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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七年 方竹的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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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竹的七年,裘安是一片一片拼出来的。
第一片在大一。新生参观系史馆,玻璃柜里陈列着历届优秀毕业论文,其中一本封面是深蓝色的,题目叫《情感强度的可药理调节边界》,作者一栏两个字:方竹。他当时在那本书前站了大概三秒,觉得题目有点怪,然后跟着队伍走了。
第二片在司徒衡家门口。他顺着一个编号异常的教学标本查到那位老法医的住址,还没敲门,门开了,出来一个女人:白衬衫,短发,手里拎着一个旧铁盒。她看了他一眼,说:"你父亲没告诉你,是有原因的。"然后走了。
第三片是一份急诊记录。林小满给他的三年病例里有一条:某年某月某日凌晨,一名女性抱一名肩部撕裂伤的男学生冲进急诊,自称"精神卫生中心,方竹",全程按压止血,手法专业,未留联系方式。
第四片是纪棠说的一句话:"她教我怎么看起来不爱。"
第五片是程予安说的:"她说我耳后那个人身上有六只,最小的那只是我的。"
第六片是沈渡的下颌。那上面有两个很浅的、已经褪掉的指印,位置在下颌角内侧,是典型的强制开口手法留下的。
第七片是堤上。那天早上堤上有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站着没动,风把褂子吹得鼓起来。沈渡后来说,他从旅馆出来的时候,那个人还在。
裘安把这七片摊在宿舍地板上,像摊开二十个国家的档案那样摊开。七片拼出来的形状,缺一个中心。他知道那个中心是什么形状——所有绕着它转的东西都指着同一个方向。他只是不知道那个中心叫什么名字。
后来他知道了。那个名字是宋迟迟。
七年前,方竹二十三岁,博士第六年。那一年她在轮转:法医病理三个月,急诊两个月,精神科没轮到——那时候她的方向还是内科。她每天早上六点二十起床,七点到科室,晚上十一点从图书馆回宿舍,周末去解剖楼帮司徒衡整理旧档案。一整个学期只休息过两天,那两天她感冒了,发烧到三十九度,第三天照常去上班。
宋迟迟比她大一岁,不是学医的。她修摩托。父亲留下一间小车行,她高中毕业就接了,二十四岁那年已经能听着发动机的声音说出是哪一环出了问题。她的手常年带着机油味,洗多少次都有一点。方竹说那味道像铁生了锈又被雨淋过。宋迟迟说那你别闻。方竹说我没说不好闻。
她们的怪是在第二年冬天成形的。别人的怪都有名字。这座城里的人给它们起名字起得很自然——「回声」「余温」「承重」「墨河」,起完就好像多懂它一点,好像一件东西一旦有了名字,就能被放进抽屉。宋迟迟也想起一个。她想了很久,说等它长完再起,长完了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样。
它没长完。
所以那一只,到今天为止,没有名字。方竹这七年里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份记录上给它写过任何字。她在别人的档案上写过十几个名字,写得又快又准,唯独自己那一只,她连"它"这个字都很少用。
第三阶段是在四月来的。那天晚上她们在堤上——不是约好的,是宋迟迟骑车来接她下夜班,车停在堤下,两个人坐在堤沿上抽了半根烟。宋迟迟抽,方竹不抽,只是接过来夹着,看它自己烧到指头附近。海是黑的,平的。远处有一艘船的灯,很慢地往右边挪。
它是从她们中间站起来的。
方竹后来在无数份别人的记录里写过那句话:第三阶段的典型表现为实体化,并产生接触意图。那天晚上她第一次亲眼看见"接触意图"是什么样子。
它伸手了。不快,不凶,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它伸手的样子,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伸手去拿一件本来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它伸向的是方竹。它比谁都清楚哪一个更重。
宋迟迟的动作比它快半拍。她推了方竹一把。
那一把推得并不重。方竹后来复盘过很多次——从力学上说,那个力量顶多让她后退两步,她完全站得住。她确实站住了。鞋底在堤沿的水泥上蹭出一道很短的声音,她站住了,她没有倒。
她站着,看着宋迟迟从堤沿上下去。
不是跳。是走。宋迟迟走下堤,穿过那片被潮水泡黑的礁石,脱了鞋,把鞋并在一块石头上摆好——摆得很整齐,两只鞋头朝着同一个方向——然后往水里走。
水到脚踝。到膝盖。到腰。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一边。她没有回头。方竹站在堤上。她的手抬起来过,抬到胸口的高度,停住了。
