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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复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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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后一个月,向越开始复健。
每天上午,安穗推着他的轮椅,从越冰场出发,沿着情侣路往东,走到海滨泳场,再折回来。单程两公里,轮椅的轮子在地面上滚动,发出嗡嗡的声。
"累了?"安穗问。
"不累。"
"你后背湿透了。"
"热的。"
"珠海冬天,十八度,不热。"
向越靠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两块石头。一块白色,一块灰色,是在情侣路边捡的。他经过那块突出的礁石时,把石头放上去。白色的放在顶端,灰色的放在旁边。
"第三百块。"他说。
"什么?"
"第三百块石头。"向越指着那堆石头,"从第一块到现在,六年,三百块。"
安穗看着那堆石头。白色的金字塔已经很大了,底座散开,像一座小山。海浪溅起的水花落在石头上,又流下去。
"幼稚。"她说。
"是幼稚。"向越说,"但有用。"
"有什么用?"
"证明我还在跑。"向越说,"还在捡,还在放。证明我没停。"
安穗推着他,继续往前走。轮椅的轮子碾过一块松动的地砖,颠簸了一下。向越的身体弹起来,又落回去。
"疼吗?"安穗问。
"有点。"
"疼就回去。"
"不回去。"向越说,"医生说了,每天必须走——推——够四公里。促进关节磨合。"
"四公里太长了。"
"四公里刚好。"向越说,"走到你店门口,喝口水,再走回来。刚好。"
他们走到穗工坊门口。新装修的外立面蓝白相间,玻璃展示柜里放着戒指,在日光下反光。安穗推开门,把轮椅推进去。
店里有个客人,正在看展示柜。是个年轻女孩,背着相机,像是游客。
"老板,"女孩转头,"这戒指怎么卖?"
"哪枚?"
"这枚。冰裂纹的,内壁有字的。"
安穗走过去,从展示柜里取出戒指,递给女孩。女孩对着光看,银光在指间流转。
"多少钱?"
"一千八。"
"能便宜吗?"
"不能。"
女孩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扫码付款。安穗把戒指装进绒布盒子,递给她。
"内壁的字,"女孩问,"能改吗?我想刻我男朋友的名字。"
"能。加五十。"
"刻吧。"女孩说,"刻'永远'。"
安穗接过戒指,走到工作台后,拿起刻字模具。向越坐在轮椅上,看着她工作。她的手指很稳,每一锤落下的位置都经过计算,字迹清晰,边缘没有毛刺。
"好了。"安穗把戒指递回去。
女孩道谢,走了。安穗把收款码收起来,从柜台下拿出一瓶水,递给向越。
"喝。"
向越接过水,喝了一口。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收紧,指节发白。
"安穗。"
"嗯?"
"我想站起来。"
"医生说了,术后六周才能尝试站立。"
"已经五周了。"
"五周不是六周。"
"我想试试。"向越把水瓶放在柜台上,双手扶着轮椅扶手,试图站起来。他的左腿用力,右腿悬空,身体晃了一下。
安穗立刻走过去,双手抱住他的腰,把他撑住。她的肩膀顶住他的腹部,像一根斜撑的柱子。
"说了别试。"她说。
"我想知道,"向越说,"能不能站。"
"能站。但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
"六周。一天都不能少。"安穗把他按回轮椅上,"再偷试,我熔你戒指。"
向越靠在轮椅上,喘着气。他的额头上有层细汗,是用力过猛出的。
"安穗。"
"干嘛?"
"你抱我了。"
"我是扶你。"
"扶和抱不一样。"向越说,"扶用手,抱用胳膊。你用的是胳膊。"
安穗松开手,把水瓶塞进他手里:"喝水。少说话。"
她转身走回工作台,拿起锤子,在银坯上敲了一下。笃。声音在安静的店里回荡。
向越坐在轮椅上,喝着水,看着她的背影。他的嘴角有笑意,但眼神很认真。
九月初的珠海还浸在闷热潮湿的海风里,空气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黏意。
穗工坊的木门推开时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安穗正垂着头收拾行李箱,银灰色的卷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边。工作台面上散落着大小不一的錾子,一块还没有开始加工的银板被她用绒布仔细包好,塞进背包侧袋。
向越靠在门框上,一身简单的黑色短袖长裤,右手无意识轻轻按了一下右膝。旧伤每逢天气闷热潮湿总会隐隐作痛,不算剧烈,却像一根细针,时不时轻轻扎一下骨头深处。他看着地上摊开的两件薄外套,还有安穗叠得整整齐齐的长袖衬衫。
