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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渣爹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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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秋把最后一笼包子摆上蒸屉,白雾腾起来,模糊了对面斑驳的“国营农机厂家属院”牌子。她抬手抹了把汗,指尖沾着面粉,在额角留下一道白痕。凌晨四点半,巷子还沉浸在墨蓝色的寂静里,只有她这间“晚秋包子铺”亮着暖黄的灯。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急着看,先数了数蒸笼里的包子——三十六个,和昨天一样。然后才掏出手机,屏幕光刺得她眯起眼。
“晚秋,我是爸爸。我在县医院,你能来一趟吗?”
陌生号码,短信不过寥寥几字,却让她指尖顿住了。爸爸。这个词在她生命里空缺了整整二十年。林建国,那个在她八岁那年说“去南方打工”,从此杳无音信的男人。她盯着屏幕,直到手机自动锁屏,黑屏上映出她自己——三十岁,眼尾已经有了细纹,一双眼睛像极了那个抛弃她的男人。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干活。包子出笼,腾起的热气中,她想起母亲。母亲是去年走的,肺癌晚期,临终前攥着她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别恨他……你爸他……也不容易。”林晚秋没应声,只是把母亲枯瘦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无声地流。不容易?抛妻弃女,二十年不闻不问,这就是他的不容易?
巷口传来脚步声。林晚秋抬头,看见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路灯下,身形佝偻,头发花白。他身边站着一个烫着卷发、穿着红呢子外套的女人,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男人迟疑地朝她走了两步,嘴唇翕动:“晚秋……”
蒸笼的热气散开,林晚秋看清了他的脸。皱纹很深,眼袋垂着,和她记忆里那个总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父亲判若两人。只有那双眼睛,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小心翼翼的讨好,让她恍惚了一瞬。
“你找谁?”她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晚秋,我是爸爸啊。”林建国又往前走了半步,想伸手碰她,却又缩了回去,“我……我回来了。”
红呢子女人扯了扯他的袖子,堆起笑:“这就是晚秋吧?长得真俊。我是你……你婶子,你爸常跟我提起你。”她说着,把编织袋往前一推,“这是给你带的山货,自家种的核桃,可香了。”
林晚秋没接。她看着那编织袋,再看看面前这两个人,觉得有些可笑。二十年没见,一出现就带着“婶子”?她妈才走了一年,尸骨未寒,他就带着新老婆登门了?
“我不需要。”她说,转身掀开蒸笼,开始往盘子里拣包子,“你们要买包子吗?三块一个。”
林建国脸上的笑僵住了。红呢子女人也讪讪地,扯了扯嘴角:“这孩子……咱一家人说啥买不买的。你爸听说你开了个铺子,特意来看看你。”
“看完了。”林晚秋把一笼包子端到台面上,语气平淡,“我这儿小本生意,养不起闲人。你们要是没事,就请回吧。”
林建国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却被红呢子女人拽住了衣角。她冲林晚秋笑了笑:“那……那我们先不打扰你做生意。晚秋啊,你爸身体不太好,昨天刚在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我们……我们没地方去,你爸说想住你那儿几天……”
林晚秋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林建国。他站在晨光里,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确实像有病的样子。但她想到母亲临终前瘦得脱形的模样,心又硬了起来。
“住我那儿?”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我妈在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来住?她走了,你们倒是想起我来了。”
红呢子女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林建国也低下头,局促地搓着手。好半天,他才闷闷地说:“晚秋,爸爸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我……我当年是真没法子,厂子倒了,欠了一屁股债,我怕连累你们娘俩……”
“怕连累?”林晚秋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带着压抑的颤抖,“你走的时候,我妈才三十二岁,一个人拉扯我,白天在纺织厂上班,晚上给人缝补衣服。你怕连累,她不怕?”
