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潮起偏伞   江南的 ...

  •   江南的回南天,是一座无声无息的囚笼。

      没有滂沱大雨席卷街巷,没有惊雷破壁惊扰人间,它的侵略从来安静得近乎阴险。一夜南风过境,整座老城的湿气便从地底深处翻涌而上,牢牢锁住白墙黛瓦、青石板路与老旧木窗。墙皮悄悄鼓胀出水,地砖常年凝着薄水,玻璃蒙上一层擦不干净的白雾,连流动的风都裹着沉甸甸的水汽,黏在皮肤表层,渗进呼吸缝隙。

      这种难受从来都不尖锐。

      它不刺骨、不崩溃、不催人落泪,只是二十四小时贴身缠绕。让你照常走路、照常听课、照常与人说笑,却永远挣脱不开胸腔那一层闷闷的湿重。像心底压着一团化不开的雾,不上不下,不疼不痒,却时时刻刻耗着人的心神。

      我的高二,就陷落于这场无休无止的潮湿里。

      也陷落于沈砚慢慢后撤的温柔里。

      开春之后,年级的氛围骤然紧绷起来。堆叠的试卷淹没课桌,黑板角落的倒计时数字一日日递减,走廊里追逐打闹的喧闹少了大半,每个少年眼底都压着学业的疲惫与奔赴前路的急切。所有人都在往前狂奔,争先恐后、不敢停歇,唯独我,停在原地,一寸寸感知着身边唯一的暖意,正在悄无声息地抽离。

      沈砚是我的同桌,是整个年级稳居前列的优等生。

      他性子温淡,待人永远分寸得体,眉眼干净澄澈,待人接物从无半分纰漏,是老师眼中最省心的学生,是旁人眼里清冷自律的少年。

      可只有我知道,从前的他,藏着独一份的纵容与偏爱。

      整整高一一年,江南无数个雾雨晨昏,他的温柔是我整个青春最安稳的底气。

      老巷是我上学的必经之路,青苔覆满石板,雾雨常年不散,四季潮湿阴冷。整整一年,无论晴雨寒暑,他总会提前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等我。一柄浅灰色油纸伞,一身干净规整的校服,立在朦朦雾色里,像水墨画里定格的温柔。

      他从来不会大声招呼,不会刻意张望,只是安静伫立,等我走近,手腕便会下意识轻转,伞沿稳稳朝我这边倾斜大半。

      伞面狭小,堪堪护住一人天地。

      于是无数个阴雨天,他的左肩永远暴露在细密雨丝里。棉质校服极易吸水,不过片刻,肩头便洇出一大片深色水痕,贴在皮肉上,凉透整日。我从前懵懂迟钝,只贪恋那一方干燥安稳的天地,从未细想,原来那一年我岁岁安稳的干爽,都是他日复一日淋来的潮湿。

      班里所有人都默认我们最为契合。

      我们不似旁人热烈张扬的暧昧,没有逾矩的亲密,没有聒噪的打闹,是一种安静扎根、旁人插不进分毫的默契。早读共看一页书页,晚自习共守一方灯火,潮湿天气里互相迁就,琐碎日常里彼此陪伴。连班主任都常常打趣,说我们是江南烟雨养出来的性子,温吞柔软,默契天成,定然能并肩安稳走完整个高中。

      我也傻傻信了。

      信江南的烟雨岁岁如常,信巷口的等候永不缺席,信他眼底的温柔与偏爱,是贯穿我整个青春的常态。

      直到这场绵长的回南天,悄悄颠覆了所有笃定。

      变故从不是骤然降临的,它是抽丝剥茧般的撤离,慢到让人抓不到踪迹,等幡然醒悟,所有偏爱早已荡然无存。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那把撑了一整年的油纸伞。

      连续三个雾雨清晨,我穿过湿漉漉的长巷,再也看不见独属于我的那方伞影。

      沈砚依旧会在巷口等我,只是站在对面干爽的人行道上,身姿挺拔,神色平静。那柄曾无数次偏向我的伞,此刻端端正正举在他头顶,分毫未斜,完完整整地护住他自己的天地,再无半分多余的迁就。

      第一天,我自欺欺人,以为他只是一时疏忽。
      第二天,我自我宽慰,觉得课业繁重,他已然无心顾及细碎小事。
      第三天,凉透的湿气漫满心口,我终于不得不承认——他是刻意收回了所有独属于我的偏爱。

