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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一台机器    一 ...


  •   一九八三年,农历癸亥年,春分刚过,地气还冻着,但太阳已经勤快起来了,早晨六点钟就把县农机厂那两扇刷了铁锈红油漆的大门照得明晃晃的。林晚秋蹲在门墩旁边,怀里揣着一卷用油纸包好的东西,像揣着一颗即将炸裂的心。

      她等了两个小时了。门房老头端着一只搪瓷缸子走出来,缸子里泡着老茶梗子,颜色浑得像泥汤。老头乜斜着眼看了看她,说闺女,你在这儿蹲着也不是个事儿,厂长说了,没钱给粮票,什么都别谈。林晚秋站起来,拍拍棉裤膝盖上沾的灰土,从怀里掏出那卷油纸,一层一层揭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是她拿铅笔头写的一行字:愿以十万斤红薯,换一台柴油粉碎机。

      老头把纸翻过来倒过去看,他不识字,但他认得红薯码。十万斤,够他们一整个厂子吃两年的。他咂了咂嘴,转身进里屋去打电话。电话是手摇的那种,摇得吱嘎吱嘎响,摇了半天才通,老头冲着话筒喊,老周,你出来瞅瞅,外头有个疯婆娘说要拿十万斤红薯换你的柴油机。

      林晚秋没有疯。她心里有数得很,自从去年冬上她丈夫老陈害了风湿,没法再去镇上干装卸活,家里那三亩红薯地就成了全家的指望。她种的是本地叫“徐薯十八”的老品种,淀粉含量高,蒸出来又面又甜,但价贱,六分一斤还不好卖。她琢磨了大半个冬天,想明白一件事:光卖生薯不行,得做成粉条、粉皮才能卖出价来,而做粉条,靠石磨磨粉那是在磨血。

      县城那台柴油粉碎机她去看过两回了。一台立式的,铁壳子油亮油亮,皮带轮带着一排尖齿滚轴,喂进去红薯,出来就是细碎的浆水。农机厂的师傅给她算过账,那玩意儿一天能磨五千斤红薯,相当于四十个壮劳力干一天。她自己在纸上算了一宿,一万斤红薯出两千斤淀粉,一斤淀粉能做一斤一两干粉条,省城早市的粉条卖到八毛五一斤,她要是能日供五百斤鲜粉,一天就是四百二十五块,刨去成本,净赚两百多。

      这笔账把老陈算得眼睛红红的,他窝在被窝里说,晚秋,咱哪来十万斤红薯啊,咱家三亩地拢共就收个两万斤。林晚秋说,我有法子,你别管。

      她的法子是赊。十里八乡种红薯的人家她都认识,村支书老赵是他爹的战友,她跑了三天,挨家挨户去说,借我红薯,秋后我还您粉条,一百斤红薯换八十斤粉条,比您自己卖多得了三成的利。有人信她,有人不信,信她的农户有六十几户,凑起来算,她整整赊下了九万八千斤红薯。还差两千斤,她把自己家那三亩地刨了个干净,连种薯都搭进去了。

      农机厂的厂长姓周,叫周大勇,是个性子泼辣的红脸汉子。他捏着林晚秋那张纸条,越看眉头拧得越紧,他说姑娘,你可想清楚了,你这十万斤红薯,我拖拖拉拉得吃两年,但我这机器一万二,咱们县上财政都给不出这笔钱,你不是拿我逗乐子吧?

      林晚秋把棉袄外头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罩衫一撩,从夹层里掏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五沓整整齐齐的票子。她说周厂长,这是三千块现钱,我先给你压这儿,红薯我按天送,一天三百斤,一个月送三千斤,分十个月运完,鸡蛋不换窝,一笔一笔给你算清楚。余下的九千,我用粉条折,我一个月给你们厂供一百斤干粉条,一斤值八毛五,折顶到货款里——你们厂里几百号人,食堂、家属、招待所,还用愁销路?

      周大勇低头看了看那三千块钱,又抬头看了看林晚秋那张晒得黑红黑红的脸,她的眼睛亮得逼人,像他年轻时在部队见过的那种,攥着冲锋枪往尖刀连跑的新兵的眼。他把桌子一拍,说行,我周大勇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会算账的娘们,但我认你这个账。咱签合同,红口白牙,按手印。

      签完合同那天下午,林晚秋没回家。她直接去面粉厂借了一把铁锨,把农机厂后院那堆得像坟包一样的碎煤翻了个底朝天,她说她要收拾车间。农机厂的人看她一个妇女撸起袖子铲煤渣、搬砖头、和水泥,都啧啧叹气,说这个傻婆娘是不是被骗了,周大勇那台破机器都锈了三年了,没准转不起来。

