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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雨伞 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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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周五下午,陆司寒把车停在了美院北门外的那条窄巷子里。
沈越在电话里确认了三遍:“陆总,您确定不要司机?那个饭局是跟华策的李总,谈了两个月才定下来的——”陆司寒回了四个字“让他等着”就挂了。他靠在驾驶座上,手指敲着方向盘,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放着几千万的项目不管,跑到大学城来喂蚊子。车窗外的空气又闷又湿,天气预报说傍晚有暴雨,空气里的灰尘味混着远处飘来的烤红薯香气,让他想起她上次窝在别墅沙发上啃红薯的样子——两只手捧着,怕烫,又舍不得放下,啃得嘴角都是焦皮。
他打算等她出来之后告诉她,顺路,过来看看,免得她觉得他是专门来的。她那个性子,要是知道他是专程来的,肯定又要拿话噎他。
苏念从北门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带子勒在肩膀上把T恤领口扯歪了一点,露出一小截锁骨。她正在跟旁边的女生说话,嘴角挂着一个懒洋洋的笑,看起来心情不错。夕阳从她背后打过来,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金棕色的光圈,碎发毛茸茸地竖着,像刚睡醒的猫。陆司寒按了一下喇叭。苏念转头看见他那辆过于显眼的车停在巷子口,表情变了一瞬——不是惊喜,更接近头疼。她拍了拍旁边女生的肩膀,朝车子走过来。
走了没几步,她忽然停住了。
一个中年女人从巷子对面的水果摊后面冲出来,速度快得不正常,像一只埋伏已久的猫扑向麻雀。苏念转身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中年女人一把揪住她的马尾往后一拽,力量大到苏念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个趔趄,帆布袋脱手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就是她!”中年女人的嗓门尖利得像指甲刮黑板,带着一股歇斯底里的亢奋,“就是这个不要脸的!我老公在画廊给她花了好几万,转头就把人甩了!我老公现在要跟我离婚,都是她害的!你装什么清纯女学生,你这个——”
苏念认出了她。周德海的老婆。她以前在画廊见过一次,那时候这女人端着一杯茶在办公室里织毛衣,看起来温和无害,像个普通的家庭主妇。现在她的头发散了一半,眼圈红肿,嘴唇干裂起皮,攥着苏念头发的指节用力到发白。苏念被她揪着头发晃了两下,很疼,头皮被扯得发麻,但她没有尖叫也没有挣扎。她只是抬起双手护住自己的头发根部,用一种近乎老练的语气说:“松手。”
她经历过更糟的。十二岁那年她妈被债主堵在家门口,对方揪着她妈的头发往墙上撞,她冲上去咬那个人的胳膊,被一巴掌扇倒在门槛上,磕掉了一颗臼齿。从那以后她就学会了——不尖叫,不硬顶,不在对方最激动的时候激化冲突。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计算:这个人现在精神状态很不稳定,有明显的歇斯底里倾向,可能受到了重大刺激。硬顶会刺激她做出更激烈的行为,先稳住情绪,再找机会脱身。
但周德海的老婆没有给她周旋的机会。她松开揪头发的手,转而抓向苏念的脸。指甲修剪得不长,但在苏念偏头躲避的时候还是在她脖子左侧划出了三道红痕,从耳根下方一直延伸到锁骨。苏念感觉到脖子上尖锐的刺痛,伸手摸了一把,指尖沾了一点血。不多,表皮渗出来的,但看起来比实际严重——血在白皙的皮肤上总是特别醒目。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陆司寒已经下车了。
他下车的动作没有摔车门的愤怒,也没有奔跑的急迫,只是大步走过来,皮鞋踩在巷子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如果忽略他绷紧的下颌线和眉宇间的阴沉,他看起来几乎称得上冷静。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身体插在了苏念和周德海老婆之间,一只手稳稳地握住女人又要挥下来的手腕,另一只手把苏念往后挡了一步。
“松手。”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压扁的铁片,又薄又硬,不留任何余地。
周德海老婆抬头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挡在面前,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她愣了一瞬——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她认得他身上那套西装,认得他袖口那枚低调到只有特定圈子才认得出的袖扣,更认得他看她的眼神。那眼神她见过,在电视上、报纸上、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脸上——那是不把自己放在和他平等位置的蔑视。但她现在已经不在乎了,她连婚都要离了,还在乎什么得罪不得罪人?