      晨间的薄雾白茫茫笼罩整条街巷,能见度极低,世界朦胧成一片灰白。我踩着湿滑的青苔石板慢慢走近,发梢沾了细碎微凉的雨雾,肩头浸着淡淡的湿意。

      往日里,只要我踏入三步之内,那柄伞一定会循着本能倾落过来,是三百余天日日重复、刻进习惯的动作。

      可今天,纹丝不动。

      沈砚看见走近的我,眼底没有丝毫波澜,语气平和得和无数个寻常清晨别无二致,温柔规整,挑不出半分错处:“今天慢了。”

      “巷滑。”我压下心底翻涌的空落,轻声应答。

      我们并肩朝着学校走去,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争吵,没有冷战,没有尴尬的沉默,可那种独属于我们二人、密不透风的温柔气场,彻底消散在潮湿的风里。

      进教室时,整面玻璃窗凝满厚重的水雾,白茫茫的一片,彻底隔绝了校外的烟雨朦胧。

      同桌的女生拿着抹布擦拭玻璃,语气带着几分烦闷:“这鬼回南天真的熬人,什么都潮乎乎的,墙壁、书本、衣服,连心情都跟着发霉。”

      周遭有人附和,细碎的抱怨声混着早读前的喧闹,填满了潮湿的教室。

      我低头放下书包,目光落在桌面,一圈细密的水珠凝在木质桌沿,微凉湿润。我的练习册边角被连日的潮气浸得发软卷曲,字迹微微晕开,潦草又狼狈。

      一年多的朝夕相处,早已让我养成刻入骨髓的习惯。

      每逢潮湿天气,他的桌肚里永远备着崭新干燥的纸巾、平整的垫板和干爽的书签,尽数是为我准备的。我怕潮、怕闷、怕纸面洇墨,他便默默包揽了所有细碎的周全,从不说起,从不张扬。

      我下意识抬手,习惯性想去他桌沿抽取纸巾。

      指尖伸至半空,骤然僵住。

      他的桌面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没有多余的纸巾,没有备用的物件,没有半分为我预留的温柔。

      心口猛地一空,熟悉的闷堵席卷而来,和这漫天不散的潮气一模一样,贴身、窒息、无处可逃,死死卡在胸腔里,不上不下。

      就在我收回手,打算用校服袖口胡乱擦拭水汽的瞬间,一张平整干燥的纸巾,轻轻落在我的桌角。

      是沈砚递来的。

      我抬眼,撞进他清浅平静的眼底。少年神色坦荡温和,礼貌周全,疏离得恰到好处:“擦一下。”

      那一刻,我终于读懂了这场最残忍的疏远。

      他没有变冷,没有绝情,没有刻意针对我。
      他只是删掉了所有独属于我的例外。

      他依旧善良,依旧温柔,依旧会对身边人施以善意,只是再也不会为我破例淋雨,再也不会为我事事周全,再也不会把所有细碎温柔,独独偏向我一人。

      他亲手将我从最特殊的位置,稳稳挪回了千千万万普通同学的队列里。温柔体面,无痕无迹,让我连难过都找不到半点立场。

      课间喧闹正盛,前桌的男生回过头,随口抛出一句闲谈,轻飘飘的一句话,彻底戳破了我所有的自欺欺人:“沈砚,你最近怎么不等逾白一起走了?以前可是天天守在巷口等你。”

      喧闹依旧,人声嘈杂,无人将这句闲聊放在心上。

      可我的心跳骤然攥紧,指尖微微泛凉。

      这是我藏在心底、不敢触碰、不敢质问的疑惑,如今被别人轻飘飘地摆在明面之上。

      沈砚翻书的动作未曾停顿半分,眼皮微垂,目光落在书页之上,语速平稳冷静,答案干净利落,找不出半点瑕疵:“高二要紧,别分心了。”

      四个字,光明正大,冠冕堂皇。

      所有人闻言纷纷释然,只当是优等生收心敛性,摒弃年少闲散,一心奔赴学业前程。周遭的喧闹继续流淌,无人察觉我心底轰然坍塌的城池。

      只有我清楚真相。

      他戒掉的从来不是贪玩与分心。
      他戒掉的,是我。

      整间教室依旧浸在化不开的潮湿里,雾气蒸腾,闷意沉沉。我指尖捏着那张干燥的纸巾,纸页平整干爽,是他递来的最后的体面。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个少年为前程收心的寻常故事。

      只有我知道,在这场无声潮起的烟雨里,我们的故事,已经悄然走向了无人知晓的落幕前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