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遇竹马》庄不周到

4、予墨受罚 高敏怎么还

　　高敏怎么会来了这里？她居然还是来了这里！

　　予墨跟在后面，看着高敏表情呆滞地走进报道处。绝大部分刚来第一域界的人都是这个状态，遭遇巨大打击，因为高度自责，或是信仰崩塌，长期难以入睡，即使求神拜佛，自虐奔溃，也始终无法解脱，最终神魂涣散，一心求死。

　　招聘过来的人，往往需要先经过治疗，根据她的康复情况，看是成为居民还是收编入公务部。但第一域界人类居民太少，虽然医术发达，但对这种心病的治疗，却一直没有太大的突破。招聘她进来的人员往往优先参与她的心病治疗，并通过上传治疗经验，获得积分奖励。

　　但都跟他无关了。予墨忍不住想起高敏那个佝偻身子，老泪纵横的老父亲。

　　惩戒室外，又遇到熟人。6队长跟雅米拉拉扯扯不知在纠缠什么，予墨忙躲到墙后，只探出半个头，准备等他们走再进去。

　　雅米柳眉高挑“你一个大男人，怎么会怕惩戒怕到这种地步？”

　　6队长这个肌肉暴突的猛男，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声音低得有些可怜：“雅米，你把任务还给我，我拿积分跟你们换，多少都行。”

　　雅米抱着手臂看了他半晌，“10万块，下次有任务冲突，你要无条件退让我们一次。”

　　“10万块！”6队长低吼了出来，“我拿下任务也不过5万块。

　　“这5万块，是来买你的英雄气概啊，难道不值吗，而且我们老大急着冲任务，这个拳王刚好可以帮我们晋级。”雅米皱皱眉头，看了眼手表，“被你这一耽搁，我都错过新人报道时间了。”

　　6队长抿了抿嘴角，终于下定决心：“10万就10万，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和数据。”

　　雅米走出来，看到墙后躲避不及的予墨，眼里闪过意外，轻笑着打招呼：“予墨队长，你来这里——”她转头看了看身后的惩戒室，“哦，我忘了跟您说个事。”

　　予墨扯着后背的衣服满身是汗，因为听墙角被撞破有些局促，露出一个尴尬的笑。

　　雅米脸上带着笑：“上次在1界，予墨队长救了我们的人，我们有个小小的谢礼给您。”

　　“举手之劳，不用客气。”予墨直接问出了自己的疑惑：“是你们把高敏接来了？”

　　“是。”

　　“那她爸爸怎么办？”

　　“你放心”雅米说，“高敏爸爸提前报了警，你们走后，高敏因为看见爸爸情绪激动，又多日不眠，昏了过去，已经送院，身体保存完好。”

　　虽然有些冒犯，但予墨还是问：“你们为什么还要把她接回来？”

　　“我们查了她的精神值，几乎已经没有在5界存活的基础。只有来这里才有一线生机~”

　　手上闹钟响了，予墨道：“不好意思，雅米小姐，我约了惩戒所，要迟到了。”

　　雅米跟了上去，“呃，您不用去的，我们可以先谈谈。”

　　予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高敏的任务积分5000块，两倍就是1万块，他目前余额800。他抱歉地说：“但我不够钱。”便快步走进惩戒室。雅米看着予墨的背影愣了愣，年轻男人穿着绿色T恤训练服和迷彩裤，走进惩戒所的步履居然是轻快的。

　　予墨一直觉得，做错事就是要接受惩罚的，虽然这次他并不觉得自己错了。他一直对惩戒所的感觉都很复杂。

　　有记忆以来，他似乎没那么怕痛。脑里似乎有一团迷雾，他不管怎么挣扎，都无法看清这迷雾的一点。他就像一个被厚厚城墙隔绝在外，看着里面藏着他想要的东西，却无论如何都进不去，就像走在迷宫，每个方向都走入死胡同。但在惩戒所受罚，他偶尔能闪过一些片段，让他得以窥见里面的宝物，即使代价是会被刺得浑身是伤。

　　予墨进去，里面没人，惩戒员不知道又去哪串门去了。他熟练地用瞳孔识别身份，系统不断提示：请受罚人员躺好，请受罚人员躺好。这是予墨最抗拒的一步，因为需要用束缚带固定手臂，脚，头部和身体，虽然是为了避免惩戒过程挣扎滚下来，但也意味着完全没有挣扎的余地，如待宰羔羊般，任人宰割。

　　他有些希望惩戒员快点回来，他需要听到从人类嘴巴里说出来的话语，他需要感知一下人类的温度，哪怕只是看到一张有血有肉同类的脸都好。

　　但是没有人来，他脑部的防御系统开启了，给他催着眠，躺上去，别害怕，很快就会结束，没有什么痛苦是不会过去的，他没有钱，把他卖了也不够钱拿回任务避免惩罚，只要大家都还活着，没什么过不去的。