“内蒙古昼夜温差大,夜里会凉。”安穗抬眼,指尖抚平衣服褶皱,“白天太阳晒,防晒也要带上。”
向越走过来,弯腰,单手提起那个重量不轻的行李箱。他的动作顿了半秒,膝盖轻微一沉,很快稳住。安穗立刻伸手想去接,手腕却被他轻轻避开。
“没事。”向越声音很低,眼底带一点浅淡笑意,“还没到拎不动箱子的地步。”
安穗没有再坚持,只是把背包背到肩上,目光落在他的右腿。自从不再正式参赛之后,他已经很少在外人面前掩饰那道旧伤,唯独在自己这里,总下意识想要撑住所有事情。
这次草原之行是虞听晚提出来的。
一周前四个人晚上在一家烧烤店吃夜宵,炭烤的生蚝滋滋冒着热气,啤酒杯摆在木桌上,泡沫沿着杯壁慢慢往下淌。虞听晚支着胳膊,眼睛亮晶晶的,忽然开口说想去内蒙古待一周,暂时躲开城市里所有繁杂琐事。
沈确当时正给虞听晚剥烤虾,闻言抬了抬眼皮,慢条斯理把虾肉放到她盘子里:“想去就去。”
虞听晚转头看向对面的两个人。
安穗愣了愣,侧头看向身侧的向越。
向越指尖摩挲冰凉玻璃杯的杯壁,停顿片刻,轻轻点头:“可以,刚好休一个长假。”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没有精细周密的行程规划,没有密密麻麻打卡清单,只订好了往返机票,在草原边上租了一处带院落的蒙古包民宿,剩下全部时间自由安排。
高铁站转机场,过安检,登机。
飞机冲上云层的时候,安穗靠着舷窗往下望,湛蓝色海面渐渐缩成一小块发亮的碎玻璃,高楼道路一点点变小,最后全都隐在厚厚的白云底下。机舱空调温度偏低,向越把自己那件黑色薄外套脱下来,轻轻搭在她肩膀上。布料带着他身上清浅干净的气息。
虞听晚坐在斜前方,已经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一点,脑袋靠在沈确肩头,拿着手机翻看草原的照片,小声跟沈确碎碎念,念叨着一定要骑马,要看日落,晚上躺在草地上看星星。
沈确安静听着,偶尔应声,指尖轻轻拢住她垂下来的头发。
全程三个多小时航程。落地的时候内蒙古的风迎面扑过来,干燥、开阔,没有珠海海风那种潮湿黏腻,风扫过脸颊,一下子吹散一路旅途的疲惫。
机场外面提前约好的车已经等候多时。司机帮着把四个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车子驶离城区,一路往草原深处开。
柏油马路笔直向前,两边景色飞快向后退去。大片大片的绿铺展在天地之间,平缓起伏的草坡一直延伸到遥远地平线,天上云层很低,大块云朵影子在草地上缓缓移动。牛羊散落各处,慢悠悠低头啃食青草,远处几匹马安静站着。
虞听晚趴在车窗边,整张脸几乎贴在玻璃上,忍不住轻声惊叹。
“也太好看了。”
沈确坐在她身侧,伸手隔开坚硬车窗,避免她额头直接撞到玻璃,淡淡开口:“别急,明天离草原更近。”
后座,安穗手肘撑在车窗边框,安静望着外面无边无际的原野。
向越坐在她旁边,肩膀轻轻挨着她的肩膀。
“跟想象里一样吗?”他低声问。
安穗轻轻摇头,唇角扬起一点柔和弧度:“比想象更辽阔。以前一直在工坊里面对着炉火和银料,世界好像就只有十几平米那么大。”
向越沉默片刻。他从前的世界是冰场,四面围挡,洁白冰面,观众席,计时器,分数牌。那一方冰场曾经承载他全部的荣光,后来也困住了他整整好几年。
两个人,都曾经被一方狭小天地牢牢困住。
车子行驶将近两个小时,傍晚时分终于抵达预定的民宿。
民宿是一个独立大院,院墙用原木栅栏围起来,院内两座崭新干净的蒙古包,旁边还有一间平房。院子外面就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几步走出去就能踏入软软厚厚的青草里。房东是一对当地中年夫妇,待人温和朴实,提前准备好了热水,还有一大盆刚洗好的野果。
放下行李简单收拾完毕,天色已经慢慢沉下来。
傍晚的夕阳斜斜挂在地平线上,整片草原被染成温暖的金橙色,风掠过草尖,掀起一层一层金色涟漪。
虞听晚拉着沈确迫不及待走出栅栏门往草原走,两个人慢慢走远,身影在落日余晖里拉得很长。
院子只剩下安穗跟向越。
安穗搬了两把木椅子放在栅栏边上坐下。向越坐下的时候格外小心,慢慢弯曲右腿,避免膝盖承受太大冲击力。安穗看见了,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他放在腿边的手掌。他的掌心带着常年握冰刀、做力量训练留下一层薄薄茧子,温度安稳。
“会不会后悔过来?”安穗轻声问。
向越转头看向她,落日的光线落在他眉眼之间,柔和了轮廓。
“不会。”他说,“早就该出来走走。”
远处草原上传来虞听晚清脆的喊声,风把声音吹得断断续续飘过来。
晚饭房东准备了一大桌当地吃食,手把肉,奶茶,奶皮子,油炸果子。木桌子摆在院子当中,一盏吊灯垂在上方,暖黄灯光洒下来。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瓷碗里盛着温热咸香的奶茶。
虞听晚咬了一口奶皮子,眼睛微微睁大:“这个好好吃。”
沈确给她递一张纸巾:“慢点吃。”
