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梦散尽余温》温年忘忧

5、逃生与记名 (⊃‿

　　(⊃‿⊂)
　　忙碌的一天落幕，我回到家中，抱着枕边柔软的兔子玩偶沉沉睡去。每一个沉寂的夜晚，这只陪伴我许久的玩偶，都会带我坠入那些藏在心底、零散又真实的梦境里。
　　梦境铺开的第一个画面，是热闹的游乐园。
　　那天，奶奶带着我，还有三叔家的一儿一女，再加上四叔，一起去游乐园。奶奶有四个儿子，我爸是老大。这次出门，她只带了我们这几家的孩子，另一家的两个儿子没有被带上——我知道，是因为他们那天好像有事，走不开。
　　我们在游乐园里玩了一阵子，玩累了，就准备离开。
　　离开之前，我们没有去餐厅吃饭，而是在外面买了一堆吃的，准备找个地方坐着吃。
　　我记得特别清楚的是，四叔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塑料盆，盆里装的是辣味的鱼，香味混着辣味，在空气里飘着。他一只手提着盆，另一只手还拎着袋子，看起来有点滑稽，又有点好笑。
　　我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自己买的东西，有的是饮料，有的是零食，有的是打包好的饭。大家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围成一圈，把东西摆开，就这么简单地吃了一顿“离开前的加餐”。
　　吃完之后，我们就往游乐园的大门走，准备离开。
　　游乐园的大门很特别——
　　它本身就是一个充气城堡，是一个长长的斜坡。想要离开游乐园，就必须从这个充气城堡的底下往上走，走到上面才算真正出园。
　　我们拎着各自剩下的好吃的，从充气城堡的斜坡底下往上走。脚下的充气城堡软软的，有点晃，每走一步都轻轻弹一下，步子也跟着变得有点滑稽。
　　就在我们快要走到斜坡顶端、准备真正离开游乐园的时候，我看见了他们——那两个“没被带来”的儿子。
　　他们站在一旁，看着我们。
　　我手里提着刚吃完剩下的零食袋子，四叔手里还拎着那个装着辣味鱼的白色塑料盆，大家都一副“刚刚玩完、准备回家”的样子。我知道，他们没跟来是因为有事，但那一瞬间，我心里还是有点说不出的感觉——有点开心自己能来，又有点别扭，好像我们是“刚刚玩过的那一边”，而他们站在另一边。
　　大人们开始说话，我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只记得自己站在充气城堡的斜坡上，脚下是软软的、会晃动的地面，手里还拎着那袋吃的。那种刚刚玩完的放松，突然掺进了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然后，画面像被人突然按了快进键。
　　游乐园、充气城堡大门、那袋好吃的，还有四叔手里的白色塑料盆，全都模糊成一片颜色。
　　再睁眼时，我已经不在游乐园了。
　　我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子里。记忆告诉我，因为家里正在盖房子，我们暂时借住在别人家的空房子里。那房子很大，却空空荡荡，客厅里只摆着几件旧家具，墙有些发白，地板被擦得很干净，却因为太干净，显得有点冷清。
　　窗外的光线从半拉着的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条一条的亮线。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旧木头、灰尘，还有一点点刚刷过墙的石灰味。
　　就在这时，一段不属于现在的记忆突然砸进我的脑子里——那是关于未来的画面。
　　在那段未来里，我和一个脾气很差的女生在一起。她动不动就冲我发火，会打我、骂我。我在她面前总是低着头，不敢说话，像一只被拴住的小动物。那段记忆真实得可怕，像已经发生过一遍，又像有人硬把一整部电影塞进了我的脑袋里。
　　我被这段未来吓了一跳，从屋子里走出去，想到外面透透气。