　　他不知道今天会看到诡异森林的一头比他还高的黑熊，嘴巴咀嚼着血肉。还是看着血肉模糊的同伴身影。

　　他在一片白光中站了起来，紧接着就被人抱住了。密集的亲吻在他额头，脸上落下，一男一女把他放在中间，笑着亲他。他东躲西躲，抱怨道：“哎呀，别亲我了。”他发出的声音是稚嫩的。他的手也很小，肉乎乎的推在大人的脸上。

　　“妈妈~哎呀~别亲了！”他烦躁地叫道，躲开人跑到自己的小房间去玩车。

　　画面一转，刚才他喊妈妈的女人站在一辆车前，惊恐不定的魂魄看着驾驶位上满脸是血的女人，捂着脸哭了起来，她嘴里喊着“予希，予墨，妈妈对不起你们。”

　　女人魂魄在车里久久不肯离去，紧接着一辆车横冲直撞飞驰而来，停在后面，男人从驾驶位跑了出来，冲向驾驶位，颤抖着伸手探向妻子的口鼻处，整个人都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拿起电话：“喂，我妻子撞车了，快来人，快来人救救她。”

　　女人魂魄看着陷入奔溃的丈夫，焦急喊道：“我在这里，我还在啊，你看看我。”

　　予墨还没来得及伸手想摸一摸画面里的人。又被软绵绵地裹在一个大浴袍里，跟妈妈长着同样一张脸的女人温柔地看着他。

　　她死了吗，可是怎么接下来她又在教小小的自己写字，跟他坐在床边阅读。她接送自己上学，给他煎玉米胡萝卜鸡蛋饼。

　　像被人敲了一个闷棍，又赶紧打了止痛剂，是麻痹的，无知觉的，但他心里又隐隐有股恐惧，就好像走在路上，不知什么时候又会被人套一麻袋暴揍一顿。

　　转眼予墨变成了大人的样子，没有戴疤痕面具。他看见爸爸妈妈闪着泪光地眼，“予墨，好久不见啊，你长这么大了呀。”

　　他喉咙梗得慌，声音被糊住了，喊不出声。

　　可是他们转头就走了，没有一丝犹豫，前方是一片火海。

　　就算是地狱，刀山火海，我们也要去的。

　　别走，别去那里。他伸着手想拉住他们，但他动不了，喊不出声。

　　这是爸爸妈妈的命运，予墨，好好活下去，永远别来找我们。

　　“爸爸！妈妈！”他浑身颤抖，眼泪凝在眼眶里，凝得他视野模糊。

　　“予墨！予墨！”他被人剧烈摇晃着。“结束了！快醒来。”是熟悉的声音。他身上的束缚带同时松开，那人见他还没回应，一条柔软的毛巾扔到了他头上。

　　予墨缓缓地，机械地坐起来用毛巾擦拭着头脸上的水分。看着热切盯着他脸的容子易，他眼眶一热，刚才的无力感，怎么努力都说不出话，都像巨石一样砸得他无力抵挡。他听见自己艰难地发出了声音：“子易，我可以——抱抱你吗？”

　　这话一出来，容子易着实惊到了，他忙伸手过去，一把搂住了予墨的肩膀。予墨在与人类肌肤接触的温暖中，慢慢放松了下来。他忍着没把头埋进同事的肩膀。

　　“看来这次真的很难熬啊。”容子易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着，“你等着，下次我给你整个好东西，不是惩罚啊，是新产品，我试过了。申请给你开放试用，给你涨积分好吧。”

　　予墨“嗯”了一声。

　　容子易是科技发展部的研究员，相识十年，他几乎没见过予墨这么脆弱，他在手下面前一直是无所不能的兜底大师，每次被惩戒完，就算冷汗湿透，苍白着脸，他也总是硬汉一样撑着摇摇晃晃的身体，自己走出惩戒所。

　　予墨恢复好，有些不自在，转移话题道：“科技部出了什么新产品吗？”

　　一提到这个，容子易骄傲的眼神藏都藏不住，他神秘地说：“还不能公布，但这个新发明会用到你们的任务里，给你们身临其境的体验！等着吧！”

　　予墨调整了一下就告辞了，一出门撞上一个人，那人坐在轮椅上，视线矮了一截，所以没留意到。轮椅猛得被撞开，在公务部滑溜的地板几乎刹不住车，他赶紧跑过去刹住轮椅，撑稳后忙察看男人情况：“不好意思，没吓到吧。”

　　那人抬起头来看他，似乎没反应过来，过了会儿才如梦初醒道：“没事，是我不好，麻烦你了。”

　　“你在这做什么？需要帮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