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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霸总他好像有那个大病      ...


  •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分,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鑫鑫旅馆楼下。

      楚怀瑾站在二楼窗户后面,撩开窗帘一条缝往下看。车标他在网上查过,六百万往上,他直播间四万块一嗓子得喊一百五十次。司机是个穿西装的中年人,笔直站在车门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像古代那种“恭迎圣驾”的太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白色卫衣加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后脚跟那块布都快磨穿了。他把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又想了想,从鞋柜里翻出林犀的棒球帽扣在头上——虎妖的东西,多少沾点猛兽气息,万一对方真有点什么道行,好歹能镇一镇。

      下楼的时候林犀正在客厅打游戏,头也不回地问:“穿这么帅,真谈恋爱啊?”

      “再见。”楚怀瑾把门带上了。

      他走到车旁边,司机替他拉开后座门,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楚怀瑾犹豫了半秒,抬腿迈进去,后座的真皮座椅凉得他尾椎骨一激灵——不是冷的,是那皮料的味道太像什么精怪的蜕皮,他本能地炸了一下毛(如果还有的话)。

      车开了四十分钟,出了城区,拐进一片藏在山脚下的别墅区。大门是古铜色的铁艺栏杆,上面盘着藤蔓月季,开得正好。楚怀瑾隔着车窗看见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时候,呼吸又停了。

      就是那棵。树冠歪了一半,朝南的那侧枝丫比北边密了整整一圈,和当年他被雷劈过之后长出来的形状一模一样。树底下那个石凳也是旧物,青苔爬满了凳面,凳角缺了一小块——是被当年的他用爪子刨下来的。

      车停在主楼门口。楚怀瑾攥着帆布鞋的鞋带,在车里坐了三秒才推开门。

      他踏进玄关的瞬间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檀香。混着红茶的气息,还有一点点……他鼻子动了动,猫粮的味道。高级猫粮,冻干含量百分之九十以上那种。

      傅云深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正在看手机。

      他比楚怀瑾想象中年轻。照片里那些商业杂志的封面把他拍老了好几岁,真人看上去也就二十七八,眉眼疏朗,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尺子比过。他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腕骨上一道浅淡的疤。那道疤楚怀瑾认得——前世傅云深替他挡一只蛇妖的毒牙时留下的。

      此刻傅云深正微微偏着头,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落在楚怀瑾身上。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然后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来早了。”

      楚怀瑾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门槛上,一只手还扶着门框,整个人像一尊被定住的石像。他盯着傅云深的脸看了五秒,又盯着他手腕上那道疤看了五秒,然后把目光移开,硬邦邦地说:“路上没堵车。”

      “嗯。”傅云深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隔着大约两米的距离打量他。这个距离对楚怀瑾来说很微妙——进可攻退可守,但对方身上那股红茶混檀香的气息已经钻进了他鼻子里,熟悉得让他后槽牙开始发酸。

      “你比直播间里好看。”傅云深说。

      楚怀瑾把棒球帽檐往下压了压:“废话。直播那个破滤镜把我脸都拉变形了。”

      “我没说直播不好看,”傅云深弯了弯腰,视线与楚怀瑾压低的帽檐平齐,“直播里也好看,就是被鱼打了之后更好看。”

      楚怀瑾脸一热,把帽子摘下来砸在玄关柜上:“你再提那条鱼我跟你不客气。”

      “行,不提。”傅云深直起身,侧了侧头朝客厅里面示意,“过来坐。茶刚泡好,你喝红茶对吧?加蜂蜜不加奶。”

      楚怀瑾的脚步顿住了。傅云深回头看他:“怎么?”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什么?”楚怀瑾的声音有点紧。

      “你上个月在便利店买过三次蜂蜜红茶,同款饮料。另外你直播间那杯水我截图放大看过,杯底有蜂蜜挂壁的痕迹。”傅云深说得理直气壮,“调研。”

      “你研究我的喝水的杯子?”

      “嗯,还顺便研究了你丢垃圾的频率和类别。每周换两次垃圾袋,鲭鱼罐头占多数,偶尔有外卖盒,没有蔬菜残渣——”他顿了顿,“你有点偏食,需要调整。”

      楚怀瑾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感觉自己像被人扒了层皮摊在太阳底下晒,从头到脚每一根毛发都被对方翻来覆去地研究过了。他又想起了前世傅云深也是这样,每次他偷吃什么东西、躲在哪个角落睡觉、和哪只山精打架蹭破了皮,那人永远能第一时间知道。

