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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桶沉进水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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桶沉进水里,咕噜咕噜冒了几个泡,然后灌满了。他咬着牙把水桶往上提时,胳膊抖得跟筛糠似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特么一个送外卖的,真的不用练臂力啊。
他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把灌满的水桶往上提。手臂酸得发颤,桶沿磕在青石河岸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溅出的水花打湿了他露在草鞋外的脚背,凉得他一激灵。姚宣一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正准备把另一只桶也甩进河里,目光无意间往水面一垂——水波晃动间,一张脸正从破碎的倒影里浮上来。
满脸黑灰,跟刚从灶膛里刨出来似的,黑得只剩眼白和牙齿是干净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左边一绺黏在额角,右边几根翘得老高,活像被人拿扫帚抽过一顿。
“啊——!”
姚宣一吓得手一抖,水桶“哐”地砸回河里,溅了自己一裤腿。他往后踉跄了半步,胸口扑通扑通跳了好几下,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是他自己的倒影。
他僵着脸,慢慢蹲回水边,屏住呼吸凑近水面。波痕缓缓平复,倒影重新清晰起来。那张黑得跟锅底一模一样的脸,正以同样惊恐的表情回望着他。
姚宣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蹭下来一层黑灰,厚得能搓出小泥卷儿。他又摸了摸鼻子、额头、下巴,哪儿哪儿都是一手黑。再看看头发——已经不叫”头发”了,那玩意儿该叫“沾了油烟的干草垛”,打结打得梳子插进去都拔不出来。他盯着水面里那个黑不溜秋的倒影看了足足有十息,然后缓缓地、用一种近乎悲壮的语调问了自己一句:
“……我怎么黑成非洲人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没有人回答他。姚宣一慢慢蹲坐在青石岸边,抱着膝盖以一种极其消沉的姿态看着水面上那张“叫花子限定款”面孔。他努力回想——从醒来到现在,有没有人直视过他的脸?
好像……没有。棚屋里那几个小厮骂他的时候,眼珠子都往别处瞟;河边那个洗菜的小厮跟他搭话时,视线一直落在他胸口那八个字上。所有人看到他这张脸,都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该骂骂该赶赶,没有一个人说“你脸怎么这么脏”。也就是说,过去这几天,他一直顶着这副德行在青霄宗里到处晃。
姚宣一捂住了脸,掌心贴上来一层粗粝的灰。“……行,我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这么丢人过。”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把脑袋扎进河水里,狠狠地搓了一把脸。
不觉已过数日。姚宣一也渐渐摸清了这鬼地方的门道。首先,这是个修仙的世界。不是做梦,不是剧组,不是什么真人秀整蛊节目,是真的、实打实能御剑能掐诀能呼风唤雨的修仙世界。
这个叫“常盘大陆”的地方,跟他前世读过的那些修仙网文设定大差不差:有宗门、有灵根、有修为境界、有灵石交易、有妖兽灵植,还有传说中修到头就能“白日飞升成仙”的终极目标。
而他现在所在的青霄宗,据说是常盘大陆上最大的修仙宗派。大到什么程度呢?光是他这几天挑水时听来的零碎信息,就够他消化好一阵子。
青霄宗占据了一整座山脉,从山脚的杂役营到山腰的外门弟子院再到山顶的内门峰,层层叠叠往上铺。弟子数以千计,分门别类:有专修剑术的剑堂,有专研丹道的丹阁,有卜算天机的符阵峰,还有管着整座宗门规矩的执法堂。那些穿白袍、青袍、靛袍的弟子,大多修习术法剑术心法,日夜苦练,不为别的,就为有朝一日能悟道飞升、超脱凡尘。
而他姚宣一——不,在这个世界里他叫姚玄易,目前所处的,是青霄宗最底下那一层。杂役,膳夫。负责伙房的烧火挑水劈柴洗碗,以及一切跟“最低等体力劳动”沾边的活儿。“呵呵呵……”
姚宣一那天把脸洗干净之后,对着伙房后头那面生了铜绿的破铜镜照了半天,勉强看到了脏污之下了“原身姚玄易”的大概长相——还行,五官端正,眉眼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畏缩和怯意,一看就是被欺负惯了的。脸洗干净了其实看着还挺清秀,就是瘦得过分,颧骨下面两道暗影,锁骨能养鱼。
“哥们儿”,他对着铜镜里那张脸低声说,“你跳河走了,我替你活了。你受的那些气……”他顿了顿,把破铜镜往灶台上一搁,从柴火堆里抽了根最粗的棍子掂了掂重量,窗外远远传来宗门晨课的钟声,悠长而沉闷,从山顶一层一层滚落到山脚。
姚宣一把棍子塞回柴火堆,拍了拍手上的灰,弯腰拎起了那两只已经变得不那么陌生的水桶。
新的日子,从挑水开始。
姚玄易,十岁那年被青霄宗师尊之首郑公权从山脚下带回宗门。那日郑公权下山采药,途经一片野林时远远望见一道微弱的青光在那林中若隐若现。他循光而去,只见一个瘦骨伶仃的乞儿蜷在树根旁昏睡,周身竟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青辉,如萤火绕身,不散不灭。郑公权驻足看了许久,俯身将那孩子抱了起来,带回青霄宗,当着满堂弟子的面说了一句:
“此子有神光护体,非凡胎也。从今日起,便是我郑公权门下关门弟子。"
一句话,把姚玄易捧上了天。关门弟子。师尊之首的亲传。青霄宗上下几百双眼睛看着他,有人艳羡,有人好奇,也有人暗自不服。十岁的姚玄易穿着一身崭新的靛青弟子袍,站在大殿中央接受众人行礼时,瘦小的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害怕。郑公权的手按在他头顶,掌心温热,说“不必怕,从今往后,青霄宗便是你的家”。
