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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季知还五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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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知还五十三岁那年,正式卸任公司最高管理职务。
消息是在上午九点发布的。
公司官网换上了新的管理层名单,财经新闻推送接连不断地跳出来,标题里用了“功成身退”“战略交接”“人工智能领域的先行者”等词语。
有人说他终于可以享受生活,有人猜测他是因为身体原因提前退居幕后,也有人分析这场人事变动背后隐藏着更复杂的资本安排。
没有人知道,季知还只是觉得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
那种疲惫像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沉在血液里,随着每一次呼吸缓慢扩散。
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睡过一个完整的夜晚,也很久没有在睁开眼睛时分清楚,身边的声音究竟来自现实,还是来自记忆。
上午十一点,助理将最后一份交接文件送到旧宅。
“季先生,董事会那边已经确认,相关手续全部完成。新任负责人下午会召开第一次内部会议,您如果没有别的安排,明天可以正式开始休假。”
季知还坐在客厅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毛衣,袖口挽到手腕,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小的青色血管。头发几乎全白了,只在耳后留着一点没有褪尽的黑色。
五十三岁的年纪,本不该显得这样苍老,可他坐在那里,仿佛已经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冬天里走了很久。
“没有安排。”他说。
助理点了点头,正要离开,又停下来。
“晚饭需要我安排吗?”
“不用。”
“那我明天早上再过来。”
“明天也不用来了。”
助理怔了一下。
季知还抬起眼,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
“我已经卸任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提醒对方,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助理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好的。”
门被轻轻关上。
整栋旧宅重新安静下来。
这座房子是季知还三十岁以后买下的,靠近河岸,周围种着高大的梧桐树。
春天的时候,树影会爬满窗户,夏天蝉鸣吵得人无法工作,秋天满地都是叶子,冬天则显得空旷而冷清。
他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却从来没有觉得这里像一个家。
房子里有太多房间,太多家具,太多用不上的东西。客厅里那张宽大的沙发,曾经坐过公司的合作伙伴、媒体记者和各式各样的客人,却从来没有坐过陈沛然。
要是陈沛然还在的话肯定不会喜欢这里。
下午一点,季知还接到了亲生母亲的电话。
他看着屏幕上不断闪烁的名字,等到铃声快要结束时才接起来。
“知还,你今天已经离职了吗?”
“卸任。”
“都一样。”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爸爸说,晚上想过去看看你。你这段时间一直住在旧宅,我们也不放心。”
“没必要。”
“怎么会没必要呢?你一个人……”
“我习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知还,你不能总是一个人。你现在已经五十三岁了,工作也放下了,以后总要为自己打算。”
季知还望向窗外。
梧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明明是初秋,树上却已经有叶子落下来。
“我已经打算好了。”
母亲的呼吸明显停顿了一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知还,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让医生过去?或者我们陪你去医院……”
“我没有不舒服。”
他把声音放得很平,尽量不让对方听出异常。
“只是今天想安静一点。”
母亲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低声道:“那我们晚点再联系你。”
“不用联系了。”
这句话落下后,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季知还没有解释,也没有道歉。
他挂断电话,将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面上。
几乎同一时间,手机又亮了起来。
这一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看了一眼,直接按掉。
亲生父母找到他时,他已经三十岁。
他们带着旧照片、出生证明和一大堆迟到了几十年的解释来到他面前,告诉他当年并不是故意抛弃,只是家里出了变故,他们没有能力继续抚养他。
季知还听完,只问了一句话。
“那你们为什么现在才来?”