晚饭闲谈的时候简单商量好了接下来七天大致安排。没有硬性计划,睡到自然醒,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休息就在院子里面待着。
第一天,适应草原,附近散步;
第二天,去附近马场骑马;
第三天,去周边湖泊;
剩下几天全部留白,可以随便发呆,爬山,看日出日落。
晚饭结束天色彻底黑透。草原上没有城市密密麻麻灯光,夜空毫无遮挡,漫天星辰密密麻麻铺在黑色天幕,亮得惊人。
房东给拿出来四件厚实毛毯。四个人并排坐在栅栏边的草地上,身上裹着毯子,安穗靠在向越肩头,安静抬头仰望星空。
虞听晚蜷缩在沈确怀里,小声絮絮叨叨说着星星。
空气安静,只有晚风穿过草丛细碎沙沙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马匹低沉嘶鸣。
向越低头,鼻尖轻轻蹭过安穗发顶。
“明天一早要不要起来看日出?”他低声问。
安穗轻轻嗯了一声。
凌晨四点半。
天还没有亮,整片草原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青灰色薄雾里面,空气寒凉。
安穗醒过来的时候蒙古包里还很安静,隔壁蒙古包没有一点动静。她轻轻掀开被子坐起身,穿上厚外套。向越本来浅眠,立刻也睁开眼睛。
“吵醒你了?”安穗压低声音。
“没有,本来也快醒了。”向越坐起来,长裤套上,下意识活动一下右腿关节,“走吧。”
两个人轻手轻脚推开蒙古包木门走出院子。清晨的风带着浓重凉意扑面而来,安穗不由得缩了缩肩膀,向越立刻走到她身侧,把她揽到自己怀里,外套敞开一并裹住两个人。
他们没有叫醒另外两个人。
沿着草地慢慢往地势稍微高一点的缓坡走。青草上沾满露水,打湿鞋面,脚下泥土松软湿润。天地之间安静得近乎空旷,只有风吹过草叶的声音。
走到缓坡顶端停下脚步。
天边最先透出一缕极淡橘红,慢慢向外晕染开来,灰色天幕一点点褪去暗沉颜色。没过多久,一轮完整的朝阳缓缓从地平线后方浮起来,金光瞬间铺满整片辽阔草原。雾气被阳光穿透,变成一层薄薄金色轻纱。
安穗静静站在晨光里面,长长的睫毛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
向越站在她身后,双臂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搁在她肩膀。
“以前在冰场,凌晨四五点都是上冰训练的时间。”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天也是黑的,冰场里面只有顶灯亮着,整个场馆空荡荡,只有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日出。”
那些年所有的清晨,他全部留给冰面。
安穗手背轻轻贴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
“以后还有很多日出可以一起看。”
朝阳完全升起之后气温缓缓回升。两个人慢悠悠沿着原路往民宿走,回到院子的时候虞听晚和沈确刚刚起床,正站在院子水龙头旁边洗脸。
虞听晚看见两个人回来,一脸懊恼:“你们居然偷偷跑去看日出,怎么不喊我们!”
“想让你们多睡一会。”安穗弯起嘴角。
早饭是房东做的羊肉粥配咸菜,热腾腾一碗下肚,浑身都暖了。吃完早饭,按照原定安排,驱车前往附近的马场。
马场距离民宿大约四十分钟车程。大片平整草地被围栏圈起来,几十匹各色马匹悠闲吃草,马厩整齐排在一侧。马场老板是个爽朗的蒙古族男人,过来跟他们打招呼,安排驯马师带着挑马。
虞听晚一眼相中一匹棕红色小马驹,眼睛亮晶晶的。
“我想要这一匹!”
沈确无奈,跟驯马师确认小马性格温顺稳妥,才点头同意。
安穗选了一匹毛色柔和的白马,性子安静温驯。向越挑了一匹黑色骏马,身形高大沉稳。
驯马师先带着虞听晚慢走了两圈,教她握缰绳,怎么控制方向,减速停下。一开始虞听晚还有点紧张,攥缰绳的手指绷得紧紧,跑了一小段之后很快放开,笑声散在风里。
安穗上马的时候动作有些生涩,坐在马背上身体微微僵硬。向越就在她身侧,骑着黑马慢慢并行,低声指导她:“放松肩膀,不要绷太紧,脚跟往下沉。不用怕。”
白马踏着细碎步子缓缓往前走。
风迎面吹过来,安穗慢慢松开紧绷的肩背。
一开始只是缓步慢行,后来渐渐加快速度。四匹马并排奔跑在开阔平整的草地上,风灌满衣袖,草地在脚下向后飞驰。
跑了大约四十分钟,大家勒住缰绳停下马匹,在一处小土坡边上休息。
驯马师牵着马到一旁吃草喝水。
虞听晚摘下帽子,额头上一层薄薄细汗,靠在沈确身上大口喘气:“骑马也太耗体力了。”
沈确拿出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她,伸手替她把额前凌乱头发捋到耳后。
安穗坐在草地上,膝盖微微曲起。向越坐在她旁边,安静活动右腿。长时间颠簸震动,膝盖旧伤开始隐隐发酸。他不动声色,只是稍微调整坐姿,减轻关节压力。
但安穗还是察觉到了。
她侧过身,伸出手轻轻放在他右侧膝盖上面,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掌心轻轻按揉。
“疼了?”
