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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高冷猫妖直播翻车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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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十七分,楚怀瑾对准手机前置摄像头,第三次调整领口的角度。
他租的这间公寓客厅太小,唯一的补光灯杵在茶几上,照得他身后那面掉漆的白墙像块劣质的电影幕布。手机支架是拼多多九块九包邮款,此刻正以一种微妙的倾斜度抗议着超负荷工作——直播平台刚给他认证了黄V,介绍语还是他随手填的“高冷宠物博主”,但此刻他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把那九块九从今日流水里赚回来。
八百年了。他堂堂玄猫一族最后一任族长,渡劫失败的雷劈还没来得及把他挫骨扬灰,先把他劈到了这个灵气稀薄到几乎闻不见的地方。肉身没了,修为散了大半,幸好化形的本事还在,踉踉跄跄在街头晃了三天,靠着一张过于招摇的脸蛋被某个自称“星探”的人类捡去拍了组照片,换来两千块和这间月租一千八的公寓。剩下两百,他全买了超市最便宜的那款鲭鱼罐头。
难吃。腥气重,肉质柴,跟他当年在终南山后山溪涧里叼上来的活鱼简直天壤之别。但彼时他饿到连路都走不稳,连开罐头都用爪子——不是,用手——抠了整整十分钟。
回忆至此,楚怀瑾的眉心蹙出一道不耐的褶。他把那件白色卫衣的帽子拽了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左眼尾一粒淡褐色的泪痣在补光灯下像一滴悬而未落的墨。他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的质感在这一刻被镜头捕捉得清清楚楚,哪怕他没开任何滤镜。
屏幕上划过几条弹幕:
【卧槽这颜值是真实存在的吗】
【宠物博主???你跟我说这是宠物博主???】
【哥哥你养的什么品种的宠物,养我吗?我很好养的,吃的不多】
楚怀瑾面无表情地读完了。他垂下眼,语气平得像在念讣告:“大家好,我是怀瑾。今天第一期直播,教大家怎么正确镇压家里不听话的猫。”
弹幕刷得更疯了。
【镇压???】
【我怀疑我走错了频道,这是扫黑除恶现场吗】
【哥哥语气好凶但我好喜欢】
楚怀瑾没理,转身从厨房操作台上拎起一个东西——一条银白色的、约莫两指宽的活鲫鱼,装在半透明的塑料袋里,还在甩尾。那是他昨晚从菜市场淘来的,为的就是今天“以身作则”的示范环节。
他把鲫鱼连袋子拎到镜头前,鱼尾啪地拍在塑料袋内壁上,水珠溅了几滴到他袖口。
“看好了,”楚怀瑾嗓音淡淡,“很多猫犯上作乱的根源,就是觉得你手里的食物它也能抢。所以第一步,在你家猫面前,杀一条鱼给它看。”
他把塑料袋撕开,右手操起那把从他搬进来就只切过葱花的菜刀,刀背在补光灯下一闪。他左手捏住鱼鳃把整条鱼提起来,鲫鱼挣扎的力道甩了他一胳膊水,但他面色镇定,刀尖对准鱼腹——
鱼尾巴猛地一抽。
啪。
一声极为清脆的声响,那条湿漉漉的鱼尾巴精准地扇在了楚怀瑾的左脸颊上。力道不轻,他偏了偏头,白皙的脸颊立刻浮起一道淡淡红痕,几片细小的鱼鳞黏在他颧骨和泪痣旁边,在灯光下泛着银闪闪的光。
弹幕空白了整整两秒。
然后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就是你教我的“镇压”???鱼:我先镇压你】
【笑死我了救命他表情都没变】
【请问这位博主你脸上的鱼鳞是今天最新款高光吗】
【他睫毛都在滴水但他好冷静我笑到邻居报警】
楚怀瑾闭了闭眼。
耳根烫了一下,又从脖颈一路蔓延到锁骨,薄薄一层绯红浮在冷白色的皮肤上,比鱼鳞还显眼。他缓缓吸了一口气,把鱼放回案板上,菜刀重重剁下去——咔嚓,鱼头利落分离。
弹幕又疯了一轮。
但他没看。他正用指腹从脸颊上蹭下那几片鱼鳞,指尖还在微颤,不是吓得,是气得。八百年来他纵横山野、咬死过三头狼妖、单挑过一窝黄鼠狼精,今日居然被一条市井鲫鱼当众掌掴。这要是让终南山那群老东西知道了,他不如直接再被雷劈回去。
他正把鱼鳞弹进垃圾桶,屏幕上方突然连续炸开几道金色的特效——一艘、两艘、三艘、四艘……金色的宇宙飞船一艘接一艘地刷过去,特效动画几乎把整个直播间画面都盖住了。
楚怀瑾瞳孔微缩。
他来之前专门查过,这个平台的“宇宙飞船”一艘折合人民币两千,榜一那一排整整齐齐刷了十艘。两万块。够他买两百罐那种劣质鲭鱼,或者——他喉结动了动——去进口超市买十条真正的挪威三文鱼。
他不由自主地端正了一下坐姿。
弹幕已经疯了:
【榜一大哥出现了!!】
【云深不知处!!!是那个传说中的云深不知处吗】
【他从来只看不刷的,今天怎么】
那个ID名就叫【云深不知处】,头像是一团模糊的黑色影子,像猫蜷成一团的轮廓。楚怀瑾眯眼看了一会儿,总觉得那影子比例有些眼熟,但很快就被新出现的金色特效打断了——那位榜一又刷了一艘飞船,附带一行留言,在公屏最上方悬浮了五秒:
“能让他学一声猫叫吗?”