没有人回答。
后来他们试图弥补,买下他喜欢的房子,给他置办各种东西,逢年过节一定打电话。他们小心地说着“儿子”,仿佛只要这个称呼重复得足够多,就能把缺失的岁月重新填补。
可一个人七岁时没有等到的父母,不会在三十岁以后突然变得有意义。
季知还不是不恨他们。
只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恨了。
他起身走进书房。
书房的门一直关着,里面没有现代化的办公设备,只有一张旧书桌、一排书柜和靠墙摆放的几只木箱。
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颜色浅淡的河。
季知还走到书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只旋转木马八音盒。
木盒的边角已经磨损,漆面斑驳,顶部那座小小的旋转木马也不再鲜亮。
红色的马鞍褪成了暗红,金色的栏杆上布满细微的锈痕,几匹木马高低不一地悬在圆盘上,像一群永远无法抵达终点的孩子。
这是陈沛然七岁时拼好的。
严格来说,是两个人一起拼好的。
那一年,季知还刚到孤儿院不久。工作人员给他办手续时,他坐在办公室里,听着那些陌生的大人询问姓名、年龄和身体情况。
姓名,季知还。
年龄,七岁。
监护情况,已故。
纸张翻动的声音持续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却始终没有照进来。
他觉得一切都很烦。
就在那时,他看见了窗外的小胖墩。
对方踮着脚,双手扒着窗沿,一张白净的小脸从玻璃下方探出来,眼睛亮得出奇。那双眼睛里有好奇,也有一点谨慎,像是看见了一只不认识、却又想靠近的小动物。
他们隔着玻璃对视了片刻。
小胖墩发现自己被看见,立刻缩了下去。
季知还以为他已经走了。
可过了一会儿,窗台下又慢慢升起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眨了眨,随后一只胖乎乎的手从窗边伸了进来,放下一颗用透明糖纸包着的水果糖。
没有人对他说过欢迎。
那是他来到孤儿院后,收到的第一份东西。
季知还将八音盒拿到桌上,拂去上面的灰尘。
他记得陈沛然那时候总喜欢把东西藏在衣服口袋里,糖果、玻璃弹珠、半截铅笔,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小石头。陈沛然说,那些东西以后都可能派上用场。
季知还问:“什么用场?”
陈沛然认真想了很久,说:“不知道。等有用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总是这样。
说一些没有意义的话,却能让那些话在很多年以后,变成季知还唯一舍不得忘记的东西。
季知还拧动八音盒底部的发条。
发条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老旧房屋里某个迟迟没有停下的钟。
旋转木马开始转动。
曲调已经不完整了,几个音符之间夹着沙沙的杂音,速度也比从前慢了许多。可季知还还是听出了那首曲子。
陈沛然曾经说,这是一首很适合告别的歌。
那时他们都还小,根本不懂告别是什么。
只知道木马转一圈,又会回到原来的位置。
“知还。”
有人叫他。
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清亮,带着一点笑意。
季知还没有回头。
他闭上眼睛,听着八音盒断断续续的旋律。
“知还,你又不吃饭。”
“知还,今天下雪了。”
“知还,你别总是皱眉,皱久了会变成老头。”
“知还,等我们老了,也要住在一起。”
那些声音交错着,从远处传来,又从耳边掠过。它们有时清晰,有时模糊,像隔着一扇厚重的门。
医生曾经告诉他,这是创伤后的幻听。
只要规律服药,保持作息,接受治疗,情况会慢慢改善。
季知还试过。
他按时吃药,参加过团体治疗,也接受过长达数年的心理咨询。
他努力向每一个人描述那场火灾,描述陈沛然最后打来的消息,描述自己在医院、警局和火灾现场之间来回奔走的那些日子。
可每一次说到最后,他都只剩下一句话。
“他怎么可以死呢?”