“一点点酸胀,不要紧。”向越说道。
“别硬扛。”安穗抬眼看向他,眼神平静却很坚定,“我们今天就不要再跑太快了。”
向越沉默几秒,轻轻笑了,点头:“好。”
休息够之后没有再策马奔跑,四个人慢悠悠骑马散步,沿着浅浅一条溪流走。溪水清澈见底,缓缓流过草地,岸边长着细碎白色小花。
临近正午太阳渐渐毒辣,回到马场还了马匹,驱车返回民宿。
中午简单吃了午饭,四个人回房间午休。
蒙古包里遮光很好,安穗躺下没多久就有了困意,侧过身蜷进向越怀里。向越一只手轻轻搭在她后背,动作很轻,指尖慢慢缓缓摩挲。他没有立刻睡着,睁着眼望着蒙古包顶端木质支架。
很多年里他都下意识强迫自己,所有事情必须咬牙撑住,疼痛、疲惫全部藏起来,不允许示弱。
遇见安穗之后才慢慢懂得,不必永远一个人硬扛一切。
下午醒来,日头稍微柔和一点。虞听晚提议徒步往草原深处随便走走,不带目的,随便闲逛。
四个人换上轻便鞋子,身上带两瓶水,走出民宿栅栏,漫无目的向着草原深处行进。
脚下厚厚的青草踩上去柔软,时不时会遇到小小的野花,黄色、紫色星星点点散落在绿草之间。虞听晚一路边走边采摘小野花,攥在手心,没多久就攒了一小把。
走着走着,前方出现一处低矮岩石堆。
虞听晚拉着沈确率先爬上去,站在岩石顶端张开手臂吹风,高声喊了一声,远处传来微弱回声。
安穗站在岩石下方,仰头望着上面两个人。
向越站在她身侧。
“要不要上去?”他问。
安穗抬头看了看不算陡峭的岩石,轻轻点头。
岩石坡度平缓,但有些地方石块松动。向越先迈上去,站稳之后转身,伸手牢牢握住安穗的手腕,小心把她拉上来。走到顶端视野豁然开朗,整片无边无际草原铺展在眼前,一直延伸到天际。
风猛烈吹过来,把所有人头发全部吹得飞扬起来。
虞听晚把手里那一小束野花递到沈确面前,仰头看他:“送给你的。”
沈确垂眸看着她掌心一簇小小的野花,眼底柔和,接过来握在手里。
安穗靠在向越身侧,风把她卷发吹乱,向越伸出手,替她把散落在脸颊的头发别到耳后。
“以后老了,要不要找一个这样安静的地方住一段时间。”安穗轻声说。
向越看向一望无际的原野:“只要跟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待到夕阳开始倾斜,四个人才慢慢沿着来路往回走。
回到民宿的时候房东已经准备好了晚饭,炖好了一锅鲜美的羊肉汤。
夜里天气比前一晚更凉。院子生起一堆小小的篝火,木柴安静噼啪燃烧,橙红色火苗轻轻跳动。房东拿来马头琴,坐在篝火边上轻轻弹奏,悠扬低沉琴声飘荡在空旷草原的夜里。
虞听晚靠在沈确肩膀上,静静听琴声。
安穗挨着向越坐着,身体微微靠着他。篝火暖光映在两个人脸上。
向越低声跟她说起以前国家队集训的时候,队内也有蒙古族队友,休息的时候会拉马头琴。那时候年纪小,一心只有训练比赛,从来没有静下心好好听过。
篝火渐渐燃尽,只剩下一堆温热灰烬。
收拾妥当之后各自回到蒙古包休息。
第三天的目的地是距离民宿一个半小时车程的内陆湖泊。
清晨没有急着出发,睡到将近八点才起床。早饭过后收拾背包,里面装上饮用水、遮阳帽、简单干粮还有薄外套。
出发的时候天空云层比较厚,阳光被云层遮住,温度格外舒适。
道路两旁草原不断向后退去,偶尔能看见成群绵羊慢悠悠移动,远远望去像撒在绿毯子上面一团团白色云朵。
虞听晚靠在车窗边,拿着相机不停拍照,时不时跟沈确分享刚刚拍下的画面。
“你看这张,羊群特别好看。”
沈确侧过头看屏幕,轻轻应声:“嗯,很好看。”
后座,安穗带了一本小小的速写本,膝盖摊开,拿着一支细铅笔随意勾勒窗外草原轮廓。线条安静柔和,一笔一笔落在纸页上。
向越偏头安静看着她画画。
笔尖轻轻在纸面滑动,安穗偶尔停顿,微微蹙起眉头调整线条。
“以后可以在这里打一枚戒指。”安穗没有抬头,轻声说道,“刻上草原的纹路。”
“冰裂纹之后,下一枚?”向越低声问。
安穗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嗯。只属于我们的第二枚。”
车子抵达湖畔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
湖水安静躺在草原中央,湖面开阔平静,像一块巨大深蓝色宝石,四周长满齐整青草,水边生着大片芦苇,风一吹芦苇荡成片摇晃。远处连绵低矮山丘环抱着整片湖泊。
停好车子,四个人沿着湖边步道慢慢往前走。空气里面带着湖水湿润清新气息,风吹过湖面泛起层层细碎波纹。
湖边有不少游客,但是并不喧闹。
虞听晚拉着沈确走到水边,蹲下身伸手轻轻触碰湖水,湖水冰凉。
“好凉啊。”她缩回手,笑着说。
沈确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轻轻护住她后背,防止她重心不稳往前栽倒。
安穗和向越慢慢走在后面,步调放缓,留出一点距离。
沿着湖岸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找到一处人很少的平坦草地,铺开一块大野餐垫坐下来。背包里拿出面包、水果还有瓶装果汁摆在垫子上面。
