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辑者》赵同

9、第九章 栀子花的阴影 十一月二十

　　十一月二十八日，天尚未破晓，叶凡便已抵达报社。清晨五点的风裹着初冬的寒意，像薄刃一样贴着皮肤刮过去。叶凡把外套领子竖起来，在报社门前的水泥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天空是一种浑浊的灰蓝色，路灯还亮着，光晕被寒气冻得发硬，照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冰。报社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对面写字楼零星的灯光，整栋建筑沉默地矗立着，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叶凡知道，楼里有一个房间已经被封了。他在楼下碰见了陆警官。老陆穿着一件半旧的警用棉服，站在一辆白色技术勘查车的旁边抽烟，烟头的火光在他指间明明灭灭。技术组的人正在往车上搬设备，有人抱着黑色仪器箱，有人拎着铝合金器材架，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清脆。叶凡远远就认出了那盆栀子花——被整体移出来了，装在一个透明证物袋里，叶片还是绿的，但根部连着整个塑料托盘一起被密封了起来。花盆底下的塑料托盘被单独拆了下来，搁在一个塑料证物盒里，盒盖敞着，叶凡凑近看了一眼，里面确实嵌着一个巴掌大的金属装置。装置比他想的小。也就一个打火机的大小，扁平的，银灰色的金属外壳上有一根极细的天线，弯折着贴在壳体侧面。侧面嵌着一粒微型指示灯，此刻已经不亮了，但技术组的人说他们拆下来的时候灯还是绿的，处于持续运行状态。装置的底部有一块音频信号接收模块，焊点精细，线路板干净利落，不像随手拼凑的东西。

　　“不是声波，“陆警官抽了一口烟，声音被晨风吹得有些散，“是信号接收器。接收特定频率的无线触发信号，然后激活一个涂层释放机制。涂层在椅子靠背里，我们已经提取了残留物送检。初步结果是一种高浓度神经毒素，微胶囊封装，遇体温释放。“叶凡看着证物盒里那个小小的金属块。接收器。它不发出任何声音，它只是听——听一段二十三秒的视频播放完毕后程序发出的信号，然后释放毒素。它安静地藏在花盆底下，持续工作了将近一个月，没有人注意到它，因为谁会去翻一个花盆的托盘底部？

　　“座椅靠背，“陆警官把烟叼回嘴里，翻开了随身带的工作笔记本，“我们检查了周东升办公室的椅子、王捌荒的转椅、张蕾总编室的办公椅。三张椅子的靠背填充物里都检出了相同的毒素残留。浓度不同——周东升那把浓度最高，王捌荒的次之，张蕾的浓度很低，像是刚刚涂上去没多久。“叶凡的呼吸紧了一下。张蕾的椅子也有毒素。但张蕾还活着。有人把毒素涂在了三把椅子上，但前两把已经毒发了，第三把还没有。“查到是谁涂的吗？“

　　陆警官翻了一页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时间线和联系人。“椅子采购记录是二〇一六年九月。供应商那边说那批椅子出厂后经了三手。先是总部的后勤部门统一采购入库，然后分拨到各基层单位，最后到咱们报社时是由综合保障部验收签字的。“他抬起眼睛看了叶凡一眼，“签字的人，是张彪。“叶凡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感觉到那口冷空气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张彪说他签字的时候椅子是完好的，没有检查出任何异常。外包装完整，填充物摸起来没问题，他当时还随手坐了坐，觉得软硬适中就签了。“陆警官合上笔记本，把烟蒂摁灭在停车场的铁质垃圾桶上，“但他在综合保障部干了很长时间。经手过办公桌椅、文件柜、电脑设备、绿植租摆，什么都有。这批椅子是他经手的第一批也是唯一一批办公家具。“

　　叶凡没说话。他在脑海里翻张彪这个人。他在综合保障部的窗口后面坐了很多年，谁去领文具、谁要报修电脑、谁需要换椅子，他都一一记在本子上。他不怎么跟人闲聊，但谁爱喝什么茶、谁桌子上的台灯朝哪个方向、谁窗台上养了几盆花，他都门儿清。“你要是觉得张彪有问题，“陆警官看着他，“你有证据吗？“叶凡没有证据。张彪签字的时候那批椅子可能确实是完好的。毒素可以在椅子进入报社后的任何一个时间点被涂上去，填充物上的针孔用织物恢复剂一抹就看不出来了。张彪不可能天天拆开靠背检查。但他脑海里转着另一件事。张彪窗台上那些栀子花。窗台朝南，上午的阳光照进来正好落在花盆上。栀子花喜暖喜湿，从最初的两盆养到了十二盆。每一盆他都记得来历：哪一盆是从花市买的，哪一盆是同事搬家时留下的，哪一盆是那年编辑部重新装修时他从垃圾堆旁边捡回来的。他每天早晨第一件事就是拎着小喷壶去浇花，蹲在窗台前面，一盆一盆地看叶子有没有发黄、有没有生虫。他熟悉每一片叶子的走向。只有那第十三盆他不认识。