姚玄易信了。他以为熬过了山脚下那些流浪讨饭的日子,往后便是坦途。他以为郑公权那句“非凡胎”是真的,他真有什么旁人没有的天赋,只是还没显露而已。所以他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打坐,别人练一遍心法他练五遍,字不认识就一个字一个字地求师兄念给他听,记不住就咬破手指把口诀写在衣襟内侧,翻来覆去地背。
可根骨这东西,骗不了人。入宗第三年,郑公权亲自为他测灵根。测灵石贴在他掌心时,那颗拳头大的青玉石只微微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像水面最后一点涟漪很快就散了。旁边的几位长老面面相觑,谁都没说话。郑公权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然后收回手,缓缓背过身去。
“……明明那日林中见你有神光护体,怎会……”他没说完。但那句没说完的话比说完更扎心。
“怎会是个无用凡子?”姚玄易站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测灵石冰凉的温度。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崭新的云纹靴——郑公权亲手给他挑的,说“关门弟子要穿得体面些”——靴尖上不知什么时候溅了一点泥,他盯着那点泥看了很久,直到郑公权挥了挥手,让人把他带下去。
从此,关门弟子姚玄易,成了膳夫姚玄易。放逐到青霄宗最底层的膳夫部门,说是”烧火工”,其实砍柴挑水种地浇花喂猪清茅厕,什么活儿都得干。
郑公权没有出面解释,也没有人敢去问。只是那些曾经对他行礼叫“小师兄”的弟子们,再见到他时开始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偶尔有人“不小心”把洗砚台的脏水泼到他刚劈好的柴火上。
被捧得太高的人,摔下来的时候往往比别人更惨。这件事,姚玄易用了五年才彻底想明白。膳夫营的日子不难熬——如果只是干粗活的话。坏就坏在,当年郑公权那句”天之骄子”太响,响到整个青霄宗都记住了这个“有神光护体”的小孩儿。如今这小孩儿连最基础的宗门心法都练不成,在旁人眼里便从“天之骄子”变成了“欺世盗名”。
近五年里,他成了同门排挤取笑的对象。外门弟子路过伙房会故意把落叶扫到他刚挑来的水桶里;同营的小厮把他的干草铺泼上泔水;冬日里有人”不小心”把他晾在院里的唯一一件厚衫"碰"进了泥坑。
他饿过三天肚子,因为有人把他的那份杂粮饭倒进了猪食槽里;他冻过整个冬天,因为唯一一条能盖的破褥子被人剪了道大口子,棉絮漏得精光。
而郑公权一次也没有来看过他。姚玄易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打骂、讥讽、饥饿和寒冷中,慢慢把自己缩成了一团沉默的影子。他不抬头走路,不主动说话,被人踹了也只是默默爬起来继续干活。那双曾经因为“天之骄子”而穿上云纹靴的脚,如今蹬着一双露脚趾的草鞋,踩在伙房油腻的泥地上,一年又一年。
他住的地方更不堪——膳夫营角落一间废弃的猪圈,上头搭了几块破木板当顶,三面墙有两面漏风。屋里只有一堆发霉的干草算是“床”,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卫生状况可想而知,冬天还好些,夏天蚊虫多得能把人抬起来。姚玄易常年不洗脸不梳头,不是他懒,是那间猪圈改的茅草屋里连面镜子都没有,而他自己也已经不在乎了。
就这样熬到了十八岁。十八岁的那个清晨,姚玄易像往常一样被伙房管事踹醒,拎着水桶走向河边。那天早晨的雾很大,河面上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对岸的柳树。他蹲在青石岸边打水,看着水面里那张满脸黑灰、眼神空洞的面孔,忽然觉得那个人不像自己。
像一具还在呼吸的尸体。
他放下水桶,慢慢站了起来。雾裹着他瘦得只剩骨架的身体,那身打满补丁的麻衣在风里晃荡。他低头看了河面很久,然后朝前迈了一步。水很凉。灌进鼻腔的时候很疼。但他没有挣扎。
他没有力气挣扎了。后来发生的事情,姚玄易不知道了。再醒来时,从干草堆里坐起来的那个人的眼神,已经不是他的了。
夜色彻底沉下来之后,膳夫营的棚屋终于安静了。伙房的管事和那几个小厮各自回了住处,鼾声断断续续从隔壁的矮屋里传出来,像拉不动的破风箱。姚宣一裹着那身灰扑扑的麻衣,蹲在膳夫棚外的柴火垛后面,等了又等,确信四周再无人声时,才悄悄从阴影里摸了出来。
他拎着一条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旧布巾,脚步放得极轻,沿着白天走过无数遍的青石小径,朝河边摸去。
月光很好。今晚的月亮又圆又亮,银白的光洒在青石路上,像铺了一层薄霜。河水在夜色里泛着细碎的粼光,白天看着清浅的河面,如今被月光一照,竟多出几分幽深的静谧。
“姚宣一!姚玄易!”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你我名字这么像,应该是有些缘分的吧?”他踢了一颗小石子进河里,看着那圈涟漪慢慢荡开。
“如果咱俩真的是灵魂互换……那你现在,应该在我那个世界里替我送外卖吧?”
说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那个连电动车上高架都能被台风卷走的倒霉蛋,要是换了个灵魂顶着他的身子,怕是第一天就被差评扣光了。
“你也挺惨的,我也挺惨的。咱们谁也别说谁。”
他嘟囔着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水温。夜里的河水凉得浸骨,但比起那间猪圈改的茅草屋里黏腻闷臭的空气,这凉意反而让他精神一振。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确定河岸两边黑黢黢的草丛里没有任何人影,便麻利地把外袍和里衣一扒,搭在岸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光着脚踩进了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