“你是谁?”她挣了一下手腕没挣开,声音又拔高了八度,“你是她新找的凯子是吧?我告诉你,这个女的就是个捞女——”
“我是谁不重要。”陆司寒松开她的手腕,动作不算粗暴,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让她的手垂落回去。他从口袋里抽出方巾擦了擦手指,然后随手递回给身后的苏念,没有回头。“你老公叫什么。”
“周德海!德海画廊的周德海!你问他——”
陆司寒没理她。他掏出手机,按下侧键,对着屏幕说了一句:“沈越,查一下德海画廊的周德海。找到他太太的联系方式。另外,通知法务,准备一份诽谤和人身伤害的律师函。”
他挂了电话,低头看着那女人,表情自始至终没有太大变化,像是在处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麻烦。周德海的老婆终于慌了。她敢揪一个女学生的头发,但她不敢面对律师函。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骂什么,又像是想辩解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是狠狠地瞪了苏念一眼,转身快步走了。她的背影在巷口拐角处消失之后,空气里那股剑拔弩张的紧张感才慢慢散开。
苏念靠在墙上,低着头,正用陆司寒那条方巾按着脖子上的伤口。方巾是深灰色的真丝,很快就被渗出的血洇出了几朵暗色的花。她的手指很稳,甚至比刚才还要稳,陆司寒注意到她把方巾的边角折得整整齐齐,按压的力度均匀而精准,像是处理过很多次类似的伤口。他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拉开她的手指看了看伤口——三道抓痕,不算深,但很长,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锁骨,有一处渗血比较明显。她的皮肤本来就白,红痕在上面看起来触目惊心。
“去医院。”他说。
“不用,回去消个毒就好了。”苏念把方巾翻了个面继续按着,抬眼看他。她的头发被扯散了,马尾歪到一边,脖子上带着血痕,但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冷淡和精明,甚至还多了一丝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想快点结束这个插曲,好回到自己的轨道上。她的眼睛很亮,不是眼泪的那种亮,是那种被揍了一拳之后反而更清醒的亮。“你怎么在这?”
“路过。”
“路过?”苏念歪了歪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嘲讽。她的唇色偏浅,衬得那抹嘲讽格外鲜明,像白瓷碗底的一道裂纹,“陆总,你公司离这儿半个城,你路过美院北门?你下次找个好点的借口,别侮辱我的智商。”
“我说了,路过。”陆司寒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但耳根微微发热——好在夕阳也是红的,看不出来。他伸手从她手里抽走了那条染血的方巾,故意用不耐烦的语气来掩饰某种他不想承认的心思:“还有精神挑我的毛病,看来伤得不够重。上车。”
“去哪?”
“我说了,去医院。”
“我不去。”苏念把帆布袋捡起来拍了拍灰,重新挂回肩膀上。她的语气很平淡,但语气底下有一种很难撼动的固执,像是在说“我不吃香菜”一样稀松平常,却又不容商量,“我下午有课。你别跟我说请假,上次你让我请假害我被老师点名记了一笔,这门课再记一次我就挂了。”
陆司寒转头看她,眼神里浮现一丝烦躁。这种烦躁在他的商业谈判中几乎从未出现过——他一向以喜怒不形于色著称,沈越跟了他四年,看他的表情基本靠猜。但现在他眉头微蹙,嘴角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所有细微的变化都在告诉苏念:他不高兴了。而这个认知反而让苏念暗自觉得好笑——她在流血,他在生气。这人的情绪表达方式简直像个没长大的小孩。
“你就不能服个软?”他说。
“服软?”苏念按着脖子上的伤口,歪头看他,眼睛在夕阳最后一点余晖里映出一层薄薄的琥珀色。她的睫毛很长,投在下眼睑上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晃动,看起来既无辜又挑衅,“陆总,你什么时候见我跟人服过软。在你床上都没服过,现在更不会。”
这句话说完,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秒。
陆司寒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眼神变了——那层烦躁的薄冰底下,有什么更暗更热的东西被翻搅上来。他看着她靠在墙上,头发散乱,脖子上带着血痕,却还抬着下巴拿话刺他。他忽然很想把她按在墙上吻到她喘不过气来。不是为了惩罚,不是为了宣告主权,只是单纯地、本能地想这么做。她越是不服软,他就越想看她乱。她越是拿话刺他,他就越想看她失控。她在他身下的时候也会失控,但那不够——他想要的是她在清醒的时候、在两人四目相对的时候失去那种该死的冷静。
但苏念把他看透了。她看到他喉结动了一下,看到他微微眯起眼睛,看到他朝她迈了小半步又硬生生停住。于是她又加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无法反驳的事实,眼神里甚至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你看,你也就会这个。生气了就动手,不高兴了就威胁。你觉得你比巷子里那女人强多少?”