　　“张彪最近两个月休过假吗？“叶凡问。陆警官又翻开了笔记本。“十月八日到十月十五日，休了七天年假，去了云南。丽江。““休假期间谁接手了他的工作？““综合保障部没人接手。办公室锁门，日常事务由隔壁的行政部代为处理。但窗台上的花张彪走之前交代了别人帮忙浇水。“陆警官把笔记本合上，声音沉了一点，“交代的是文成。文成那段时间刚从总部调回来，行政部那边暂时没给他安排固定工位，就让他临时在综合保障部帮忙，管管仓库和杂务。“

　　文成。叶凡站在清晨的冷风里，感觉五脏六腑都冻住了。他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掌心全是冷汗。文成浇了那七天的花。文成有钥匙进入综合保障部的办公室。文成知道张彪窗台上本来有十二盆花——他第一天进去浇水的时候应该数过。文成从总部回来之前就是做行为分析的，他比任何人都懂怎么利用别人的习惯做掩护。他知道张彪的浇水顺序是从东往西还是从西往东，他知道张彪每天浇多少水、花盆摆得多密。他只是需要多放一盆。“文成在哪儿？“叶凡问。他的声音有些哑。“昨晚就没找到他。手机通了没人接，宿舍也没人。“陆警官把烟盒收进口袋，“我们已经发了协查通知。“

　　叶凡点了点头，快步走向报社大楼的门。玻璃门在他面前转开的时候，他闻到里面涌出来的那股熟悉的味道——旧地毯、打印机的碳粉、隔夜咖啡。大楼里安安静静的，走廊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照出他脚下的影子。他走到电梯前面，正要按键，电梯门忽然开了。靳静从里面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头发扎得很利落，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眼睛下面还是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她看见叶凡时愣了一下，然后站住了，手里拎着的手提包微微晃了一下。“你今天来得真早。“靳静说。“你昨天请病假了，好点了吗？““好了。“靳静点了下头，然后偏过头去看了走廊尽头一眼。综合保障部的方向拉着黄色警戒带，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技术组的人正在里面做最后的扫尾。靳静的目光在那条警戒带上停了两秒，又收回来看着叶凡。“出事了？““发现了一个装置。“叶凡压低了声音，“可能是杀死周东升和王捌荒的东西。“靳静的表情没变。她的眉头甚至都没有抬一下。她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然后低下头去摆弄手提包的搭扣，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几秒钟，她抬起头来。“叶凡，我之前那本笔记本你看到了吧。“

　　叶凡顿了一下。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他前些天在靳静的工位上翻到过。封面没有字，里面是她密密麻麻的笔迹，记录着过去三年里周东升抢功的全部细节。但叶凡后来仔细看那本笔记本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他最初忽略的事——每一篇被抢功的稿子，只要内容涉及“太原机械厂“或者“工伤事故“，页面左侧都被靳静用红色圆珠笔画了一个小三角形。那本笔记本里一共出现了十一个三角形。靳静不是在记“抢功记录“。她在标记“被篡改的事故报告“。

　　“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调到你组里了。“靳静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跟她没有关系的事，“我记录那些东西不是为了查案。我在做自己的选择。““什么选择？“靳静把手提包打开，从里面拿出笔记本电脑。她揭开屏幕的时候动作很慢，指示灯亮起来，桌面是朴素的蓝色背景，只有三四个文档图标散落着。她把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叶凡。上面是一封邮件草稿。收件人栏写着“JiangDZ“——姜德志的拼音首字母。正文是一份清单，靳静整理的三年内周东升抢功的全部记录，但每一行前面都多了一列备注——“是否涉及太原机械厂事故“、“是否导致证据链断裂“、“是否影响工伤认定流程“。十一篇稿子，十一个红色三角形。叶凡扫了一眼，邮件状态是“未发送“。

