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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苏念 苏念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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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把最后一笔画完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急着看,先用湿巾擦干净手指上沾的炭粉。画板上是一幅女人肖像,眉眼温柔,唇角带着点不明显的弧度——那是她母亲年轻时候的样子,还没有被生活折断脊骨之前的样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微信语音邀请。来自周老板,那个开画廊的中年男人,头顶已经秃了大半,倒是舍得在手腕上戴块江诗丹顿。苏念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按了接听。
“念念啊,明晚有个私人品鉴会,来的都是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不是想找画廊代理吗?我给你引荐引荐。”周老板的声音永远是那种黏糊糊的热情,像夏天化了一半的太妃糖。
苏念靠在椅背上,声音放得很轻:“周哥,上次您说帮我联系画廊,我给您画的那幅肖像,您太太还喜欢吗?”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
苏念低头看着自己指甲边缘的一小片颜料残留,不急不缓地等。
“……喜欢,怎么不喜欢,挂在书房里呢。”周老板打了个哈哈,“明晚这事真挺重要的,你可得来啊,穿好看点。”
“几点?”
“七点半,我让司机去学校接你。”
挂了电话,苏念把手机扣在桌上,对着母亲肖像发了会儿呆。
窗外是大学城千篇一律的宿舍楼,四人间,其他三个床位都空着——室友们要么回家过周末,要么和男朋友约会去了。苏念没有周末,她的周末是用来赚钱的。
母亲这个月的药费两千四,下学期的学费还差一万二,画材眼看要见底。每一笔钱都有去处,每一个去处都压在她十九岁的脊背上,像小时候看见母亲背上那些青紫的伤痕,一层叠一层。
她不是没有别的路。
班上有个叫顾铮的男生,追了她半年,家里开了好几家连锁餐厅。顾铮人长得干净,说话也温和,看向她的眼神像看一件应该被放在玻璃罩里的瓷器。苏念有过那么一瞬间的心动——不是因为这个人,是因为这种被珍视的感觉太奢侈了。
但她还是拒绝了。
不是因为清高。是因为她太清楚了,顾铮那样的男生,想要的是一个能被带回家给父母看的乖女孩,不是一个需要替母亲挡家暴父亲、靠周旋在男人之间讨生活的拖油瓶。
与其以后被嫌弃,不如一开始就别沾。
苏念拉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一个小小的铁盒子。铁盒子里没有首饰,只有一张银行卡,余额四万六千块。这是她攒了两年攒出来的,一分一分从牙缝里抠出来、从那些男人送的礼物里套现出来。这是她的底气,也是她给母亲攒的退路。
等攒够了,她就带母亲搬到另一个城市,谁都找不到。
谁也。
画室的白炽灯管闪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苏念把铁盒子放回去,合上抽屉,重新拿起炭笔。
第二天傍晚六点,苏念从画室出来,回宿舍换衣服。周老板说的“穿好看点”,翻译过来就是——别给我丢人。她在衣柜里翻了翻,挑出一条黑色吊带长裙,是她在地摊上淘的,三十块钱,但胜在剪裁简单,穿在她身上有种冷淡的性感。
她又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对着镜子看了看。
镜子里的女孩有一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不是那种明艳的漂亮,而是冷——眉眼间带着三分疏离七分清醒,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你知道底下有东西,但你看不透。
苏念对着镜子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
七点整,周老板的奔驰停在学校北门。苏念上车的时候,周老板的目光在她身上黏了好几秒,然后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嘛,女孩子家就该好好打扮。”
苏念没接话,转头看窗外。
车子穿过晚高峰的市中心,最后停在一栋老洋房前面。这里苏念来过一次,是个私人会所,专门用来招待“有头有脸”的人。门口停的车不多,但每一辆都够她不吃不喝画十年画。
周老板领着她进去,大厅里已经聚了十几个人,男人西装革履,女人珠光宝气。苏念一眼扫过去,迅速判断出了人群的构成——几个画廊老板,几个收藏家,还有几个明显不是艺术圈的,看谈吐和做派倒像是做生意的人。
周老板把她引到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面前:“陈馆长,这是我跟您提过的苏念,美院大二的学生,画得是真不错,有灵气。”
陈馆长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锁骨处停了一瞬,然后笑呵呵地说:“年轻人有才气好啊,改天拿作品来看看。”
苏念微微颔首,不卑不亢:“谢谢陈馆长,改天一定登门拜访。”
寒暄了几句,周老板又拉着她去认识别人。苏念全程带着得体的笑容,该叫哥叫哥,该叫总叫总,话不多但每句都说到点子上。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是在卖一种幻觉,让这些男人觉得他们有机会,让他们愿意为这种幻觉买单。
但不包括真的给他们机会。
那是她的底线。再脏的水里游,她也得让自己干净着。
九点刚过,大厅里的气氛忽然微妙地变了一下。
苏念最先察觉到的不是声音,是人的反应。原本坐在沙发上端着红酒杯的几个画廊老板不约而同地放下了酒杯,腰板挺直了一些。原本在角落里谈生意的几个人也收住了话头,目光齐刷刷地飘向门口。
然后她听见有人低声说了一句:“陆司寒怎么也来了?”