楚怀瑾的右手下意识攥紧了膝盖上的卫衣布料。
猫叫。他这辈子最烦的事之一就是被人——被人类——要求学猫叫。八百年修行化形,他连“喵”这个音节都从自己的字典里删了个干净,偶尔梦里不小心哼出来都会惊醒然后对着月亮骂半宿。如今要他当着几千个凡人摄像头叫?
他正要冷着脸拒绝,屏幕上又炸开五艘飞船。
两万变四万。
楚怀瑾沉默了。他盯着屏幕上那个“云深不知处”的ID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凑近了一点,嗓音压低了:“榜一的朋友,你这样我很为难。”
弹幕:【他语气好软我的天】
【四万块换一声喵,哥哥你快叫啊!!】
【我从没这么想听一个男人喵】
楚怀瑾喉结又滚了一下。他放下手机,侧头看了看窗玻璃上自己现在的倒影——头发乱了,脸颊上还残留着一小块没擦干净的鱼鳞反光,眼眶因为刚才的窘迫微微泛红,衬得那粒泪痣愈发生动。这副样子,放在八百年前那些山精野怪面前,足够让他们跪下来喊祖宗。
他深吸一口气。
极轻、极短、极僵硬的一个音节。
“喵。”
尾音几乎是落下去的,连上扬都没有,更像不耐烦时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气音。但他确实喵了,在四千三百二十七位在线观众面前,对着一个ID叫“云深不知处”的榜一,喵了。
弹幕瞬间被“啊啊啊啊”和“值了”淹没,礼物特效又刷了好几轮。楚怀瑾面无表情地把手机重新架好,正想开口宣布教学环节结束,屏幕上再次浮出【云深不知处】的留言。
这一次只有两个字,简短得像一声招呼,又像某种不容置喙的命令。
“乖。”
“过来。”
楚怀瑾所有动作都停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瞳孔从圆润的杏仁状缓缓收缩成一道竖长的裂隙——那是猫科动物受到极度惊吓时才会出现的本能反应,在化形的人类脸上显得诡异又惊心动魄。
尾椎骨一阵酥麻,从脊椎底端直蹿到后脑。他浑身的汗毛——如果他现在还有汗毛的话——全都炸了起来,脖颈后那片皮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熟悉到让他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这个语调,这个节奏,这两个字后面那个甚至没有句号的停顿方式。
八百年前。
终南山后山的月夜,他偷吃了主人供在案上的三炷香火里的蜜饯,被戒尺打了左爪心。打完之后那人收起戒尺,也是这样轻声说了句“乖,过来”,然后把他从窗台上抱下来,用温热的掌心包裹他发红的肉垫。
楚怀瑾的呼吸停了。
他猛地看向屏幕左上角那个ID——云深不知处,头像是一团蜷缩的黑色轮廓。他现在认出来了,那轮廓的弧度,是他当年自己趴在主人膝上时,从正上方俯拍下去的剪影。
手机从他指间滑脱,磕在茶几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整个人往后一仰,椅背撞在墙上,膝盖曲起来,手臂交叉挡在面前,像一只被逼到死角、随时准备亮爪的野猫。
弹幕还在疯狂滚动:
【哥哥怎么了】
【被榜一吓到了吗哈哈哈哈】
【“过来”这两个字威力这么大的吗】
【他耳朵好红啊,整只耳朵都红了】
楚怀瑾感觉到自己耳尖在发烫。那烫意又往下蔓延到脖颈、锁骨、一直烧到胸口。他攥着卫衣前襟的布料,指节泛白,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要撞破肋骨。
不可能。傅云深八百年前就死了。他亲眼看着他魂飞魄散,连一丝残魄都没留下,化成的光尘落在自己黑色的皮毛上,像一场来不及落的雪。
可那个声音、那个语气、那个“乖”字后面微不可闻的笑音——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条私信提示从顶端滑下来,发送者:【云深不知处】。
楚怀瑾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抖了三抖。
他点开。
只有一行字,附了一个定位地址,本市最高档的别墅区。
“四万块买一声,确实亏了。当面叫的话,价钱好商量。”
楚怀瑾盯着那行字,指甲陷进掌心。
八百年前你拿戒尺打我爪子,八百年后你拿三文鱼钓我出声。
他慢慢松开拳头,看着掌心里四道月牙形的红痕,忽然把手机翻扣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扑簌簌闪的劣质顶灯。
“……傅云深,”他嘴唇翕动,声音几不可闻,“你他妈居然还活着。”
窗外一声汽车鸣笛把他拽回现实。楚怀瑾重新捞起手机,看着那条私信,指尖在屏幕边缘敲了两下,然后把定位截图存进了相册。
三文鱼。
他对自己说,就为了三文鱼,不是为了别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晚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城市里混浊的烟火气。他拢了拢卫衣帽子,低头看见自己右手小指上不知什么时候又冒出一截黑色的、细软的东西——是毛。猫毛。从他指尖的毛孔里钻出来,细细一小撮,像刚发芽的草。
他面无表情地把它拔了,扔进垃圾桶。
然后对着窗玻璃上那个眼眶泛红、颊边还粘着一片鱼鳞反光的倒影,扯了扯嘴角。
“喵你大爷。”他说。
窗玻璃里的倒影弯起眼睛,泪痣在路灯映进来的昏黄光线里亮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