云层慢慢散开,太阳钻出来,光线落在湖面,水面碎成万千片闪闪发亮的金光。
虞听晚拆开一颗橘子,剥一半递到沈确嘴边。
安穗靠在向越肩上,目光落在辽阔湖面,很久没有说话。
“在想什么?”向越轻轻开口问她。
“在想水跟银料。”安穗缓缓说道,“银料遇火会融化,水遇冷会结冰。万物好像都有自己固定的归宿。以前我总觉得,我这辈子就该守着那一间十几平米的工坊,日复一日锻打首饰。从来没想过,我会站在草原的湖边。”
向越指尖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命运不会把人困死在原地。”他慢慢说,“以前我认定自己一生都要在冰面上度过,骨折那天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时候,我觉得我的人生已经全部结束了。那时候根本不敢想象现在这样的日子。”
那些在病房里面漆黑绝望的夜晚,膝盖钻心刺骨的疼,未来一片空白,所有梦想轰然崩塌。整整两年时间他困在那场伤痛里面走不出来。
安穗转过脸,手掌轻轻贴在他脸颊一侧。
“都过去了。”
中午简单吃完野餐,四个人散开各自活动。
虞听晚拉着沈确沿着湖岸往芦苇深处走,去拍芦苇荡的照片。
安穗拿出速写本坐在垫子上,开始描画湖泊轮廓,远处低矮山丘落在纸上。向越坐在一旁安静陪着她,偶尔伸手帮她拨开吹到面前挡视线的草叶。
画到一半,一阵风刮过来,速写本一页纸被风掀起来。安穗伸手按住纸页,指尖被铅笔蹭上一点灰色铅痕。
向越拿起矿泉水瓶拧开递给她。
“休息一会再画。”
两个人躺在野餐垫上,并排仰望着天上缓缓移动云朵。云朵形状不停变换,慢悠悠飘过澄澈蓝天。
“要不要下水走走?”向越忽然开口。
安穗看向不远处平静湖水,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两个人脱掉鞋子,光着脚踩进浅滩。湖水冰凉,没过脚踝,水底铺满细腻光滑鹅卵石。水流轻轻漫过脚背,湖底水草随着水流轻轻摆动。
向越走得很慢,刻意控制右腿受力,避免脚下不平石块震动膝盖。安穗察觉到,自然而然往他左边靠过去,一只手稳稳挽住他胳膊。
湖边风渐渐大了,吹起安穗长发。
走到水稍微深一点的位置停下,湖面风迎面而来。
“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们可以再来一次。”安穗望着远方水天相接的地方。
“随时都可以。”向越回答。
临近傍晚,太阳开始向西偏移,湖面被染成温暖橘红色。虞听晚和沈确从芦苇荡走回来,两个人裤脚都沾了不少草屑。
“湖边日落要开始了!”虞听晚眼睛亮晶晶的。
四个人重新回到垫子边坐下,静静等候日落。
落日一点点沉向远处山丘,整片湖水从深蓝过渡成橙红,金光铺满水面,连岸边青草全部镀上一层暖金色。天地安静,只有风声和湖水轻轻拍打岸边的声响。
虞听晚轻轻靠在沈确肩头,拿出手机拍下一张四人的背影合照。
太阳彻底落进山后,天色迅速转暗。收拾干净所有垃圾,全部装进袋子带走,驱车返程回民宿。
回程路上所有人都有一点疲惫。虞听晚靠着沈确睡着了,脑袋轻轻歪在他胸口。
后座安穗也微微犯困,脑袋靠在向越肩膀,闭着眼睛小憩。向越胳膊稳稳托住她,视线落在窗外已经昏暗下来的草原。
回到民宿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
晚饭简单清淡,一碗热汤驱散一整天在外奔波的疲惫。
这天夜里没有生篝火。洗漱完毕之后,各自回到蒙古包。
蒙古包里只开一盏光线柔和小灯。安穗坐在床边,拿出今天在湖边画好的速写,细细翻看。
向越坐在她旁边,目光落在画纸上那片辽阔湖泊。
“回去之后,做一枚湖光戒指好不好。”安穗侧过头看他。
“好。”向越应声。
安穗放下本子,伸手轻轻解开外套纽扣,往被窝里面钻进去。向越躺下来,把她揽进怀里。窗外草原风声平缓柔和,伴着这阵风声,两个人慢慢沉入睡眠。
第四天没有安排任何外出行程。
不用早起,睡到自然醒。
等安穗睁开眼睛,蒙古包外面阳光已经很高,透过布料缝隙漏进细碎光斑。向越已经醒了,只是安静躺着没有动,怕起身动静吵醒她。
安穗揉了揉眼睛,抬头看向他。
“怎么不起来。”
“等你醒。”向越抬手,把落在她额前一缕头发撩开。
慢悠悠起床出门,院子里面安安静静,隔壁蒙古包还没有动静。房东夫妻俩正在院子角落整理晒干牧草,看见他们出来笑着打招呼。
早饭是现蒸的馒头搭配奶茶和腌菜。
吃完早饭搬两把椅子坐在院子栅栏边。草原上午阳光温和,不会灼热刺眼,风吹过来清凉舒适。
安穗随身带了一套很小的迷你錾刻工具,一个巴掌大小银坯。她把小木箱放在腿上,拿出锤子跟錾子,准备在银片上面浅浅錾刻草原纹路。
向越坐在一旁看着她。
小锤轻轻落下,“笃、笃、笃”,节奏平缓清脆。
没过多久隔壁蒙古包木门推开,虞听晚跟沈确走出来。虞听晚看见安穗手里的工具,好奇凑过来:“你现在就要做首饰吗?”