      “你是不是有那个大病。”楚怀瑾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距离傅云深大概一个半人的空隙。他刻意选了最靠边的位置,手肘抵着沙发扶手,半边身体朝外,随时准备跑。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当面听我喵?喵完了呢?钱打我账上,我走人。”他说得干脆利落,却下意识把后背挺得很直。猫科动物在陌生环境里保持警觉时的姿态。

      傅云深没急着答话。他给楚怀瑾倒了一杯红茶,推到茶几中央,又从茶几下层抽出一份文件摆在旁边。楚怀瑾低头扫了一眼封面——《品牌代言合作意向书》,下面一行小字写着“怀瑾宠物食品系列”。

      “这是……”他抬头。

      “你那四万块一嗓子太贵了,”傅云深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嘴角的弧度很淡,“我算了一下,如果按长期合作算,签个代言人更划算。一年合同,每个月拍两条短视频、每周来我这吃顿饭——吃饭算作拍摄素材,年费我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又翻了一下变成十指。

      楚怀瑾的心脏猛跳了一拍,一百万。

      “只是吃饭和拍视频?”他狐疑地问。

      “只是吃饭和拍视频。”傅云深点头,眼神很正,“我那个食品品牌刚起步,需要一个形象好的素人代言。你外形符合,粉丝量虽然才两万但涨势很好,昨天的热搜把话题度也带起来了,商业上很合适。”

      他说得太合理了。楚怀瑾找不出破绽。一条一条列出来的商业逻辑、数据支撑、市场定位,全是他这个新晋小博主听了会心动的条件。连合同里每一条细则都写得清清楚楚,他翻了两页,除了“乙方需每月至少与甲方共进三次工作餐”那条让他觉得有点怪,其他都无可挑剔。

      “吃饭的时候能点三文鱼吗?”他问。

      “整条。”傅云深说。

      “我要挪威的。”

      “空运。”

      “酱料不能加芥末。”

      “你上次吃日料的外卖备注里写了‘不要芥末’,我已经记住了。”

      楚怀瑾盯着合同最后一页的签名栏,手指在纸张边缘摩挲了两下。他在犹豫,一百万对他来说确实很多,够他吃一年三文鱼,还能换个大点的公寓,不用再跟林犀挤那个漏风的破房子。但每次傅云深说出“已经记住了”这种话的时候,他尾椎骨就又开始发麻。

      “最后一个问题。”他抬头,直视傅云深的眼睛。那一瞬间他的瞳孔又缩成了竖长的细缝,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快得对方应该没有察觉。

      “你那个宠物食品品牌,叫什么名字?”

      傅云深从茶几下又抽出一张包装样品,推到他面前。白色的铝箔袋上印着一只黑色猫的剪影,旁边是烫金的品牌名。楚怀瑾扫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墨玉。”

      傅云深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品牌叫墨玉。因为我养过一只猫,黑毛,就叫墨玉。”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楚怀瑾低着头盯着那个猫剪影,发现那轮廓的每一根线条都和他当年趴着的样子严丝合缝。他把包装袋攥在手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只猫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丢了。”傅云深的目光落在楚怀瑾攥着包装袋的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很久以前弄丢了。我一直在找它。”

      楚怀瑾没有抬头。他感觉到自己指尖又在往外冒毛了,细软的黑色绒毛从指甲缝里钻出来,蹭在铝箔袋上沙沙响。他悄悄把那只手缩回卫衣袖子里,在袖筒里把毛强行压回去,指腹被绒毛扎得发痒。

      “签吧。”他站起来,走到茶几另一侧找了支笔,在合同末尾刷刷签上自己的名字,“饭什么时候吃?今天?”

      傅云深收好合同,也站起来:“现在就可以。厨房备了鱼,你来看看合不合口味。”

      他领着楚怀瑾往餐厅走,步履从容。楚怀瑾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看见傅云深的毛衣后领上有一小截线头,像个潦草的钩子,把那处衣料扯得微微鼓起来。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拽——跟当年趴在主人肩头,用爪子勾人家衣领时一模一样。

      手伸到一半他猛地缩回来,攥成拳头砸在自己大腿上。

      我在干什么,我在干什么。

      傅云深回头:“你腿怎么了?”