林建国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红呢子女人叹了口气,轻声说:“晚秋,你爸也是……这几天查出来肝上有个东西,医生说可能是……可能是瘤子。他这才非要回来看看你,怕以后没机会了。”
林晚秋愣住了。她看着林建国佝偻的背影,心里像被打翻了五味瓶。恨吗?当然恨。可是听到“瘤子”两个字,那恨意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来。
她沉默了很久,直到蒸笼里的水又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气。她终于开口:“……你们先找个地方吃早饭吧。我收摊了再说。”
红呢子女人眼睛一亮,连声道谢,拽着林建国往巷子口走。林建国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林晚秋看着他们走远,才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晨光已经亮起来,照在她单薄的脊背上,微微颤抖。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秋还是让林建国和红呢子女人——她自称叫宋桂芳——住进了自己那个只有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客厅的沙发拉开就是床,她在上面铺了干净的床单。宋桂芳倒是个勤快人,抢着帮忙收拾屋子,洗菜做饭,嘴里不停念叨着“晚秋这孩子能干”“这铺子开得真好”之类的话。林建国则总是沉默地坐在沙发上,偶尔咳嗽几声,看着林晚秋忙进忙出,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愧疚和讨好。
林晚秋的日常节奏被打乱了。她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和面,晚上八点收摊,回来后还要应付这两个突然闯入她生活的人。宋桂芳总拉着她聊天,问她生意怎么样,一天能挣多少,有没有攒下钱来。林晚秋心里不舒服,但看着林建国那张蜡黄的脸,又硬不下心赶人。
那天下午,林建国在客厅里睡着了,打着轻微而黏稠的鼾声。林晚秋去阳台收衣服,经过沙发时,眼角瞟到他放在茶几上的旧公文包。包口敞开着,露出一角白色的纸。
她本没在意,直到看见那纸上印着“省人民医院”的字样。她的脚步停住了,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抽出了那张纸。
是一份核对过的骨髓配型初步报告。患者姓名:林建国。她看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继续往下读。在看到“供者”一栏时,她的瞳孔猛地缩紧了——林晚秋。她的名字,赫然写在上面。
她握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又翻回页面顶部。配型结果:“HLA配型高度一致,符合造血干细胞移植条件。”落款日期是三天前,正是林建国出现在她包子铺的那一天。
原来如此。她忽然觉得一阵冰凉从脚底窜上心头。什么“怕没机会了”,什么“回来看看你”,都是假的。他是为了这配型来的。他需要她的骨髓。
客厅里,林建国的鼾声还在继续。宋桂芳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林晚秋站在沙发边,脸色发白,手中的纸被攥得皱巴巴的,顿时僵住了。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晚秋……你、你听我说……”
林晚秋抬起头,目光越过宋桂芳,落在沙发上的林建国身上。他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嘴角淌下一丝口水,睡得很沉,像个无辜的孩子。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点仅存的柔软,被人狠狠踩了一脚。她转手抓起那个公文包,把纸塞回去,又用力拉上拉链。宋桂芳往前走了两步,想解释什么,林晚秋却已经转身走进自己房间,门“砰”地一声关上,隔断了所有声音。
她靠在门背后,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掌心里还留着一道被纸边划过的红痕,像一道无声的提醒。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母亲临终前的话——“别恨他,他也不容易。”不容易?一个需要女儿骨髓时,才想起自己有个女儿的父亲,到底有什么不容易的?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地响。她听见宋桂芳压低了声音在客厅里叫林建国:“老林!老林快醒醒,她看见了……”
她闭上眼,喉咙发紧。
那天晚上,林晚秋没有做饭。她坐在自己房里,听着客厅里林建国和宋桂芳压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飘进来:“……她就看见了那张纸……怎么办……要不直接跟她摊牌……她毕竟是你闺女,总不能见死不救……”
她抱着膝盖坐在床边,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屋里黑漆漆的。她想起小时候,林建国把她举在肩上,在农机厂的大院里转圈,逗得她咯咯笑。那时候他的手很有劲,举着她像举起整个世界。后来他走了,母亲一个人带她,日子像浸了水的棉袄,又沉又冷。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门外的声音渐渐安静了。过了一会儿,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林建国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晚秋……爸爸跟你说句话,行吗?”
她没有动,也没有应声。过了很久,门外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然后是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慢慢远去了。
她一夜没睡。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听见客厅传来林建国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她盯着天花板,眼泪终于无声地滑下来。
七点多,她打开房门。林建国和宋桂芳坐在沙发上,见她出来,都局促地站起身。宋桂芳手里拎着那个编织袋,像是准备要走了。林建国的脸比前几天更黄了,眼窝深深凹进去,却还是朝她挤出一个笑:“晚秋……我们、我们今天就走了。你好好过日子……”
他话没说完,林晚秋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配型报告我看了。”
客厅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扑腾翅膀的声音。林建国脸上的笑僵住了,宋桂芳手里的编织袋也掉在地上,核桃咕噜噜滚出来几颗。
“你回来,是想要我捐骨髓给你。”林晚秋看着他,目光平静,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一句话的事,何必绕这么大圈子。”
林建国的嘴唇哆嗦起来,半天才嗫嚅道:“晚秋……爸爸没用……爸爸不想死……可爸爸舍不得你……”他说着,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下来,混着鼻涕,狼狈得像一个孩子。宋桂芳连忙去扶他,被林晚秋抬手制止了。
“你舍不得我?”林晚秋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了点奇异的平静,“你走的那年,我才八岁。你舍得我妈——舍得她一个人带着我,在纺织厂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吗?你舍得她最后那几个月,躺在病床上喊你的名字,你却连个电话都不打吗?”
林建国浑身抖得厉害,扶着沙发靠背才没倒下去。他张着嘴,喉咙里呜呜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晚秋说完,转身进了厨房。她打开灶火,烧上水,往锅里摔了几个鸡蛋。水开了,她下了一碗挂面,卧了荷包蛋,端出来放在林建国面前。
“先吃面。”她说,“吃完了,去医院。”
林建国愣住了。宋桂芳也愣住了,看看那碗热腾腾的面,又看看林晚秋,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冒出一句:“晚秋……你、你答应了?”
林晚秋没坐下,就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晨光。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覆盖在客厅的地板上,遮住了那两个措手不及的人。
“我不为了你。”她说得平静,“我妈走得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别恨你。我不信,就一直犟到现在。可今天早上我忽然想明白了——要是你死在医院里,我这辈子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恨你了。”
林建国捧着那碗面,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汤里。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肩膀剧烈地颤抖。宋桂芳背过身去,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林晚秋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堵了二十年的石头,好像轻了一些。窗外天已大亮,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陈旧的家属院墙上,照在她那间小小的包子铺上,也照在这一地凌乱的生活上。
她转身走进厨房,又打开了一袋面粉。今天还得和面,明早还是三十六个包子。生活还长,恨也好,爱也好,总要往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