      但林晚秋知道那台机器能转。她找了县中学物理老师借了把游标卡尺,把那台机器的皮带轮、轴承、齿轮一个一个量过去,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她爹当年在省城机械厂当过八年车工,她小时候蹲在车间里看那些大机器看得入了迷,她知道一个道理:机器不会骗人,只要润滑和保养做到位,它就能给你卖命。

      她花了四天时间把那台机器大卸八块,用柴油把每个齿轮泡了三遍,重新换了轴承座上的毛毡垫,上紧了三颗松动的螺丝。周大勇蹲在旁边看,看得目瞪口呆,他问她你学过修机器?她说没有,我学过杀猪,道理一样,先把皮剥了,把内脏洗了,再缝回去,猪就老实了。

      第五天傍晚,暮色四合的时候,她把最后一片外壳合上,从工具箱里掏出那把铁皮壶,往机油壶里灌满柴油机油,拧开进油阀,然后走到机器侧面,抓住那根黑色的启动手柄,咬着牙,往下压了三下。

      机器“轰隆”一声响了。

      那声音太大了,轰得整个后院像炸了一口闷雷,灰尘从房梁上簌簌往下落,周大勇吓得往后跳了半步,但林晚秋没有躲,她站在机器旁边,看着皮带轮带着尖齿滚轴转得飞快,铁壳子颤得嗡嗡响,她的耳朵被震得发麻,但她觉得那是她这辈子听过最美妙的声音,比老陈第一次跟她说“晚秋嫁我呗”还要好听。

      机器运转起来的第三天,林晚秋正式开工了。

      她起得更早了,凌晨三点半就翻身下炕,生火、烧水、把泡好的红薯倒进进料口。那台柴油机噪音大,点燃的时候像放炮,但她就喜欢那个动静,那动静代表今天又能磨两千斤,明天就有活儿干。她把磨下来的红薯浆倒进大缸,用木棍搅匀,然后用细密的棉布包袱包住浆渣,压上石块,把生粉水一点一点挤出来。

      生粉水沉一天一夜,倒掉上层清汁,底下就是厚厚一层白花花的湿淀粉。她再把湿淀粉摊在竹匾上,架到灶头上那个大锅上蒸。她说这叫“烫粉皮”,要用沸水蒸汽把淀粉烫熟成半透明的、带着韧劲的薄片,然后取出来晾到竹竿上,晾得半干不干时切成两指宽的条,那便是鲜粉。

      头几天她只能磨两百斤,因为机器的皮带老是打滑,她找了半截自行车里带,剪成细条,绕着绑了几圈,然后拿松香涂在没有花纹的那面,皮带就咬住了。她管这叫土法子,但管用,一天能磨到四百斤了。又过了一个礼拜,她把进料口的角度调了调,让红薯滚得更顺溜,一天能磨到五百五十斤。

      出粉率也在涨。头一天只有两成三,她觉得不对,翻来覆去琢磨,后来发现是泡红薯的水温不对——太凉了,淀粉出不净。她烧了热水兑到缸里,把水温捂到十八九度,再泡,出粉率一下子跳到三成一。她把每条粉条都称过,记在墙上用粉笔画的一道一道杠上。到第七天,她算出来,平均每百斤红薯能出二十九斤半干粉,折成干粉条是近三十二斤。

      第八天她包了第一车货。她花一百块钱买了一辆旧凤凰自行车,后座焊了一个铁架子,架子上绑了四个竹箩筐,每个筐铺了油纸,垫了白布,装了满满登登的鲜粉。她把自行车推到省道的岔路口,等着搭去省城的长途班车。

      班车下午两点到,司机是个白脸汉子,看惯了各种搭车的。她上去把四个筐搬上车门台阶上,司机说这占了过道不好收钱,她说我买四个人的票。于是她买了四张票,每张两块七,总共十块八,筐子占了四个座位,她干脆蹲在过道里,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麦田一垄一垄地朝后倒。

      到省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在东关农贸市场门口找了个背风的墙角,蹲下来。她打听过了,早晨四五点这里才有批发早市,现在是一点多,她没有地方去,就靠着墙把棉袄裹紧,闭着眼眯一会儿。半夜风硬,冻得她手指头木木的,她把手插进怀里,贴着肚皮那点暖气,心里数着五百斤粉条能卖多少钱,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凌晨四点半,市场里开始点灯。有人推着平板车来占位置,看见她蹲在墙角,问你这是啥?她掀开筐上的白布,里头那码得齐齐整整的、半透明带点粉白色的鲜粉条,在灯下泛着滑润润的光。那汉子拎起一根掂了掂,搓了搓,又拿到鼻子前闻了闻,说这粉条地道,多少钱?