这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没有拦。
后来有人问过她那几秒钟在想什么。她说她在算。她说的是真的:那几秒钟她脑子里在跑一组数字——从她站的位置到水边十九米,跑过去需要四到五秒,那时候水到宋迟迟胸口;她能不能拖回来?能。拖回来之后呢?它还在。它今天伸了手,明天还会伸,后天还会伸。它伸向的是方竹。
她能拖回来的,是一个已经把这一切都算清楚了的人。她算完的时候,水到宋迟迟的肩膀。
然后它散了。
不是慢慢淡掉。是散。方竹眼睁睁看着那个已经和堤上路灯一样高的东西,在半秒之内不存在了。没有声音,没有风。海面上连一圈多余的涟漪都没有。干净,瞬时,像从来没有过。
那是她第一次亲眼确认:死亡是唯一的立即解。她在堤上站到天亮。天亮的时候有人来收网,抬头看了她一眼,绕开走了。
第二年选方向,她填了精神病与精神卫生学。表格是一张 A4 纸,第一志愿、第二志愿、第三志愿。她三个格子填了同一个。教务的老师看了两遍,问她是不是笔误。她说不是。
所有人都问为什么。导师问,问得很委婉,说你内科的底子是这一届最好的,你现在转,前面五年半白读。同学问,问得直接,说你疯了吗。她父母没有问。他们那年刚从别人嘴里听说女儿有过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出了事。他们什么都没敢问,连"很要好"三个字都是从邻居嘴里听来的,听完就当没听过。这是那一代人处理这种事的标准流程:不问,不说,等它自己过去。
只有司徒衡没问为什么。
那天她去还档案室的钥匙。老法医正在泡茶,水汽把老花镜熏了一层白,他摘下来擦,擦完看她。
"你要去找药。"他说。不是问句。
方竹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串钥匙。塑料牌是黄的,上面写着"档案室 3"。"我要去找答案。"她说。
司徒衡把眼镜戴回去。"一样的。"他说,"药就是答案的另一个名字。人一旦开始找答案,找到最后,手里总会多出一个东西——一片药、一段经文、一张机票。都是同一样东西。"
他给她倒了一杯茶,很浓,浓到杯壁上挂了一圈色。"你会找到的。"他说,"我告诉你会是什么样:你会找到,然后你会发现它有用。这才是最坏的那种结果。"
方竹花了七年,才把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验证了一遍。她那天没喝那杯茶。她说了谢谢,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才发现钥匙还在自己手里,又折回来放在门口的柜子上。她没有敲门。
她只有一个问题:爱能不能被药关掉。
这个问题在专业上不能这么问。她把它翻译了三遍:翻成"高强度情感依恋的药理学可调节性",翻成"情感钝化剂对依恋行为的剂量—反应关系",最后翻成一个可以写进标书的题目。评审全票通过。没有人问她为什么对这个方向这么执着,因为她的问法太规范了,规范到听不出后面站着一个人。
二十四岁那年,她进了 CX-11 的三期临床,做临床研究者之一,负责随访和量表。CX-11:盐酸奈曲西汀,5-HT / NMDA 双通道调节剂,本来是给难治性抑郁用的。
它被叫停不是因为无效。是因为太有效。
受试者的量表分数漂亮得不像话:焦虑降了,抑郁降了,自杀观念清零。然后随访第八周,一个四十一岁的男受试者在门诊坐下,方竹按流程问他最近的情绪。他想了很久。他说的那句话被写进了伦理终止报告,后来又被裘安在文献里翻到:
"我不难过了。我也想不起来我为什么曾经那么难过。"
方竹在记录纸上写下这句话的时候,笔迹很稳。一笔一画,没有连笔,标点也没有省。她走出诊室,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了很久。窗外是医院的后院,有几棵香樟,树影在风里晃。那一天她二十五岁。
她知道自己找到了。
试验终止,剩余药品应当全部销毁。销毁记录上有她的签字,签得工整。她留了一部分。不多。她按一个人的日剂量算了很多年的量,多留了三成,用来应付那些她预计会遇到的、"必须现在就给"的场合。她把药装在一个旧铁盒里——那个铁盒本来是宋迟迟装扳手用的,盒盖内侧有一道机油印,擦不掉。
她自己每天服。从拿到第一片起,没有断过。
二十六岁博士毕业,答辩全票。论文题目是《情感强度的可药理调节边界》,系里把它送进了系史馆的玻璃柜。二十六到二十八岁,省内最好的精神卫生中心,两年,履历漂亮得吓人。
二十八岁那年她辞职。主任把辞呈压在手底下,问她想清楚了没有。她说想清楚了。主任说你知道你放弃的是什么吗,按这个速度,你三十五岁能上副高。方竹说了一句主任没听懂的话。
她说:"抢救室在最后面。"
所有人都说她疯了。她不疯。她只是算明白了一件事,而且这件事她算了三年,用的是她能拿到的所有数据。
她统计过一千二百七十四份记录:精神卫生中心的门诊、司徒衡的旧档案、林小满私下攒的急诊本子、她自己三年的随访。她把每一例"第一次在耳后看见灰"的年龄挑出来,做了一个分布。那个分布是单峰的。峰在十六到十八岁之间。中位数十六点四。
灰雾第一次出现在耳后的年龄,就是一个人第一次真正爱上另一个人的年龄。
