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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雾色藏私 砚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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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城的雨没有停的迹象,细密的雨丝像扯不断的棉线,密密麻麻织在老城上空。我拐过巷口斑驳的马头墙,帆布鞋碾过积了薄水的青石板,鞋底沾着滑腻的青苔水渍,一路往里走,后背依旧能隐隐察觉到一道遥远的视线。
那道目光隔着厚重的雨雾,轻得几乎要融进潮湿的风里,却顽固地黏在我的脊背,从校门口一路绵延到幽深巷弄深处。我攥紧帆布书包的背带,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心里翻涌着杂乱无章的揣测。沈砚明明转身走向了宽阔干爽的新城大道,为什么会停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开?他目送我的缘由,仅仅是旧日同窗的客套,还是藏着我不敢深究的余念?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强行压了下去。我早该戒掉这种自作多情的惯性,他收回倾斜了一整年的伞沿,撤走桌肚里常备的干纸巾,连晨间巷口日复一日的等候都彻底终止,这些清清楚楚的疏离,早已写明了答案。
老宅木门推开的瞬间,扑面而来的是屋内混杂着木质家具发霉、衣物晾晒不干的闷湿气息。妈妈还在巷尾的杂货铺打理生意,客厅的玻璃窗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雾,伸手一划,就能留下蜿蜒的水痕。我把湿透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习惯性伸手想去书桌抽屉翻找干爽的纸巾,指尖触到空荡荡的木格,才恍然想起,从前常年塞满这个抽屉的湿巾、吸水垫板,都是沈砚悄悄趁晚自习间隙放进来的。
那些细碎到不值一提的温柔,曾经填满了我高一整整一年的日常,如今像被回南天蒸发的水汽,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留存的痕迹都要刻意掩藏。
晚饭简单温热了剩饭,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不曾停歇。我摊开各科习题册准备完成作业,纸张边缘被空气里的潮气浸得发软卷曲,钢笔落笔时,墨色会轻轻晕开一小圈浅淡的阴影。写到一道难度极高的物理综合题,草稿纸画满了凌乱的受力分析图,思绪卡在瓶颈处,下意识就想侧过头,像从前无数个晚自习那样,轻轻戳一戳身旁的人,等他俯身,用清浅温和的嗓音提点解题思路。
动作做到一半,我猛地回过神,空荡荡的身侧只有冰冷的墙壁。这里是家里的书桌,不是教室那张并排相连的双人课桌,我和沈砚之间,早就失去了可以随意请教问题的默契资格。
夜色渐深,砚城的雾气愈发浓重,远处巷子里的路灯晕开一团朦胧的黄光。收拾桌面时,口袋里忽然掉落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巾,是白天沈砚递到我桌角的那一张。纸面依旧干燥平整,和周遭潮湿的一切格格不入,我捏着薄薄的纸页,忽然发现纸巾边角印着极小的连锁药店logo,这种牌子的纸巾学校超市从来不会售卖。
心底陡然升起一丝细微的疑惑。他平日里极简节俭,文具用品一概只用学校统一发放的款式,从不额外购置零碎日用品,这包来历特殊的纸巾,是从哪里带来的?
一夜浅眠,窗外的雨在凌晨时分渐渐停歇,可厚重的浓雾丝毫没有消散。第二天清晨,我照旧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去上学,刻意提早了十分钟出门,避开以往和沈砚偶然相遇的时间。老槐树下空空荡荡,没有那柄熟悉的灰色油纸伞,预料之中的景象,却还是让胸腔漫上一层沉甸甸的闷意。
踏入教室时,早读的读书声整齐地回荡在空间里。我走到座位旁放下书包,目光不经意扫过沈砚的桌肚,视线骤然顿住。他桌屉最内侧,露出半袋同款印着药店标识的纸巾,旁边还随意塞着几张医院门诊的缴费回执单,纸张边角被水汽浸得微微发皱。
我来不及细看,沈砚恰好从前排收完作业转身落座,清冷的目光直直对上我的视线。我慌乱收回眼神,假装低头翻找课本,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温热。他似乎察觉到我方才的打量,指尖轻轻往桌肚内侧推了推袋子,不动声色地将那些单据彻底掩藏起来,平静开口,语气是标准化的礼貌疏离:“早读快开始了,拿出语文课本。”
平淡的一句话,划开了咫尺之间清晰的界限。
整整一节早读课,我心神涣散,书页上的古文字句反复看了好几遍,却完全记不住内容。无数疑问缠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频繁去往医院是探望谁?昂贵的缴费单据背后藏着怎样的难处?他刻意疏远我的理由,真的仅仅是高二学业紧张、不愿分心吗?之前放学默默尾随、校门口驻足回望的反常举动,和这些隐秘的琐事是否有关联?
下课铃响起,前桌性格外向的男生转过身子,胳膊随意搭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看向沈砚,再次提起所有人都在意的变化:“沈砚,你最近放学怎么从来不跟逾白一起走了?上次我看见你放学跟在她后面老远,又不上前搭话,搞得神神秘秘的。”
喧闹的课间骤然安静了一瞬,周遭几位凑近闲聊的同学全都停下交谈,目光不约而同落在我们二人身上。空气里的潮湿仿佛变得愈发浓稠,压得人呼吸都有些滞涩。
我垂着眸,指尖无意识抠着练习册受潮卷翘的边角,静静等待沈砚一如既往用“备考为重”的说辞敷衍过去。可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开口辩解,垂落在桌面的手指微微蜷缩,停顿了长达数秒,才缓缓抬眼,视线轻飘飘掠过我的侧脸,落下一句完全超出我预料的话。
“有些路,结伴走反而会耽误彼此。”
话音落下的刹那,教室窗外骤然刮过一阵潮湿的冷风,吹动玻璃窗上凝结的水雾,顺着玻璃蜿蜒滑落,像一道无声无息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