　　我家好像有个院子，院子不算小，却空荡荡的，只有几棵不知道名字的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我从院子里走出去，外面是一片更空旷的地方，地面有些凹凸不平，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把每一块石头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空旷地的旁边，立着几栋大房子，墙很高，窗户一排一排的，却没什么声音传出来，像是都在午睡，又像是根本没人住。
　　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随身的小型监控，黑色的，巴掌大小，像玩具，又像真正的监视设备。我下意识地把它握在手里，指节有点发白。
　　远处有一些人在走动，有的在大房子门口站着说话，有的从空旷地的另一头慢慢走过去。他们看起来都很普通，可只要视线一落到我手里的监控上，表情就会有一点不自然，笑容微微一僵，然后随便找个理由离开，好像不想在我面前停留太久。
　　我知道——他们是坏人。
　　监控就像一面照妖镜，让他们不敢靠近太久。
　　只要它在我手里，我就像有了一点看不见的保护。
　　没过多久，一个坏人直直地朝我走过来。
　　他没有笑，也没有打招呼，只是盯着我看。那一瞬间，我突然发现自己忘了拿监控——手里空空的，手心却全是汗。
　　我转身就跑。
　　我拼命往那间空房子的方向冲，空旷地在我脚下飞快地后退，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和身后的脚步声。那些脚步声像追命一样跟着，一步一步，离我越来越近。
　　我冲回院子，再冲进屋里，把门重重关上。
　　我没有用身体抵住门，而是手忙脚乱地去锁所有能锁的地方。门闩、插销、锁扣，一道道被我扣上，我又找来一根线，在门扣上绕了好几圈，打了一个死结，生怕有人轻易就把门打开。
　　可我还是不放心。
　　我透过门缝往外看，发现门其实并没有关紧，中间留着一条细细的缝。那条缝刚好够我看到外面那个人的身影——他就站在门外，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门的旁边就是沙发和茶几。
　　我退回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上去，手里紧紧攥着那台小型监控，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条门缝。
　　外面安静得有点过分，只能听见风吹过院子里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我看见一个影子从窗户外慢慢滑过去，又从房子后面绕过去，像在确认我们家的每一个角落。影子掠过窗户的时候，我甚至能从玻璃上看到一点晃动的轮廓，心里一下子揪紧了。
　　那影子在房子后面停了一会儿，又好像走远了。
　　脚步声渐渐变轻，最后彻底没了声，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音在院子里打转。
　　我不敢出声，也不敢动，只能坐在沙发上，死死盯着那条缝，好像只要我不眨眼，那个人就不会推门进来。
　　我心里乱成一团：
　　妈妈的工作就在对面，如果我把所有门都锁死了，她下班回来，要怎么进来？
　　我就这样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慢慢站起身，走到门口，解开那个死结，再一点点把门打开。
　　门外的光线一下子涌进来，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我顺着院子往外看，视线越过空旷地，落在远处一栋房子的斜坡上。
　　就在那里——
　　那个未来里会打我、骂我的女生，正远远地站在斜坡上。
　　她手里拿着一个绿色的摇摇马，颜色很亮，在阳光下有点晃眼。
　　她就那样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这边，脸上带着笑，像早就知道我会打开门。
　　在“现在”，我其实还不认识她。
　　可那段未来的记忆却在提醒我：就是她，就是这个人。
　　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我现在就跟她打好关系，是不是未来就不会变成那样了？
　　于是，我走上前去，努力对她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决定从这一刻开始，改变我们之间的故事。