　　“我打算把这封邮件发给姜德志，“靳静说，“但后来王捌荒死了，我没发出去。因为我发现姜德志自己也记录了一份，比我更全。他不需要我的东西，他需要的是别的。““他需要什么？“靳静把电脑合上。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叶凡看见了倒映在黑色屏幕上的自己的脸。靳静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他需要一个人站在他那边。叶凡，你知道你为什么被留在外联部、李茜七被调去了视频部吗？那不是周东升的决定——是姜德志的安排。周东升那次斡旋确实赢了，但赢之前有人跟他说了一句话。“她停了一下。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这一段瞬间暗了下来，只有叶凡身后电梯门缝里的光斜斜地切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说李茜七留在叶凡身边会出事，建议调走。周东升信了那句话，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张蕾。而张蕾是听了姜德志的建议。“叶凡站在原地。他感觉整个报社的结构在他脑海里重新排列，像剪辑软件里那些被拖拽的时间线片段，一段一段重新拼接在一起。姜德志通过张蕾影响周东升的决策。张蕾是总编，她说话的分量比姜德志重得多。姜德志只需要跟张蕾说一句“李茜七留在叶凡身边对工作不利“，张蕾就会在适当时刻转述给周东升。周东升接受了建议，把李茜七调去视频部，把叶凡留在外联部。姜德志花了几个月的时间重新布局人员分布。王捌荒来之前，他就已经在做了。他把需要的素材拉近，把不需要的推远。每个人都在他预设的位置上。

　　“那你呢？“叶凡看着靳静，“你也被姜德志安排过？“靳静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的皮鞋是棕色的，擦得很干净，鞋带上有一个小小的蝴蝶结。“我被安排到你的组，是周东升自己决定的。部门人员需要重新调整，周东升觉得把靳静换给叶凡是一个'公平'的人员调整，马途那组人太多了，我这边正好缺人手。““听起来没问题。““听起来没问题，“靳静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眼睛来看着叶凡，“但周东升不知道的是，靳静几个月前就找过姜德志，说想离开马途那组。是姜德志告诉我怎么做能让周东升主动把我换过去的。““你找过姜德志？什么时候？““八月。“靳静的眼睛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王捌荒来之前两个月。那时候周东升还活着，姜德志还在新媒体部。我跟他谈过一次，我说我在马途那组待不下去了——稿子写了不给署、线索跟了不给报、拿了主意却要等马途点头。姜德志听完之后只跟我说了一句话。“她顿住了。叶凡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变重。“他说什么？““'你等三个月。'“靳静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说，'会有人把你调去你想去的地方。'“三个月。叶凡在脑海里拉时间线。八月靳静找姜德志谈话，姜德志说等三个月。九月王捌荒来了。十月周东升死了。十一月王捌荒死了。然后靳静到了叶凡的组里。三个月。姜德志三个月前就知道会有这些死亡发生。他提前布局了每一个人的位置——王捌荒从总部调来，李茜七去视频部，叶凡留在外联部，靳静来到叶凡身边。每个人都是他时间线上的一个片段，被他精确地拖拽到了该在的轨道上。

　　“叶凡，“靳静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压得几乎要被走廊里的空调噪音盖过去，“那盆花底下的装置，你觉得是谁放进去的？“叶凡看着靳静。她问这个问题时的表情很奇特，像是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在确认另一个人是否也看到了同样的画面。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疲惫之外还有别的——谨慎，或者试探。“我现在不确定了，“叶凡说，“但我知道昨晚文成去了信息部，然后失踪了。“靳静听到“文成“三个字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很细微的一个动作，但叶凡看见了。她把手伸进手提包，拿出手机来翻了翻，然后递到叶凡面前。屏幕上是张监控截图。拍的是报社大厅，时间显示“十月二十二日 20:03:17“。画面里有两个人站在前台的侧面，面对面。一个是姜德志，穿深色夹克，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个是文成，面对着镜头方向，叶凡看见他侧脸的轮廓和微微塌下去的左肩。文成手里拿着一个东西，看不出形状——是一个U盘，银灰色，带一根黑色挂绳。他递向姜德志，姜德志接过去，放进了外套的内袋里。

　　“这张图我是从后台日志里调出来的。“靳静收回手机，“信息部的监控备份文件存在一个共享目录里，我正好有读取权限。十月二十二日晚上八点，文成把那个U盘给了姜德志。第二天周东升就死了。“叶凡看着那张截图，画面因为压缩有些模糊，但文成的侧脸他认得。他们已经认识快三年了，一起在疫区扛过四十天。那四十天里文成递过水给他、分过烟给他、聊过各自家里的事。文成的女儿今年六岁，扎两个小辫子，最喜欢在小区公园里追鸽子。叶凡见过那张照片，小姑娘追得满头汗，文成蹲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但他的朋友十月二十二日晚上出现在周东升死的前夜，把一个U盘交给了姜德志。那个U盘里是什么？程序的原代码？毒素的配方？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把这个给陆警官看了吗？““还没有。“靳静把手机收进包里，动作很轻，“叶凡，我给谁看都可以，但我得先确定一件事——你信谁？“叶凡没有回答。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后脑勺碰着冰凉的乳胶漆墙面。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天色正在一点一点亮起来，灰白的光从玻璃漫进来，落在地砖上，把走廊切成明暗相间的格子。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条塞满了素材的时间线，所有片段都在同时播放，互相覆盖、互相重叠。姜德志、张蕾、周东升、王捌荒、文成、靳静——每一个人身上都有两条故事线同时在运行，一条是别人看见的，一条是他正在揭开的。“靳静，“叶凡的声音哑着，“你先回去。照片收好，别给任何人看。我去找一个人。““找谁？““张彪。“

