是你该碰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沈既明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周正邦的眼睛没有笑。
他的嘴角是弯的。眉毛是舒展的。但眼睛没有笑。那双眼睛看着沈既明,里面有一种很淡的、很克制的东西。
沈既明后来想了很久,才给那个东西找到一个词。
怜悯。
"把论文换个方向吧。"周正邦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帮你重新选题。回去好好休息。别熬夜了。"
沈既明站起来,合上电脑,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声控灯亮了一盏。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灰白色的墙壁上。
他走了大约十步,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周正邦办公室的门。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
他转回头,继续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打开实验室的远程登录界面,输入账号密码,进入服务器。
他找到了那组南极地磁数据的文件夹。
文件夹还在。但里面的文件,从3047行到3049行的那三行数据,变成了一串灰色的占位符。
【数据已归档。权限:仅限项目负责人。】
他点了一下。
【您没有权限访问该数据。】
他又点了一下。
【您没有权限访问该数据。】
他退出来,打开自己的本地备份。
U盘还在书包里。他插上U盘,找到那份他两周前偷偷拷贝的原始数据。
文件还在。
他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打开了那个文件。
3047行到3049行。
空的。
不是被删了。是文件还在,但那一行的数据被替换成了零。
十七个零。
整整齐齐的,十七个零。
沈既明盯着那十七个零看了很久。
他的U盘是上周三拷贝的。那时候数据还在。今天是周一。
也就是说,在过去这五天里的某个时间点,有人拿到了他的U盘,打开了这个文件,把那三行数据替换成了零,然后把U盘放回了原处。
放回了原处。
没有拿走。没有损坏。只是把那三行数据抹掉了,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U盘塞回了他的书包侧兜。
沈既明慢慢地把U盘拔出来。
他的手在抖。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冷的东西。是那种你发现有人在你睡着的时候进过你的房间、翻过你的东西、然后又把一切恢复原样的感觉。
他不知道是谁。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他只知道,那十七个零,排列得太整齐了。
像有人故意留给他看的。
下午两点,沈既明回到宿舍。
姜北不在。去上体育课了。另外两个室友也不在。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坐在床边,把书包放下,准备拿换洗衣服去洗澡。
他掀开枕头。
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是他前天打印出来的那个帖子缓存截图。A4大小,对折过一次。
他把纸拿起来。
折角变了。
他打印的时候,是把纸从左上角向右下角对折的。折痕在左边。
现在,折痕在右边。
有人把这张纸展开过,然后重新折起来。折的方向反了。
沈既明拿着那张纸,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宿舍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十一月的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得那张纸的边角轻轻颤动。
他慢慢地把纸展开。
内容没有变。还是那些残缺的句子。"舒曼共振""重力加速度""不要看月亮"。
但纸的右下角,多了一个极淡的折痕。不是他折的。
像是有人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个角,把纸提起来过。
沈既明把纸重新折好,塞进了牛仔裤的口袋里。不是枕头底下了。是口袋。贴着他的腿。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台上那盆死掉的绿萝。
风又吹进来了。绿萝干枯的叶片沙沙地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翻书。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还是灰紫色的。
但他后脑勺又刺痛了一下。
这次比昨晚重。像一根针,从颅骨外面扎进去,扎了大约两秒,然后慢慢拔出来。
他伸手按住后脑勺。
手指碰到头皮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件事。
后脑勺偏左的位置,颅骨和头皮之间,有一个极小的、米粒大小的凸起。
他昨天没有摸到过。
前天也没有。
他按了一下。不疼。不痒。就是在那里。像一颗刚冒头的种子。
沈既明把手放下来。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了那个帖子的标题。
搜索结果为零。
他输入了那个ID:"囡囡的乐高城堡"。
搜索结果为零。
他输入了帖子里的几个关键词:"南极""冰层下风声""不要看月亮"。
搜索结果里跳出来一堆旅游广告和恐怖片推荐。
他试了搜索引擎的缓存。
缓存也没有了。
昨天还在的那个页面,今天变成了一条冷冰冰的提示:
【该页面不存在或已被删除。】
沈既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
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他在黑色的玻璃里,又看到了自己的脸。
和昨天一样。头发该剪了。眼下有青黑色。下巴上那颗痘还在。
但眼睛不一样了。
昨天的眼睛里是疲惫。
今天的眼睛里是困惑。
以及一种很轻的、还不敢确认的、像种子刚刚破土一样的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十七个零,那个反了的折角,那颗后脑勺上的凸起,和那个消失的帖子,像四根针,从四个不同的方向,扎进了他原本严丝合缝的日常生活。
每一根都很细。
但每一根都扎进去了。
他拿起手机,给姜北发了一条消息:
"你今晚回来吗?"
三秒后,姜北回了一个字:
"回。"
又过了两秒:
"怎么了?"
沈既明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
他打了几个字:"没什么。"
删掉了。
又打了几个字:"帮我带瓶水。"
发送。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后脑勺那颗米粒大小的凸起,在头皮底下,安安静静地待着。
不疼。
不痒。
就像它本来就在那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