她算出这个数的那天,在办公室坐到很晚。楼里的灯一层层灭下去,最后只剩她这一间。她想的不是"原来这么早"。她想的是另一件事:她这个位置,收到的全是十九岁以后的人。等一个人被送到精神卫生中心,怪已经过了第二阶段,有了形状,有了质地,固定在两个人附近。她能做的只剩两件——递药,和挡在前面。而这两件事都只是把时间往后推。
她不是弃医。她是前移。从抢救室,前移到灰雾刚冒头的地方。市立第七中学,心理教师兼校医,编制内,工资是原来的三分之一。办公室在教学楼一层西头,隔壁是器材室,隔着一堵墙能听见跳绳砸在地上的声音。第一天上班,教导主任领她认门,路过高一(3)班的后窗。她往里看了一眼。四十六个学生。她扫了一遍,用的是查房的速度。
三个人的耳后有灰。
她把这个数记在本子的第一页。没有写名字。
咨询室的门永远是虚掩的。这是她定的规矩:不锁,也不全开。全开,学生不敢说话;锁上,学校要来查。虚掩着,留一条三指宽的缝——这条缝她量过,宽度刚好让外面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又让任何人都能推门进来。
桌上有一盆很小的绿萝,一盒抽纸,一个白瓷杯。抽屉里有创可贴、退烧贴、卫生巾,最里面是那个旧铁盒,压着一沓从来没有人翻过的量表。
来的学生大多说的是别的事:考试,父母,室友,睡不着。她认真听,认真记,认真给建议。那些建议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任何一个心理老师会说的话。
只有少数几个,说到一半会停下来。停下来的样子都一样:眼睛往下,手指抠桌沿,然后说一句"老师,我问个别的"。她见过太多次这个停顿,她知道这个停顿后面要来的是什么。
有一个高二的男生,坐了四十分钟,说的全是数学。四十分钟后他说:"老师,我问个别的。"
方竹把笔放下。"你问。"
"如果……"他停了很久,"如果一个人喜欢的人,不是他应该喜欢的那种人。"
"耳后什么时候有的。"方竹说。
男生猛地抬头。他的表情裂开了——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一句话拆掉全部伪装之后的空白。他坐在那儿,嘴张着,说不出话。
方竹等他。她等人的时候很有耐心,因为她知道这一分钟的沉默,比她说十句话都管用。
"两个月。"他终于说,"我以为没人看得见。"
"所有人都看得见。"方竹说,"只是所有人都不说。"
男生的眼泪掉下来了,掉在校服裤子上,一小块深色,慢慢洇开。方竹递了一张抽纸。她不说"别哭",也不说"没事的"。她等他擦完。
然后她说了那句话。她只对愿意听的人说这句话,因为不愿意听的人听了,会去举报她。
"我不判断你们该不该爱。我只判断你们还有几天。"
这句话她说过大概二十次。二十次里,有五次对方站起来就走了,有两次去教务处告了她。校长找她谈过一回话,她带着一份三十页的《校园心理危机干预方案》去的,谈了四十分钟,校长最后说"你注意分寸"。剩下的那些人,她都记在本子上。
纪棠是其中一个。宋明月把女儿送来"疏导削情",正好落在她手上。她表面配合,每周填评估表,表上写"来访者认知逐步矫正,情绪趋于平稳",写得规规矩矩,签名工整。关起门来教的是另一回事:怎么在母亲面前演,怎么让笑不到眼睛里,怎么把一个人的名字念得像念一个同学。"你看着我的时候,别停。你一笑,它就看见你。"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教一个动作要领。她也把代价告诉了纪棠:"演着演着,就成真的了。"说完没有停顿,没有叹气——因为这句话对她自己也成立,而她早就验证过了。
程予安是另一个。她把他叫进办公室,关了门,说了三句话,第三句是"你现在还有机会决定它长不长"。那男孩问的是"那我要是不长,他会少一只吗"。她那天回家路上想了很久这个问题,最后没有答案。她只知道那孩子做到了。她见过很多人努力去爱;她只见过一个人努力不去爱,而且成功了。那是她这七年里最难受的一次成功。
邵城是在雨里。她在"留白"后巷拦住他,说了三句话就走。她没有留下来看他的反应,因为她如果留下来,就会想安慰他,而安慰是没有用的东西——安慰只会让人在雨里多站一会儿。
沈渡是她唯一一次动手。她按住了一个人的下颌。做那个动作的时候她的手很稳,稳得让她自己后来都有点不舒服:一个人要练多少次,才能把"强灌"做得像"喂水"。药下去了。十分钟。半小时。四十分钟。
「未竣」在窗外投下的影子,一寸没矮。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剂量能算,爱算不了。
三天后她站在堤上,看着林屿往水里走。海风很大。晨跑的人顿了一下又跑了,收网的渔民喊了一声,被风吹散。
她没有拦。
这是她这辈子第二次没有拦。第二次比第一次容易。这件事本身,比那天早上的海更让她害怕。
她最后一次见裘安,是在"留白"。
那天下午没什么人。简白在吧台后面擦杯子,邵城在角落敲代码,键盘声很轻。方竹坐在靠窗第二张桌子——她的固定位置,桌上放着她的固定杯子,白瓷,杯口有一道很细的磕痕。裘安到的时候她已经坐了一会儿,面前的咖啡没动过,表面浮着一层凉透的油膜。
"你父亲还好吗。"她问。
"他给了我一本病例本。"
"四十三例那本。"