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因为陈沛然已经死了。
死在二十四岁那年的一场大火里,死在他们终于准备把心意说出口的前一天。
季知还睁开眼睛,书房里仍然没有第二个人。
他将八音盒放在手边,打开桌上的文件夹。
里面是已经签署完毕的遗嘱、公益基金的托管文件、公司股份转让协议,以及几封没有寄出的信。
那些信属于陈沛然。
纸张已经泛黄,边缘被反复摩挲过。第一封信写于他们大二,第二封写于毕业前,最后一封没有日期,只有短短几行字。
“季知还:
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其实我不想只做你的家人。
如果你也不愿意,那就当我没有说过。你不用为难,也不用因为害怕失去我而勉强自己。
但如果你愿意,请你在周六下午六点来见我。
我会一直等你。”
那天是二十四岁的陈沛然约他吃饭的日子。
季知还没有赴约。
公司项目临时出了问题,他被困在会议室里。等他结束会议时,火灾已经发生。
后来,他在陈沛然的遗物里发现了这封信。
也发现了那枚自己没有送出去的戒指。
季知还伸手摸了摸信纸,指腹微微颤抖。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空荡的房间里没有回答。
八音盒仍在转动。
他将桌上的东西一件件整理好,确认没有遗漏。窗外的光线渐渐向西移动,墙上的影子越拉越长。
五十三年的人生,竟然只需要几张纸,就能被交代得清清楚楚。
他把最后一份文件放回抽屉,起身走到窗边。
玻璃上映出他的脸。
眉眼依旧像年轻时那样锋利,眼底却只剩下浓重的倦意。鬓角、额头和眉骨间布满岁月留下的痕迹,唯独那双眼睛仍然没有改变。
陈沛然说过,他的眼睛看起来很冷。
可第一次见面时,陈沛然还是对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孤儿院办公室里,工作人员正在替他登记手续。季知还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听着那些与自己有关、却又像与自己无关的问题。
他觉得一切都太烦闷。
于是,他转头看向窗外。
那时窗外有一个小胖墩,正踮着脚往里面偷看。
发现自己被抓到后,他赶紧缩了回去,只留下半截乱蓬蓬的头发。
季知还望着玻璃上的倒影,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轻的笑,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沛然。”
他叫出这个名字。
声音落在书房里,很快便消失了。
旋转木马又转了一圈。
木马上的小人随着音乐起伏,像是在不断奔向某个约定好的地方。季知还伸手碰了碰其中一匹木马,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随后一路蔓延到心口。
他想起陈沛然十七岁那年抱着他哭,说自己没有家了。
想起大学火车上,陈沛然靠着他的肩膀睡着。
想起毕业照背面,那句“希望我们五十岁时还能站在一起”。
他们都还没有真正开始。
他们还没有在一起,还没有同居到白发苍苍,还没有因为柴米油盐争吵,也没有在某个寻常的清晨因为谁赖床而互相埋怨。
他们甚至没有好好说过一句完整的“我爱你”。
这样的人生,怎么能算结束?
可时间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不甘而停下。
季知还在窗边站了很久。
直到夕阳落下,书房里最后一点光也沉入地板。
他回到书桌前坐下,打开八音盒的开关。
旋转木马缓慢地转动起来。
这一次,陈沛然的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他身边。
“知还,你看,这只木马又转回来了。”
季知还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
“我一直在等你。”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书房里的轮廓逐渐散开。桌子、书柜、窗户和那片沉下去的暮色,全都像浸入了水中。
耳边的音乐忽远忽近。
季知还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一天,他刚被送进孤儿院。
工作人员还在低头填写表格,窗外的风吹动树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百无聊赖地抬起头,看见玻璃外,一个七岁的小胖墩正踮着脚,努力往里面张望。
那张小脸干干净净,一双眼睛明亮得像雨后的天空。
发现季知还看见自己后,小胖墩赶紧缩了回去。
很快,他又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这一次,他没有躲。
他隔着窗户,对季知还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
季知还想要走过去,想问他叫什么名字,想告诉他自己不需要糖,也不需要任何人陪着。
可他的脚像被什么牢牢钉在了地上。
窗外的陈沛然朝他伸出手。
那只手还是小时候的模样,胖乎乎的,指尖沾着一点糖纸留下的亮光。
“知还。”
他又叫了一声。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玩?”
黑暗彻底合拢以前,季知还终于朝那扇窗走了过去。
而窗外的孩子没有再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