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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释寂闻 眼施 陈默把车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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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把车停在净因寺山门外那片石子地上时,午后的太阳正斜着。
香火味先一步漫出来。檀香里掺着旧木头的潮气,是烧了几十年、渗进梁柱里的那种味道。
副驾上的人一路没说话,一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陈默叫他阿哲。认识其实没多久——干他这行的,认识谁都不算久。他开车,送人。送去安全屋,送去见方竹,也送来这种地方。这城里做这一行的都不多问,他也一样。
阿哲下了车。
他身后那个东西,也跟着下来了。
一只齐腰高的兽,湿漉漉的,说不清什么皮毛,趴在阿哲背上,两只前爪搭着他的肩。它不叫,也不动,只是沉。沉得阿哲的肩一直塌着,走路比旁人矮半头。
陈默看得见它。
他一向看得见。别人身后的东西,他一只没落下过。
只是他自己身后,一直空着。
这些年他送过那么多对人,那么多只怪,没有一只跟过他。他也认真爱过人,可身后干干净净。他从前问过一句——我一次也没被追过,你说这公平吗。问完,自己都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
山门口有个上香的妇人迎面来,目光扫过阿哲,又极自然地移开,像方才只是看了眼天色。
这城里人人都会这一手。不是看不见,是练过了。练到把眼睛移开,像眨一下那么顺。
阿哲早习惯了。他自己都不往身后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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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开着。里头有人敲木鱼,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阿哲在台阶下站住了,不肯往里走。
"我不是来驱它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知道这儿能做法会,能把它……弄小。我不求这个。"
陈默没接话。他也不知道阿哲到底来求什么。
"我就是想——"阿哲卡了很久,"想有个人,好好看它一眼。不躲。"
说完他自己先红了脸,大概觉得这要求荒唐。
跟着一只人人假装看不见的东西活了这么多年,他想要的,竟只是被人正眼看一回。
那人从偏殿的阴影里走出来时,陈默先闻到一缕更淡的檀香。
老僧穿一身洗得发灰的僧袍,鬓角全白了,手里还捏着半截扫帚。
他没问阿哲叫什么,也没问从哪里来。
他先看的,是阿哲身后那只兽。
他看了很久。不是慌忙一瞥,也不是硬撑的对视。就是很平常地看,像看一个坐在台阶上的人。看它的脊背,看它搭在肩上的爪,看它低垂的、湿漉漉的头。
看完,他走过来,在阿哲旁边的台阶上坐下了。
"它跟着你,不是罚你。"老僧说。
阿哲猛地转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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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里有条老规矩。"释寂闻把扫帚靠在柱子上,"对这个,不赶,只看。"
"看了,念一句。"
他闭了下眼,很轻地念了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尾音落进午后的光里。
"把看见,变成慈悲。"
"外头的人不是瞎。"他朝山门那边抬了下下巴,"他们看得比谁都清楚。只是学会了把眼移开。移得太熟,熟到自己都信了没看见。"
"移开眼,不是慈悲。"老僧说,"是怕。"
陈默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这话像是也说给他听的。
一缕香烟从殿里飘出来,在斜阳里散成一条淡淡的线。
释寂闻起身,说,我去泡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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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来了,是一只粗陶壶。茶叶在滚水里翻上来,又沉下去。
老僧给三个人各倒一杯。又冲台阶上那只兽的方向,虚虚放了一杯。
他没解释。陈默却看懂了。
"我年轻时,也见过一只。"释寂闻捧着茶杯,望着院里那棵老树,"不是我的。是我弟弟的。"
"那会儿我刚出家。师父教我,遇上这个,就劝人放下。"
"'放下吧,孩子,这不是你的错,是缘。'"
他念这句时,语气熟得像念了一辈子。
"我弟弟不肯放。我劝了他半年。他那只越劝越大,压得他喘不上气。"
"后来我不劝了。"老僧淡淡笑了一下,"劝不动,也劝累了。我就每天陪他坐着,看那只东西。不赶,也不求它走。就是看。"
"看了小半年,它没再长大。"他顿了顿,"再往后,它反倒瘦了。饿瘦的。"
"它靠什么活?"释寂闻转过头,看阿哲身后那只兽,"靠没人肯正眼看它,又没人肯放过它。"
"你越怕它,它越沉。你越躲它,它越壮。"
"你若肯天天正眼瞧它,不骂它,也不催它走——它就没得吃了。"
"它是饿走的。不是被赶走的。"
阿哲一直没出声。
陈默看见,那只趴在他背上的兽,不知何时把头微微抬了起来。像被这满院的目光烫到,又像被谁轻轻抚了一下。
而阿哲的肩——塌了那么久的肩,慢慢地,一寸一寸松了下来。
他大概是活到今天,头一回有人当着他的面,把那只怪好好看完,还没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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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移过了院墙。木鱼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茶续到第三道,淡了。
陈默一直没怎么说话。临走前,他到底没忍住,问了老僧一句:像他这样,看得见别人的,自己身后却一直空着的,算什么。
释寂闻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却像早就看过他很多回。
"看得见,又肯坐下来陪着的人,这世上不多。"老僧说,"你也算一个。"
陈默没说话。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车钥匙。
送他们到山门口时,释寂闻最后看了一眼阿哲身后那只兽。
它比来时,好像真的小了一圈。
"它不是来讨债的。"老僧的声音很稳,"是你当真爱过一场的证据。"
"你舍不得它,它也舍不得你。别怕它。看着它,就好了。"
"下回它又沉了,"他侧身,让开山门里漏出的那道光,"就再来。"
"这儿的门,一直看得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