裘安看着她。
"他跟我说过。"方竹说,"很多年前。他说他停在第四十三例,是因为他做不到一边查,一边还当一个能把儿子养大的人。"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咖啡,"这句话他只对我说过一次,说完就再没提过。"
窗外过去一辆车,玻璃上的影子从她脸上扫过去。
"我要问您一件事。"裘安说。
"宋迟迟。"
裘安愣住了。
"你手里有七片。"方竹说,"少一个中心。你会来问的。我等了大概两个月。"
她把杯子放下,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过来。
半截桃木戒尺。
断口是旧的,边缘被摸得发亮。木头是深红褐色,靠近断口的地方有一小道裂,被人用什么补过,补得很糙。上面刻过字,只剩半个,看不出原来是什么。
"这是什么。"
"她奶奶的。"方竹说,"老太太说,打人不疼,打不干净的东西疼。她信了一辈子。"
"有用吗。"
"弱效。"方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用的是标准的医学口吻,像在评价一种边缘性的辅助治疗,"我测过。挥出去的时候,它会退大约一寸,五到八秒之后回来。没有累积效应,不改变生长曲线。也就是说——它能给你八秒。"
裘安伸手拿起那半截木头。很轻,比看上去轻。
"八秒能干什么。"
"八秒,够一个人从这儿走到门口。"方竹说,"我用过一次。就那一次,够了。"
她没有说是哪一次。裘安没有问。
"您为什么留着它。"他换了一个问题,"如果它只有八秒。"
方竹看着窗外。天上有一小团灰慢慢飘过去。开车的人没看它,路上的人没看它,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反着光,把它照成一小块更淡的灰。
"我留着它,"她说,"是因为它不管用。"
裘安等她说下去。
"管用的东西我都试过了。"方竹说,"药,七年,每天一片。宗教,我去听过,我知道它们给的是同一味药,只是包装成了神圣。出境,我经手办过三个人,办成一个。死,我见过两次。"她的手指在杯口的磕痕上摩了一下,"这些都管用。管用的东西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要拿走点什么。"
她转回来看着裘安。"只有这半截木头什么都不拿走。它就给你八秒,然后什么都不拿。"
说完她没有再说话,喝了一口凉咖啡,喝得很慢。
裘安把戒尺收进包里。他忽然想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问出口之前他犹豫了两秒——这两秒他后来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正在对一个人使用"体面"。
他还是问了。
"那天在堤上。"他说,"您为什么没有拦。"
方竹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杯子转了半圈,让磕痕对着自己。她的手很稳。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是机油盒的铁边划的,那年她二十二岁,宋迟迟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笑完蹲下来给她吹了半天。
"我没拦宋迟迟,"她说,"不是因为不在乎。"
她抬起眼睛。
"是因为我早就算明白了:你拦得住一次,拦不住一生。"
店里的键盘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简白把一只擦好的杯子倒扣在架子上,玻璃碰木头,一声很轻的响。没有人往这边看。
裘安点了下头。他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他知道任何一句"您已经尽力了"都会是一记耳光——因为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没有尽力。她只是算得比谁都清楚。
方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推到和桌沿齐平。她走的时候路过吧台,简白抬头对她笑了一下,她也点了下头。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裘安坐在原位,把那半截桃木戒尺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断口的木纹里嵌着一点很旧的、洗不掉的黑。他凑近看了很久,才认出来那是机油。
他在病例本上写:
Case 00——观察者之外的观察者。分离时长:84 个月。伴生体:已消散(其一死亡)。残余:不可测。
写完他划掉了"残余:不可测"。
想了一下,又写了回去。
窗外那团灰已经飘到街对面。它贴着一栋楼的玻璃往上走,走到七层的位置被风推开一点,然后继续往上。
没有人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