　　画面在这里慢慢模糊，像有人把镜头拉远，一切都切换到新的场景。
　　后一段梦境，依旧处在现代。
　　我和全家人被一个巨大的怪物追杀。
　　怪物在上方的位置倒数，声音沉闷得像敲鼓，说只给我们几分钟时间躲起来。
　　他数得飞快，笨重的脚步声跟着我们的方向挪动。
　　我先和家人一起拐了第一个弯，怪物也立刻拐了过来——他的视线像一张大网，把刚拐过弯的我们全都罩住了，一个都没落下。
　　趁着怪物的注意力还在所有人身上，我立刻独自拐了第二个弯。
　　可我拐的这个方向，刚好对着怪物的视线，他一眼就看见了我；而家人拐的另一个方向，被旁边的房子死死挡住，怪物庞大的身体转不过去，根本看不见他们的踪影。
　　我心里一紧，知道自己成了他唯一的目标。
　　为了把怪物的注意力从家人身上彻底引开，我猛地朝反方向跑。
　　我一路狂奔，冲进了一个奇怪的地方：那是一座古代庄园，里面立着像针一样细的亭柱、像小山一样的坡地，还有像牢笼一样的雕花围栏，这些建筑错落着，把庄园隔出了层层叠叠的角落。
　　庄园很漂亮，远处有飞檐翘角的楼阁，近处是漂着荷叶的莲池，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
　　可我没心思欣赏景色，只拼命往庄园深处跑，最后躲进了一个戏台模样的地方。
　　戏台下面空落落的，看着能藏人，可空间太大了，只要怪物低头扫一眼就会发现。
　　我慌慌张张地环顾四周，一眼看见旁边摆着一台现代空调，和古色古香的庄园格格不入，像谁把两个时代硬拼在了一起。
　　我来不及多想，立刻钻到空调后面，整个人缩成一团，心脏跳得快要撞碎肋骨。
　　怪物从一旁绕了过来，他没低头，只用斜眼的余光扫过空调，就看见了躲在后面的我。
　　下一秒，他的身形慢慢缩成一个男孩的模样，手里握着一把枪，面无表情地扣动扳机。
　　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没想到他却开口：“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躲。”
　　我愣住了。我就躲在空调后面，他明明亲眼看见了，现在又让我重新躲藏，分明是故意刁难。我又气又慌，只能保持原样缩着，结果他再次举枪，又把我杀死。
　　这一次，他将我从死亡中拉回，给出了第三次机会：“把你家里人现在取的名字，都想一遍。”
　　我缩在空调后面，脑子里飞快闪过家人的名字。可那一刻，我突然不想沿用别人赋予的称呼了。
　　不知怎的，《如梦令》的词句突然浮现在眼前，字迹清晰地印在空气里：“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我从词句里选出二字，轻声开口：“那就叫我——日暮吧。”
　　名字落下的瞬间，枪声戛然而止。
　　男生沉默许久，终于收起了枪械，不再对我动手。
　　梦境继续向前推进，不知何时，我和他走到了一起。
　　婚后的日子并不轻松。
　　他的父母一直不喜欢他，总处处挑剔，冷言冷语，有时候还会动手打骂。
　　那天冲突再一次爆发。
　　他被父母堵在房间里，巴掌一下下落在他身上，他只是垂着头，默默忍受，一声不吭。
　　我在屋外听见吵闹声，心头一紧，猛地推门冲进去。我随手抓起身边的物件，沉甸甸的握在手中，我狠狠挥过去，硬生生拦下了他们的动作。
　　“够了！”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父母愣了一瞬，紧接着对着我恶语相向。他们骂一句，我便回一句，丝毫没有退让。
　　屋内吵作一团，我没有半分胆怯，只一腔怒火难以平息，我再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独自承受委屈。
　　争执间隙，我余光瞥见身旁的少年。
　　他脸颊还留着清晰的红印，怔怔地望着我，双眼亮晶晶的，像是忽然被点亮。
　　片刻之后，他轻轻笑了。算不上开怀大笑，只是一抹腼腆又笨拙的笑意，冲淡了长久积压的委屈。他的目光里有震惊，有难以置信，还有藏不住的依赖与崇拜，仿佛这一刻，我成了为他遮风挡雨的依靠。
　　就在他眼含笑意望向我的这一刻，整段梦境骤然收尾。
　　窗外夜色沉沉，我怀抱着兔子玩偶，缓缓从漫长的梦里清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