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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镜中 永徽三年的 ...

  •   永徽三年的暮春,长安城崔宅正厅灯火通明。

      沈知了跪坐在东厢帘后,耳畔是觥筹交错的喧嚷。她面前摆着十二道漆案,每案需奉三巡酒——这是崔家宴客的旧例。她已在此跪了整整一个时辰,膝下的簟席渐渐生出密密的印痕。

      “二郎此番升任尚书省都事,实乃家门之幸!”

      外间传来族叔崔公亮洪亮的声音。沈知了的夫君崔临川正举杯谦辞,声线温润如玉:“蒙圣上恩典,叔父谬赞。”

      她的指尖拂过案沿。那漆案是嫁妆里带来的,扬州名匠所制,边缘镶着细细的螺钿云纹。三年前她嫁入崔家时,这案上摆的是合卺酒;如今摆的,是她亲手斟给宾客的贺酒。

      “要说二郎能有今日,还得多谢新妇。”婆婆王氏的声音隔着竹帘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慈爱,“自知了入门,晨昏定省从未懈怠,理家中馈井井有条。前岁老妇卧病,她衣不解带侍奉汤药,这般贤德,长安城里也寻不出几个。”

      席间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沈知了垂下眼睫,将白玉执壶再次斟满。壶身温润,映出她模糊的倒影——梳着规整的倭堕髻,簪一对素银梳栉,耳下悬着珍珠坠子。都是合乎崔家媳妇身份的打扮,不多一分,不少一厘。

      婢女秋雁悄步近前,低声道:“娘子,西席的炙鹅已上过了。”

      她颔首,示意秋雁将下一道莲叶羹奉上。动作间,腕间的翡翠镯子滑落寸许,又轻轻推回。这镯子也是嫁妆,水头极好,母亲曾说:“玉养人,也缚人。”

      宴至亥时方散。

      沈知了立在垂花门下送客,夜风卷着残酒气息拂过她的面颊。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直到最后一乘马车消失在坊曲深处。

      “今日辛苦了。”崔临川走到她身侧,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月光下,他穿着青绸圆领袍,腰束玉带,确有一派清流子弟的风仪。

      “郎君言重。”她微微欠身,声音平静无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春夜的风还有些凉,她裹紧身上的藕色披风,余光瞥见西厢窗上映出丫鬟春桃的身影——那是上月新纳的妾室,原是王氏房里的使女,因“性子温顺、宜生养”被塞进了崔临川房里。

      她脚步未停。

      回到正房,秋雁已备好热水。沈知了卸去钗环,将长发浸入铜盆。水温恰到好处,氤氲的热气模糊了镜面。

      “娘子,方才宴上赵夫人说,她家新得了蜀中浣花笺,明日遣人送些来。”秋雁一边为她梳理长发,一边轻声禀报琐事。

      “记得备些越窑青瓷盏作回礼。”沈知了闭着眼,“库房东厢第三架上有两匣,是去岁扬州商队带来的。”

      “是。”

      更漏滴答。

      待秋雁退下,沈知了独自坐在镜前。铜镜中的女子眉眼温婉,唇色浅淡,正是长安仕女图中最标准的美人模样。她抬手轻触镜面,指尖冰凉。

      忽然想起白日里的事——午间歇晌时,她偶然听见两个洒扫婆子闲聊:

      “咱们二娘子真是没得挑,样样周全。”

      “可不是?昨儿个三房的小郎君打翻了砚台,污了二郎的公文,二娘子非但没责骂,还亲自重抄了一份,直抄到三更天呢。”

      “这般贤惠,二郎怎还……”

      后半句压低了声音,消散在穿堂风里。

      沈知了收回手,起身走向西侧的书房。崔临川今夜宿在春桃处,这是她唯一可以不必“伺候笔墨”的夜晚。

      书房陈设清雅。紫檀书案上摆着未写完的奏章,砚台里的墨已干涸。她本欲整理散乱的卷册,却在挪动一方青玉镇纸时,碰落了压在底下的账册。

      账册是常见的麻纸装订,封面无字。她拾起时,内页滑出一张对折的桑皮纸。

      烛火摇曳。

      沈知了展开那张纸,目光落在墨字上——

      典契

      立典人:沈知了
      承典人:西市永和质库
      今将润州丹徒县上田叁拾亩,典得钱壹佰伍拾贯文……

      她的手僵在半空。

      润州丹徒县的三十亩水田,是她嫁妆中最丰沃的田产。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这田是你外祖父一亩一亩攒下的,四季稻米不断,纵有万一,也饿不着你。”

      而现在,这张典契副本上,赫然盖着崔临川的私印。

      日期是两个月前——正是春桃入房的前夕。一百五十贯,恰好是王氏口中“为春桃赎身、置办头面”的数目。

      烛芯“啪”地爆开。

      沈知了缓缓坐到胡床上,典契在她手中微微发颤。她想起两个月前,崔临川曾轻描淡写地说:“家中现钱一时不凑手,你那田今年的租子,我先挪用了。”她当时应了声“好”,还主动问是否够用。

      原来不是挪用租子,是典了田。

      原来她的“懂事”,只是他们心安理得的理由。

      窗外传来打更声——子时了。

      沈知了将典契仔细折好,塞回账册,又将账册原样放回镇纸下。起身时,她瞥见书案一角搁着面巴掌大的菱花镜,应是春桃白日来书房时落下的。

      她执起那面小镜。

      镜中映出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温顺垂着的眼睛,此刻在烛光下幽深如井。她看了很久,久到更漏又滴过一轮,久到东方泛起蟹壳青。

      然后她放下镜子,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她轻声对自己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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