“随便刻一点纹路,练练手。”安穗停下锤子,抬头微笑。
虞听晚蹲在旁边看了一会錾刻纹路,沈确站在她身后。
上午剩下的时间全部消磨在院子里面。虞听晚搬了小板凳坐在一边,用手机剪辑昨天在湖边拍下的视频,沈确陪在她身侧,偶尔给出一点简单建议。
到了中午,房东说后山有一条平缓小路,可以慢慢往山上走,路程不远,来回两个小时左右,山顶能够俯瞰整片草原。
吃完午饭稍作休整,四个人准备出发登山。
后山山路算不上真正意义的路,只是当地人走多踩出来一条泥土小径,坡度十分缓和,路边长满各种各样野草野花。
登山过程非常轻松,不用赶路,走走停停。
虞听晚一路上都在留意路边花草,时不时停下来辨认植物。沈确耐心等在一旁。
向越刻意放慢脚步,控制节奏,不让右腿过度劳累。安穗走在他左边,隔一小段路就悄悄留意他状态。
走到半山腰一块平整大石头,大家停下来休息。
坐在石头上往远方眺望,一望无际绿色草原铺展在脚下,散落星星点点白色羊群。风从山谷吹上来,格外清爽。
“这里视野真好。”虞听晚长长舒了一口气。
沈确从背包拿出水递给她。
休息完毕继续慢慢向上攀登,大约四十分钟之后抵达山顶。
山顶一块开阔平地,没有高大树木,只有低矮草丛。站在这里极目远眺,天地辽阔无边,远处那条湖泊像一小块深蓝色宝石静静镶嵌在大地之上。
四个人静静站在山顶,很久没有人说话。
城市里面高楼林立,视线永远被建筑切割得支离破碎。在这里,视线可以毫无阻碍直接抵达地平线尽头。
虞听晚张开双臂迎着风:“真想永远留在这里。”
“可以每年都过来待一段时间。”沈确在她身后轻声说道。
山顶停留将近一个半小时,等到日头开始倾斜,才沿着原路慢慢下山。下山的时候膝盖承受压力会更大,向越每一步都格外谨慎。走到中途,安穗主动伸出手牵住他的手。
指尖紧紧扣在一起。
回到民宿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
房东今天准备了当地特色炖羊排,大锅焖出来,肉质软烂,香气满满。木桌摆在院子中央,四个人边吃饭边闲聊。
虞听晚说起以后想找机会去西北,去看沙漠。
“沙漠跟草原又是不一样的感觉。”她托着下巴憧憬,“黄沙一望无际。”
“想去我们就安排。”沈确说道。
晚饭结束之后,天色还没有完全黑。四个人一起收拾碗筷,帮忙房东简单打扫院子。
夜幕缓缓降临,今晚云层稀薄,满天星辰又一次铺满夜空。搬出毯子铺在草地上,四个人并排躺下。
虞听晚小声说起很多细碎小事,说起学生时代的趣事。
安穗静静听着,脑袋轻轻靠在向越肩膀。向越侧过头,嘴唇轻轻落在她额头,一个很轻很温柔的吻。
夜里温度降得很快,待到身上开始发冷,大家才起身回到各自蒙古包休息。
第五天计划去附近一座草原小镇逛集市。
小镇距离民宿五十分钟车程,每逢当地赶集日,周边牧民都会过来摆摊,卖奶制品、手工皮具、银饰、风干肉还有各种土特产。
早上八点出发。
小镇不大,一条主街道贯穿整个镇子,街道两边摆满大大小小摊位,人来人往,热热闹闹,到处都是当地人说话的声音,混杂牛羊叫声。空气里面弥漫奶食、烤肉混合草木的独特气味。
路边不少摊位摆着手工打造的银饰。
安穗看见银饰摊脚步微微停顿,停下来低头细细打量摊上物件。摊主是一位年长蒙古族妇人,首饰全部都是自己手工捶打而成,样式带着浓郁民族风格,线条粗犷质朴。
“要不要看一看?”向越在她身侧低声问。
安穗拿起一只小小的银耳环,指尖轻轻摩挲表面錾刻花纹。
“做工很扎实。”她轻声评价,“每一道捶打的痕迹都很实在。”
摊主笑着跟她聊天,说起自己打银已经三十多年。
虞听晚在旁边皮具摊位挑选皮带跟小皮包,沈确站在她身侧,帮她拿着挑出来的物件。
在银饰摊停留很久,安穗没有买成品,只是跟那位妇人交流不少錾刻的手法。妇人很开心,送了一小块粗糙原生银料给她。
离开摊位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街边小摊卖现烤奶饼,热乎乎刚出炉,外皮酥脆。四个人各买一块拿在手里。
走到集市中段,有卖风干牛肉干,还有各式各样果干。虞听晚挑选不少准备带回家分给朋友,沈确默默拎着大大小小袋子。
走到一处空旷广场,有牧民正在表演摔跤,围了一圈当地人围观喝彩。四个人站在外围安静看了一会。
看完表演已经临近中午,在小镇找了一家本地小餐馆吃饭。店里都是地道家常菜,炖菜、炒野菜。
吃完饭在小镇慢悠悠闲逛,路过一家旧书店,门面很小,书架一直堆到屋顶。四个人全部走进去。书架上摆满各种各样旧书,很多封面已经磨损褪色。