      林晚秋说八毛五一斤,要得多七毛八。那汉子说给我称五十斤。她掏出那杆借来的杆秤,挂上秤砣,一袋一袋地称。她称得极稳,手不抖,秤杆平平的,甚至秤尾还稍微往下压了一点,给得足斤足两。那汉子称完她从哪儿来的,她说县城,汉子说县城粉条都没有这么亮,你是不是用洋芋掺了?她说你看货,这叫徐薯十八,出了名的淀粉足、筋道,下锅不糊汤。汉子又看了看那粉条在灯下的光泽,啐了口痰,说行,明天再给我送五十斤来。

      那天早晨她卖掉了四百六十斤,还剩四十斤,她站在市场东边的川味面馆门口,怯生生问老板收不收粉条,老板捏了一撮说这粉不错,我收你一斤,管你一碗面。她把最后一斤粉给了面馆老板,坐在条凳上,吃了一碗热汤面,面汤里挂着干辣椒和花椒,她喝得额头冒汗,觉得从心口一直暖到脚底。

      搭班车回县城的时候,她把空筐摞在脚边,几个筐子磕磕碰碰发出哐哐的响。她摸着怀里那个装钱的小布包,鼓鼓囊囊的,里头的票子被她捂得温热。到家那天下着小雨,老陈拄着拐在门口等,见她进了院门,眼圈倏地红了。他把那沓票子接过去,一张一张地数,数完塞回她手心,说晚秋,咱们真能干了。

      从那天开始,她每天凌晨搭班车去省城,晚上搭最后一班车回来。她每天卖鲜粉五百斤,风雨无阻。有人问她你一个女人家往省城跑,不怕路上遇到歹人?她说怕,但我算过了,怕一天就少挣两百块,那两百块够我闺女上一学期学了,我一想这个,怕就变成胆子了。

      第二十天的时候,周大勇跑到她家来了。他吃了一碗她用自家鲜粉做的酸辣粉条,连汤都喝了个底朝天,说林晚秋,你这粉条比我厂食堂做的好十倍。顿了顿,他又说,厂里那台柴油粉碎机本来是我们厂最值钱的家当,可我们守着它等了三年的经费,从没让它转过一分钟;你一个妇女,拿十万斤红薯换走它,一个月不到,你就让它天天转了,这机器跟了你,才是真的活了。

      她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了看墙角那台柴油机,铁壳子上沾着白色的粉浆,皮带轮上抹着黑亮的机油,马达带着滚轴匀速地转着,轰隆轰隆,像一颗有力的心脏。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爹说过的话:机器这东西,就怕你不爱它,你爱它,它就拿命给你干。

      第二天早上,她又站在院门口,把那辆凤凰自行车的铁架子绑好,四个竹筐码稳了,把柴油机的油门拧大了一点,让它先自己空转了一会儿,才关了机,跨上车,朝省城的方向骑去。太阳刚刚升起来,把她身后的麦田照得一片金灿灿的,她把车蹬得飞快,满脑子想着,等秋后收了红薯,她要再买一台大一点的——那种带螺旋出料口的,省得每次出粉还要用铲子刮。

      她还没想好那台机器叫什么名字,但心里已经给它留好了位置。就像她现在心里这台,不,这台不需要名字,它就叫“第一台”,因为她知道,只要有了第一台,就会有第二台,第三台,直到有一天她不用再骑车,她把粉条的生意做到省城去,做到更远的地方去。

      她蹬着自行车,碾过道上坑洼不平的泥路,车轮在土路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辙痕。风从她耳边呼啦啦地刮过去,她把头巾裹紧了一点,前头的路还长,但她一点也不着急。她记得她爹说,机器不在新旧,在转;人不在多穷,在做。这话她记住了,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忘。

      晚间她回到屋里,老陈已经把灶火烧旺了,铁锅里咕嘟咕嘟炖了一锅酸菜粉条,粉条是她今天新磨的,又滑又亮,油汪汪地浮着一层红辣椒。她把布包里的钱倒出来,一张一张摊在炕席上捋平,数完叠好,用橡皮筋扎成四沓,分别塞到柜子底下的三块砖头和那只装米的缸后头。

      老陈问她,剩下的红薯还够磨多久?她说按现在的量还能磨四十天。老陈又问,那四十天以后呢?

      林晚秋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咂了咂嘴,说四十天以后,咱们的红薯已经出苗了,等到七月,新红薯就下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亮闪闪的,像那台柴油机的铁壳子在夕阳下反的光。她把碗搁下,走到墙角,伸手摸了摸那台机器冰凉的螺丝口,跟摸孩子的脑袋一样。

      外面的下弦月凉凉地挂在天上,照得院子里那根晾粉条的竹竿白晃晃的。竿上还挂着今天没来得及收的几把鲜粉,在风里微微地晃,像一条条银白的旗幡,替她往后崭新的日子打着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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