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姚宣一被咳 ...
-
姚宣一被咳醒了。眼皮沉重得像焊死的铁皮,他用了好大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眼前依旧漆黑一片,只有从某处缝隙漏进来的微弱光线,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痕。
“……哪啊?这是……”声音哑得他自己都没认出来。
他转了转僵硬的脖子,颈椎咔吧响了两声。适应了昏暗之后,他渐渐看清了四周,几根粗树枝搭成的”窗户”框架,横七竖八地卡在墙体缝隙里,阳光从枝桠的间隙漏进来,洒成满地碎金。
窗外是蓝天。很蓝,蓝得像没见过的那种。白云悬在远处山尖上,一动不动,像画上去的。姚宣一盯着那片蓝天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又闭上了眼睛。
“呵呵……做梦呢。我肯定是在做梦呢。”
他喃喃着翻了个身,后背硌到什么硬东西,又疼得他“嘶”了一声睁开了眼。还是那个树枝窗户,还是那片蓝得不真实的天空。姚宣一躺在那张不知是什么材料铺成的硬板“床”上,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他大概、好像、也许……不是在做梦。
“诶?”
姚宣一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不对劲……方才明明看见阳光从树枝窗户漏进来,可屋子里怎么还是黑漆漆的?他抬手在眼前晃了晃,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并不是天没亮,而是这屋子的墙壁、地面、屋顶全都黑得发沉,像被人用煤灰从里到外抹了一遍,连墙角那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柱子都吸光了所有光线。
“……这特么是哪儿?”他撑着干草堆坐起来,喉咙干涩,声音嘶哑。
“台风给我干哪来了?”无人回答。
“这特么还是国内吗?”
三天前,他还是个每天晚上赶着晚高峰送外卖的骑手,收工后窝在城郊那套老破小里,连翻身都要小心别从床上掉下去。
他只记得那天的手机闹钟响得猝不及防。默认铃声音调尖锐又寡淡,像一片生锈的刀片在铁皮上反复刮蹭,刺得人头皮发紧姚宣一猛地掀开眼皮,破洞窗帘外正好有汽车驶过,车灯的光直直地糊在他脸上,白花花一片,晃得他脑仁一阵抽痛。
他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眼睛,从那张不足一米宽的单人床上慢慢撑坐起来。弹簧嘎吱响了一声。屋里安静得过分。
空调外机停了,楼下夜宵摊的吆喝声被六层楼的距离削得模模糊糊,只剩空气里浮动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打转。
姚宣一坐在床沿愣了好一会儿,目光从地上散乱的快递盒、外卖小票、半包没吃完的压缩饼干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把歪歪斜斜搭在椅背上的外卖制服上。荧光黄的,胸口印着某平台的logo,袖口还有前两天蹭上的麻辣烫油渍。
他盯着那件制服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地、从胸腔深处呼出一口气。谁能想到呢。一年前的自己,还戴着十几万一块的表,油门一踩就是半箱98号,手机通讯录里存着七个酒吧营销的微信,朋友圈发一张方向盘照片就能收获三十多条“姚少今晚哪儿玩”。
那时的他带着一群狐朋狗友从城南的夜店喝到城北的Livehouse,凌晨三点在空荡荡的高架桥上把跑车敞篷打开,风灌进来,他觉得全世界都是他的。
现在他坐在这张翻身都要小心别掉下去的破床上,脚边是一双鞋底快磨穿了的运动鞋,和一件洗得发白、logo起球的T恤。
姚宣一的父母没读过多少书。早年倒腾珠宝古董,南来北往地跑,运气好赶上了行业风口,十几年下来攒了一笔不大不小的家底。虽然比不上那些真正吃房地产红利的土豪,但从姚宣一十三岁起,吃穿用度已经远超同龄人。
零花钱是抽屉里随便拿的,衣服鞋子是当季新款,十八岁生日那天他爸扔给他一把车钥匙,说“拿去开,别撞人就行”。
父母常年在外跑生意,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姚宣一从小跟着保姆长大,作业没人检查,家长会没人参加,考了倒数第三也没人说他一句。也正因如此,父母总觉得对他有所亏欠,每次回家都大包小包往他屋里塞,对他也几乎不提任何要求——成绩不问,工作不催,只要别进派出所,什么都由着他。
久而久之,姚宣一对父母也谈不上多深的感情。电话里“嗯嗯哦哦”敷衍几句就挂,逢年过节吃顿饭像走亲戚,吃完各回各屋各玩各的。他就这么游手好闲地混完了初中高中,又靠着一笔“赞助费”混进了一所三本大学,再混完了四年,毕业那天连学位证都是室友代领的。
原本他还盘算着,再当几年公子哥儿,等玩够了、心收一收了,再慢慢接管家里的生意——反正他爸常说“就你一个孩子,不给你给谁”。
然后那场电诈来了。对方伪装成合作方的财务,一封邮件,一个电话,公司账户里的流动资金被分批次转走,等财务反应过来时,账面上只剩了个零头。报警、冻结、追溯,所有流程走了一遍,追回的概率渺茫得像大海捞针。
整条资金链瞬间断裂。供应商的货款、员工的工资、银行的贷款,像多米诺骨牌一张接一张地倒下来。
别墅被查封那天,姚宣一还穿着泳裤躺在自家后院的躺椅上晒太阳,手里一杯冰镇莫吉托,杯壁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管家匆匆跑过来时,他第一反应是”谁又找我喝酒”。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姚宣一至今都没能完全理解,一个电话,怎么就把他二十三年的人生翻了个底朝天?