苏念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他很高,宽肩窄腰,穿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大衣搭在臂弯里。五官极其出色,眉骨高挺,眼窝深邃,唇线薄而锐利,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看起来矜贵沉静,但你知道刀锋随时都在。
他身边跟着一个助理模样的年轻人,正低声跟他说着什么。他微微侧头听着,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大厅,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苏念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进门之后,大厅里至少有五个人在同一时间向他走了过去,但又在他抬眼的瞬间齐齐停住了脚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气场钉在了原地。
周老板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陆司寒,远恒集团的少东家,自己又做了一个资本公司,今年才二十六岁,身家已经——反正你想象不到。这人脾气怪,平时这种场合从来不来的,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
苏念没说话。
因为那个叫陆司寒的男人,目光正好落在了她身上。
那一眼很短,可能只有一两秒钟,但苏念莫名觉得后背微微发紧。她形容不上来那种感觉——像是在深林里走路,忽然意识到有一头猛兽正在暗处看着你,不动声色,却让人脊背发凉。
她下意识移开视线,端起桌上的果汁喝了一口。
“他就是冲你来的。”周老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我刚才还纳闷呢,原来是听说你在这。”
苏念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跟他助理提了一嘴,说今晚有个美院的小姑娘在场,画得特别好,人也漂亮。没想到他真来了。”周老板拍了拍她的肩,“念念,这可是天大的机会,你可得把握住了。”
苏念的心沉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陆司寒已经朝这边走过来了。
他走路的姿态很从容,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大厅里的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像是在给一艘大船让出航道。
他走到苏念面前,停下。
近距离看,他的五官更加锋利。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他低头看她的时候,唇角带着一抹很淡的弧度,不像是笑,倒像是在审视某件让他觉得有趣的东西。
“苏念。”他叫她的名字,语气笃定,不像是在确认,像是在宣示——我知道你是谁。
苏念抬起头,不闪不避地迎上他的目光。
“陆先生。”她声音平稳,“幸会。”
陆司寒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下颌,再到锁骨,最后落回她的眼睛。这个过程很慢,慢到带着一种近乎冒犯的从容。
“听说你是学油画的。”他说。
“是。”
“巧了,我最近正好想收几幅画。”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改天来我公司,带上你的作品集,让我看看。”
这不是邀请。这是通知。
苏念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得体而疏离,像一层薄薄的冰:“多谢陆先生赏识。不过我最近课业比较忙,恐怕抽不出时间。如果您有兴趣,可以关注我们学校下个月的毕业展,我的作品会在那里展出。”
说完这句话,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周老板在旁边急得额头冒汗,拼命给她使眼色。周围几个听到这番对话的人也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惊讶——居然有人拒绝了陆司寒?还是在这种场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陆司寒没有动怒。
他甚至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只停留在唇角,眼底依然是一潭深水。他微微倾身,靠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苏念一个人能听见。
“有意思。”
他直起身,收回目光,像是忽然对她失去了兴趣。转身走向大厅另一头的时候,他的助理快步跟上,低声问了一句什么,他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苏念站在原地,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的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周老板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你这丫头怎么回事?多好的机会!那可是陆司寒!你知道多少人想跟他说句话都排不上号吗?”
“我不想。”苏念把果汁放下,语气平静,“周哥,今天就到这儿吧,我有点累了。”
她往外走的时候,余光瞥见陆司寒正坐在大厅尽头的沙发上,旁边围了一圈人,他漫不经心地端着酒杯听着,目光却越过人群,遥遥地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依然是审视的,带着一点玩味。
像一只狮子在看着草原上一只落了单的羚羊,并不急着扑上去,因为它知道,那只羚羊跑不掉。
苏念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出了大门。
夜风扑面而来,吹得她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裹紧外套,掏出手机想叫个网约车,却发现手机屏幕上躺着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苏小姐,陆总让我问您,您母亲的旧伤,是不是每到换季就疼得厉害?陆总认识一位很有名的骨伤科专家,如果您需要的话——”
苏念盯着那条短信,指节慢慢收紧。
她没有回复。
她删掉了短信,把那个号码拉黑,然后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医院的地址。
今晚是周末,她该去看母亲了。
出租车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身后那栋灯火通明的老洋房里,陆司寒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手里转着半杯没怎么喝的红酒,看着那辆黄绿色的出租车消失在路口的转角。
他的助理站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陆总,这个苏小姐……”
陆司寒把酒杯放下,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没事,慢慢来。”陆司寒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城市的万家灯火铺展开来,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而苏念还不知道,那张网,已经朝她罩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