“苏念。”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警告。
“怎么,”她抬眼看他,眼睛又圆又亮,睫毛弯弯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笑——但那个笑里没有温度,只有一层薄薄的、冰凉的怜悯。她知道这话扎到他的要害了。她看着他的表情微变,看着他瞳孔收缩,看着他握着方巾的手指关节发白,心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冷酷的平静。好像一个猎人终于看到陷阱边缘落下了一颗石头,等了很久的回声终于传了回来,“说得不对?那你告诉我,你除了比他们有钱,手段比他们多,还有哪里不一样。你连尊重都不会,还想让我对你有好脸?”
陆司寒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方巾用了,还给他甩了这么一句话,而他居然找不到反驳的词。她说得对,他一向用钱和权力解决一切——买不来的就围堵,围堵不了就摧毁。但在苏念这里,他的钱和权力都失效了。他能做的她都受了,但她从来不让他觉得他赢了。
暴雨终于落下来了。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朵朵水花,打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苏念撑开一把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折叠伞,朝他走了两步,把伞举到他头顶上方。她的帆布袋被雨淋得半湿,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方巾已经洇出好几朵暗红色的花。她踮了踮脚把伞举高了一些,动作随意而自然,像是在替一个不熟的同事挡雨,没有任何暧昧的意味。
“走吧,”她说,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锋利,只是很平常的、像是跟同学说话的那种随意,“你不是要带我去医院吗,陆总。趁我还没改主意。”
陆司寒低头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头发被雨雾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脖子上带着三道血痕,踮着脚替他撑伞的样子笨拙而漫不经心。她的T恤领口被雨淋湿了一小片,贴在锁骨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雨珠顺着伞骨的边缘滑落,在她头顶形成一道断断续续的水帘,把她的脸衬得像一幅被雨淋过的水彩画,轮廓有些模糊,颜色却格外鲜活。
他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不只是想要她。他是想要她对他好。不是对所有人那种礼貌的、疏离的好,不是对母亲那种温柔的、无条件的好,也不是对客户那种精明的、客套的好。是只对他一个人的好。而他离那个目标,大概比从这儿开回公司还要远。他这辈子第一次想从一个女人那里得到钱买不到的东西,偏偏是他一开始就不配得到的。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无法归类的情绪,像是恼怒,又像是酸涩,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在胸口撞击的闷响。
他接过伞柄,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雨水顺着伞骨的倾斜滑落下来溅在他的袖口上。他既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把伞往她那边多偏一点,只是僵硬地握着伞柄,由她站在伞下和他保持着十五厘米的距离。他不想承认她刚才那句话让他无话可说,更不想承认她踮脚撑伞这个动作让他心里的某根弦微微颤了一下。
“上车。”他说,声音还是硬的,但偏过头的动作泄露了一丝他不想暴露的东西——他把伞往她那边倾斜了大概五度,自己的右肩暴露在雨里,西装面料被雨水砸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苏念注意到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上了车,系好安全带,把湿漉漉的帆布袋放在膝盖上。车子启动的时候她侧过头看着车窗上流淌的雨水,嘴角有一个极淡的、一闪而过的弧度。不是胜利的得意,不是讽刺的冷笑,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件事的释然。
她想起了母亲说过的一句话:男人这种动物,看他对你怎么样,不要看他给你买了什么,要看他能不能在你需要的时候,把自己的伞往你那边挪一点。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自己的手腕贴膏药,那是父亲打的旧伤,下雨天就会疼。她当时觉得母亲说的是废话——她见过太多会撑伞的男人,饭局上替她拉椅子、给她夹菜、帮她挡酒,转头就跟别人说她价码太高。但今晚不一样。今晚陆司寒把伞往她那边偏了五度,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有看她。就是这五度,让她心里那堵墙最上面的一块砖,轻轻地松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她不确定自己要不要把它重新砌回去。
车子穿过暴雨,尾灯在积水的路面上拖出两道暗红色的倒影。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吹得她湿掉的头发丝慢慢变干。陆司寒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表情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冷淡,但她知道他的余光一直在看她脖子上的伤口。
快到医院的时候她忽然开口,语气里没有了讽刺,只是很轻的、像在确认一个事实:“陆司寒。”
“嗯。”
“你刚才下车的时候,走得挺快的。”
陆司寒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苏念如果没有在看他的手指就一定会错过。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下次有人打你,你还手。”
“还手会被记过。”
“记过我替你摆平。”
苏念转头看了他一眼,窗外的雨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她又把目光转回窗外,声音里难得地没有刺,只是很平淡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摆平不了的事多了。”
车子在急诊部门口停下。陆司寒拉开车门的时候,苏念看见他右肩的西装湿了一大片,贴在他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她想说你肩膀湿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这句话说出来,今晚那堵墙上松掉的那块砖就真的砌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