别墅没了,车没了,账户里的余额变成了个位数。一家人搬回了城郊那套他五岁前住过的老破小。两室一厅,墙皮剥落,阳台的推拉门关不严实,冬天漏风夏天进蚊。隔壁邻居养了三条狗,半夜轮流叫。谁也不知道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
老破小里住了三个月,家里的现金已经见底。水电费单子一张一张往门缝里塞,物业催了两次,再不交就要断电。他爸妈把能卖的都卖了,金项链、玉镯子、两个名牌包,换了一叠不算厚的现金撑过了上个月。这个月还没着落。
姚宣一摸了摸空荡荡的手腕。那块表是他二十岁生日时自己挑的,十几万,钢链,蓝宝石镜面,当时觉得戴出去有面子。前阵子实在撑不住了,他瞒着父母拿去二手店问了价。老板用放大镜看了半天,抬头说:“表是真的,但急着出的话,我只能给几千。”
“几千?”
他记得自己当时笑了一下,说“行,卖吧”。老板数钱的时候他站在店门口,看着橱窗里自己的倒影——头发油腻,T恤领口松垮,眼下一片青黑。那个曾经在夜场一晚上开七八瓶黑桃A的姚少,正在为了几千块钱卖掉自己最体面的一块表。
他拿着那叠钱走在回家的路上,步子很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具体是哪一年他记不清了——他妈在厨房里一边炒菜一边回头对他说:“宣一啊,你爸我俩苦过,不想让你也苦。你好好过日子就行。”
他当时在打游戏,头都没抬,“嗯”了一声。现在他坐在不足一米宽的单人床上,脚边是外卖制服,面前是破洞窗帘透进来的白花花的阳光。手机屏幕还亮着,闹钟界面停留着,显示时间:晚上九点十七分。
又睡过了。今天外卖高峰时段,怕是赶不上了。姚宣一盯着那行时间看了几秒,忽然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哭。
他也不是没试过找工作。大四下学期,室友们有的考公有的考研有的海投简历,姚宣一也跟风下载了几个招聘软件,在宿舍床上躺着划了三天,收藏了十几个岗位,然后一个没投。毕业之后被家里催过几回,他总算认真刷了俩月,可简历上空空如也——实习经历无,技能证书无,社团活动无。唯一的亮点是”驾驶技术熟练",还是因为开过好几年跑车。
大学读的又是个坑爹专业,工商管理。这专业说好听点叫”培养综合型管理人才",说难听点就是啥都学了一点、啥都拿不出手。面试官问他"你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他想了半天说"我喝酒比较厉害,能替领导挡",对面HR的表情他到现在都记得。
招聘软件刷了快仨月,投出去的简历要么石沉大海,要么面试一轮就没了下文。最后一家肯要他的公司,底薪三千二,单休,试用期不交社保,入职要先交两百块工装费。姚宣一走出那栋写字楼,在路边蹲着抽了半包烟,回家之后把招聘软件全删了。
可水电费单子还贴在门上。他妈那天晚上把最后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塞进他手里,说“先拿去交电费,别让家里太黑”,指尖粗糙的茧子蹭过他的掌心。姚宣一攥着那两百块,站在楼道里发了很久的呆,第二天就去外卖站点报了名。
送外卖就送外卖吧。没有学历门槛,没有面试刁难,有辆电动车就能干。累是累了点儿,但钱是实打实的日结。这一送就是两年。
如今姚宣一早就习惯了外卖骑手的日子。什么时候接单有补贴、哪个时段容易碰上打赏、哪条路线能避开早晚高峰的堵点、哪家小区保安好说话,他心里门儿清。各小区的抄近路线,他比当年记夜场营销的电话号码还熟。手机里存着七个商家的出餐速度排名,电动车后座常备三块备用电池,连台风天雨衣怎么穿才能既挡雨又不兜风,他都总结出了一套经验。
正因如此,八月中旬那条台风预警推送跳出来时,他第一反应不是“危险别出门”,而是“台风天深夜补贴最高,能比平时多赚三倍”。
天气预报说台风“海葵”将于次日凌晨在东南沿海登陆,中心风力十四级,建议市民非必要不外出。姚宣一站在阳台上看了看天,云压得很低,风已经起了,把楼下那排老杨树吹得哗哗响。他低头划了划手机,晚十点到凌晨两点的接单补贴,每单额外加八块。
八块。他想了想冰箱里剩的那半棵白菜和两包方便面,又想了想下个月该交的房租,转身回屋把雨衣从挂钩上取了下来。
“就跑今晚。”他对自己说,“风大了就收工。”
台风登陆前一夜,风势比想象中来得更快。姚宣一骑着那辆二手电动车过高架桥时,雨已经横着飞了,雨披被风灌得鼓成一面帆,头盔面罩上全是水,视线模糊成一片。他减速想靠边停,忽然看见前方天际裂开一道惨白的闪电,紧接着就是一声炸雷,那动静不像天在响,像天在裂。
然后一股他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狂风从侧面横贯而来。
电动车连人带车被卷了起来。姚宣一只来得及感觉到“失重”——一种在游乐场跳楼机上都不曾有过的、脚底彻底踩空的下坠感——然后眼前的一切碎成了黑色。
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