虞听晚抽出来一本散文集,站在角落安静翻看。
安穗抽出一本讲金属工艺的老书,站在窗边慢慢翻阅。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书页上。
向越站在她身侧安静等候,没有催促。
沈确就站在虞听晚旁边,靠在书架上陪着她。
在旧书店停留一个多小时,离开的时候安穗买下那本金属工艺旧书,虞听晚也带走了散文集。
下午集市渐渐散场。
返程之前,四个人走到镇子边缘一座小小的敖包前面。石块堆起高高的敖包,旁边挂着密密麻麻五彩经幡,风一吹经幡哗啦啦作响。
当地习俗可以捡一块小石头放在敖包上面许愿。
四个人各自捡起一块石块。
虞听晚先把石头放上去,闭上眼睛静静许愿。沈确紧跟着放上石块。
安穗握着冰凉石块,停顿几秒,轻轻放在石堆顶端。
向越放下石头,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安穗。
驱车离开小镇,返程回民宿。
回去路上大家都有点困倦,车厢安安静静,只有车辆轮胎碾过路面均匀声响。
回到民宿之后先回房间休息。傍晚醒来,天边出现大片绚烂晚霞,粉紫色铺满整片天空。
四个人搬凳子坐在栅栏边,一言不发静静观赏漫天晚霞。
晚饭格外简单,一碗清汤面条。
这天晚上没有在外面待很久。草原起了大风,呼啸风声穿过栅栏缝隙。早早洗漱完毕回到蒙古包。
蒙古包里很安静,外面风声一阵阵掠过。安穗靠在向越怀里翻看今天买回来那本旧工艺书。向越一只手轻轻揽住她腰,陪她一页一页慢慢读。
“等回去工坊,可以试试这种古法处理银面的办法。”安穗指尖落在书页上一行文字。
“我等着看。”向越低声回答。
窗外风声渐缓,夜色深沉。
第六天清晨醒来,外面下起了雨。
不是倾盆大雨,绵绵细雨,细密雨丝轻飘飘落下来,笼罩整片草原。天地间蒙着一层朦胧白雾,远处山丘轮廓变得模糊柔和。
草原下雨气温骤降,寒意扑面而来。
推开蒙古包木门,潮湿清凉空气涌进来。地面青草全部被雨水打湿,深了一个色号。
虞听晚站在院子栅栏门口望着外面落雨的草原,有点可惜原本计划外出散步。
“下雨就不出去了。”沈确在她身后说道,“我们在院子里面待一天也挺好。”
房东在平房生起炉子,屋子里暖烘烘的。搬了几张木椅围坐在火炉边上,炉子上面烧一壶奶茶,咕嘟咕嘟轻轻冒泡。
房东夫妇拿来几副扑克牌。
四个人围着木桌打牌,雨声淅淅沥沥一直在耳边响。
打了两个多小时牌,虞听晚输了好几局,不甘心地噘起嘴,沈确笑着帮她收拾手里纸牌。
临近中午,雨稍微变小,变成毛毛细雨。
“想出去走走吗?”安穗看向向越。
向越望向雨雾朦胧的原野,点头:“带上外套。”
穿上加厚防风外套,撑起两把雨伞。虞听晚跟沈确一把,安穗向越共撑一把,慢慢走出栅栏门走进雨中草原。
细雨落在伞面,发出细碎轻柔声响。脚下青草浸满雨水,踩上去湿漉漉的。雨水沾在裤脚边缘,很快微微浸湿布料。
没有走远,就在民宿附近平缓草地慢慢踱步。雨雾笼罩四野,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虞听晚伸手接飘落的雨丝,深深吸一口气:“下雨的草原居然这么温柔。”
沈确把她往自己身侧拉了拉,雨伞大部分都倾向她那边,自己肩膀半边很快被细雨打湿。
安穗的雨伞也大多偏向向越这边。
向越察觉到,轻轻把伞柄往自己手里拉了一点,遮住她全部肩头。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细雨渐渐停下,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落下来。地面青草挂着晶莹水珠,被阳光一照闪闪发亮。
空气被雨水彻底清洗过,格外干净清新。
回到院子,换掉潮湿外套。
中午房东炖了一锅热乎乎的牛肉萝卜汤,一碗热汤下肚,身上所有寒气尽数消散。
下午雨彻底停了,但是地面还十分潮湿,依旧没有打算远行。
安穗拿出那一小块集市上得来的原生银料,还有全套小工具,坐在炉火边,准备简单锻打。
原生银料质地粗糙,需要反复加热捶打。房东帮忙找来一个小小的炭火盆,火苗轻轻跳动,银料放在炭火上面慢慢烧到通红。安穗用火钳夹出来,小锤一下一下,稳稳捶打银坯。
“笃,笃,笃。”
安静房间里面只有锤子敲打金属沉稳声响。
向越坐在一旁,安静看着她动作。偶尔她需要换工具的时候,伸手把旁边錾子递过去。