      “抽筋。”楚怀瑾面无表情。

      餐厅里确实备了一整条三文鱼。片好的,摆在冰盘上,每一片都切得薄厚均匀,脂肪纹路像山间的溪流一样在橙红色的鱼肉上蜿蜒。旁边还有一碟山葵泥、一碗酱油、一小盅柚子醋。

      楚怀瑾拉开椅子坐下,盯着那盘鱼看了五秒,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片。

      鱼肉入口的瞬间他闭上了眼睛。油脂在舌尖化开,鲜甜和清冽混在一起,和他终南山后山那条溪里最好的鱼味道一样。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第二片,第三片。

      傅云深坐在他对面,没动筷子,就那么看着他吃。楚怀瑾吃到第七片的时候余光瞥见了那道目光,耳根又开始发热,筷子顿在半空:“你看什么。”

      “你吃东西的时候像猫。”傅云深说。

      “本来就是——”楚怀瑾差点把“猫”字甩出来,话到嘴边硬是拧成了,“本来就是动物世界看多了,跟猎豹学的。猎豹,知道吧?大猫。”

      “嗯。”傅云深笑了笑,那笑容很浅,但楚怀瑾总能看见,他前世对着那棵歪脖子银杏树笑的时候也是。

      楚怀瑾埋头继续吃。过了一会他听见傅云深又说了一句:“你右耳朵后面有一颗小痣,跟墨玉耳朵后面那块黑色斑点的位置一样。”

      他差点把嘴里的三文鱼喷出来。筷子“啪”地拍在桌上:“你连我耳朵后面的痣都——”

      “你上次直播转身拿鱼的时候后颈露出来了,截图放大,右耳后。”傅云深面不改色,“调研。”

      “你这是调研吗你——”楚怀瑾站起来,脚尖抵着桌腿,整个人像弓着背要扑人的猫,“你这是变态!你盯着我耳朵后面看?你截图放大?你是不是还数了我脖子上有几根毛?”

      “那个没有,”傅云深认真地摇了摇头,“但你脖颈皮肤很白,头发剃得不太整齐,后面有几根碎发翘着,下次我帮你修一下。”

      楚怀瑾张着嘴站在餐桌旁边,感觉自己头顶的头发都要炸起来了。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合同里没写你要管我头发。”

      “合同第三页附件B第四条,”傅云深语气平和,“‘乙方在合作期内需保持符合品牌形象的良好仪容,具体标准由甲方酌情调整’,头发属于良好仪容范畴。”

      “你——你——”楚怀瑾指着他,手指哆嗦了三下,最后抓起桌上没喝完那杯蜂蜜红茶,仰头一饮而尽,重重放回桌面,“我要回去了,司机呢?”

      “我送你。”

      “不用。”

      “合同第三页附件B第二条,‘甲方有权在合理范围内陪同乙方出行以进行品牌互动记录’,送你也算互动记录。”

      楚怀瑾闭了闭眼。然后他转身往玄关走,帆布鞋在地板上踩得咚咚响。傅云深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经过玄关柜的时候顺手把楚怀瑾落在那里的棒球帽拿起来,递过去。

      楚怀瑾一把抢过来扣在头上,拉开门。

      走出去两步,他停住了。背对着傅云深,声音闷在帽檐底下:“那个墨玉……你找了多久?”

      傅云深倚着门框,双手插在毛衣口袋里,晚风把他额前碎发吹起来一缕。他看着楚怀瑾后脑勺上那几根翘着的碎发,声音很轻:“记不清了,好像一辈子都在找。”

      楚怀瑾没回头。他迈步走下台阶,帆布鞋踩在青石板铺的小径上,走出别墅区大门的时候,晚风灌进领口,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眼眶又有点热。

      他伸手把那撮又开始往外冒的猫毛从袖口拔掉,低声骂了句:“有病。”

      但这次他也不知道在骂谁。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云深不知处】发来的新消息。

      “下次来之前告诉我,给你备柚子味的小鱼干,我看你昨天直播间隙偷吃了一条。”

      楚怀瑾盯着屏幕,大拇指悬在键盘上方。三秒后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能别再看我直播回放了吗?那个偷吃我自己都不知道被你截到了。”

      那边秒回:“不能。看了三十六遍了。”

      “你数了?”

      “嗯。你偷吃的时候会先舔一下嘴唇,然后眼角往下弯,第三十七遍刚看到这里。”

      楚怀瑾把手机塞回口袋,仰头看着别墅区门口那盏孤零零的路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猫拖在地上的尾巴。

      他忽然笑了。极轻,极快,嘴角刚翘起来就被他咬住了下唇压下去。

      然后他弯腰系紧了松开的帆布鞋带,转身朝公交站走去。

      背后那栋别墅二楼的窗户里,傅云深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一杯半凉的红茶,看着那个穿白色卫衣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上那张截图——楚怀瑾偷吃小鱼干时舔嘴唇、眼角弯下来的那一帧。他把手机锁屏,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了两下。

      “墨玉。”他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

      没有回答。只有茶几上那杯楚怀瑾喝过的红茶,杯沿留着一圈极淡的、蜂蜜的渍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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