虞听晚坐在另一边,托着脸颊静静看着,沈确坐在她身侧。
一块粗糙银坯,经过反复加热、捶打,慢慢变得平整顺滑。安穗并没有急于雕刻花纹,只是一遍一遍锻打,消除里面杂质。
整整一个下午,大半时间都消磨在这一块银料上。
傍晚时分天边重新放晴,一道完整柔和的彩虹横跨整片草原,一端落在远处山丘后面。
虞听晚一下子站起来冲到院子里面,仰头惊叹看着天上彩虹。
剩下三个人跟在她身后走出屋子。
巨大柔和彩虹悬挂在澄澈天空之下,底下是一望无际碧绿草原。
没有人说话,静静站在院子里面仰望。
彩虹持续将近二十分钟,才慢慢变淡消散。
这天晚饭过后,四个人坐在篝火边上。明天就要离开草原,所有人心里都悄悄生出一丝不舍。
“时间过得好快,一下子第七天就来了。”虞听晚轻声感慨。
“以后还可以再来。”沈确揉了揉她头发。
篝火火苗轻轻摇曳,橙红色火光在四个人脸上晃动。
向越侧过头看向安穗,指尖轻轻握住她的手。
“回去之后,我们还有很多日子。”
第七天。
在内蒙古的最后一天。
没有安排任何外出活动,只用来慢慢收拾行李,安静享受剩下半天的草原时光。
清晨醒过来的时候天气格外晴朗,万里无云,阳光干净透亮。
起床之后,四个人一起走到外面的草原上,沿着前几天走过的小路慢慢散步,当作告别。
脚下青草干爽柔软,清晨微凉微风拂过脸庞。
走到第一次看日出的那处缓坡顶端,站定脚步,望向辽阔原野。
虞听晚深深吸了一口气:“真舍不得走。”
“我们可以定下来,明年夏天再来一趟。”安穗轻声开口。
虞听晚眼睛立刻亮起来,转头看向沈确,等待他答复。
“没问题。”沈确淡淡一笑。
向越侧头看向安穗:“明年夏天,我们四个人再来。”
在山坡站了很久,直到太阳渐渐升高,气温慢慢上来,才顺着小路走回民宿。
回到院子开始收拾行李。这七天捡回来的小石头,速写画稿,那块锻打过的原生银料,集市买回来的书本、小物件,一件件仔细放进箱子里面。
安穗把那块捶打好的银坯用绒布小心翼翼包好,放进背包内层。
房东夫妇给他们装了一大袋自制奶干,风干牛肉,塞进行李箱。
中午吃最后一顿午饭。依旧是满满一桌当地菜肴。吃饭的时候跟房东夫妇道谢,约定以后有机会再来做客。
退房手续办理完毕,预约好的车子已经停在栅栏门外。
把行李箱一个个搬上车。上车之前四个人回头最后看一眼这座被草原环抱的小院。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民宿,沿着来时那条大路向着机场方向开去。
虞听晚靠在车窗边,一直回头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草原,直到那片院落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沈确伸手轻轻搂住她肩膀。
车厢里面安安静静。
后座,安穗脑袋轻轻靠在向越肩头。向越一只手稳稳环住她,目光望向窗外不断向后退去的绿色原野。
这七天,没有紧张匆忙的打卡赶路,没有繁杂琐事打扰。他们从城市里面暂时抽离出来,踩过草原露水,看过湖畔落日,淋过草原细雨,在漫天星空底下安静坐着。
曾经各自被困在孤岛里面的四个人,在这片辽阔原野上,慢慢松开心里紧绷已久那根弦。
抵达机场,办理值机,托运行李,通过安检。
登机之后飞机缓缓滑行,加速,机头抬起,再次冲上云层。
飞机升上高空,隔着舷窗向下俯瞰,广袤无边的绿色草原渐渐缩小,最后隐在厚厚的白云之下。
虞听晚已经靠在沈确肩头睡着了。
安穗微微闭着眼,向越轻轻握住她的手。
“回去之后,先把那枚草原戒指做完。”安穗半梦半醒轻声呢喃。
“嗯。”向越低声应下。
几小时之后,飞机落地珠海。
潮湿温热海风扑面而来,城市灯火在远处成片铺开。
车子开回海韵路。
街道还是记忆当中熟悉模样。十五平米穗工坊安静伫立街边,隔一条街,越冰场灯火通明。
到家放下所有行李,窗外珠海夜色正浓。
安穗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涌进房间。
向越站在她身后,双臂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
“草原已经留在那里了。”安穗轻声说道。
向越看向远处城市连绵灯火。
“没关系。”他慢慢开口,“无论在哪里,我们已经不再是孤岛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