　　叶凡转身往综合保障部的方向走。走廊走到一半他停住了，因为综合保障部的门已经被黄色警戒带封住了，防撞条上贴着“暂停进入“的白纸。门缝里透出来技术组撤场后留下的凌乱——翻倒的椅子、被扒开的文件柜、窗户边拆下来的窗帘。张彪本人昨晚就没来上班，电话也打不通。叶凡掏出手机又拨了一次。这次响了很久，在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通了。“喂？“张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哭过，也像是一整夜没睡。背景里有电视机的声音，很小。“你在哪儿？““我在家。“张彪吸了一下鼻子，“叶凡，那盆花……我昨天晚上去看了监控。综合保障部门口那个摄像头，十月十二日晚上拍到了一个人端着花盆走过来。摄像头对着走廊，那人从楼梯口那边过来，走到门口，侧身用钥匙开了门，端着花盆进去了。过了大概三四分钟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花盆了。““看清脸了吗？““画面太暗了看不清。走廊那盏灯坏了两个多月了，一直没报修，拍出来的东西就是黑乎乎的一团轮廓。“张彪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坐在某个角落里对着手机说话，“但是那个人走路的姿势我认得。我跟他做了两年同事，我认得他走路的样子。左脚稍微有点跛。“

　　叶凡的呼吸停了。胸口那个位置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攥得很紧。文成在疫区时受过伤。那是第三十七天，他们搭临时帐篷的时候，一根钢管从支架上滑落，砸在文成的左脚踝上。当时肿了半个月，后来骨头长好了，但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的角度跟右脚不一样。轻微的外八字，从脚跟到脚掌的过渡比右脚慢半拍。叶凡自己都没怎么留意过这个细节，但张彪天天坐在综合保障部的窗口后面看人进进出出，每一个人走路的姿态他都看在眼里。左脚跛一下的人，整个报社只有文成一个。“张彪，你把这个告诉陆警官了吗？““还没有。我在等一个人告诉我该不该说。“张彪的声音里有一种叶凡从没听过的陌生情绪——恐惧，或者说犹豫。“叶凡，文成是你兄弟对吧？我不想害你兄弟。但如果真的是他……““你先别动。我来处理。“

　　叶凡挂了电话。他站在走廊里，手心全是汗，手机壳滑溜溜的。天光已经彻底亮起来了，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的是灰白色的冬日阳光，没有温度，只是明亮。大楼开始有了人声，电梯间那边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有人陆续来上班了。有人在走廊尽头喊了一声“早“，有人在茶水间里烧水，杯子磕在台面上的声音清脆地传过来。电梯叮的一声打开。姜德志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咖啡。他穿着深蓝色毛衣和黑色长裤，头发比平时稍微乱一些，像是也一夜没睡。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里撞上。叶凡站着没动，姜德志走过来，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他没有说话，先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抬起眼睛看着叶凡。“你找到那盆花了。“姜德志说。陈述句，不是问句。“你早就知道花盆底下有东西？“姜德志点了点头。“我知道那里有东西，但我不确定是谁放的。我一直在等有人找到它。除了我和放它的人之外，第三个发现它的人是谁，这件事才能往下走。““文成十月二十二日晚上给了你什么？“姜德志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杯子里褐色的液体，沉默了几秒钟，像在权衡什么。走廊里有人走过，朝他们看了一眼，又走远了。等脚步声消失之后，姜德志抬起头来。“他给了我一个U盘。里面是他从总部系统里复制的二〇一六年所有办公家具采购记录的备份。他说那些椅子上可能被人动过手脚，让我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那你为什么没跟我说？““因为我不确定他给我这个的目的是什么。“姜德志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叶凡，文成是你朋友，但你了解他在总部那两年到底在做什么吗？他那个人员行为分析项目的甲方名单，我查过了——里面有三家公司，都生产微胶囊涂层相关的设备。一家做医疗缓释，一家做农药微囊化，第三家……做皮肤接触型神经毒素防护。民用级别的，用于危险品作业人员的皮肤保护。但那家公司的技术规格里有一条——他们生产的微胶囊涂层，可以嵌入织物内层持续释放活性成分，释放窗口精确到秒。“叶凡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咔嚓一声裂开了。文成在总部做的项目，甲方里有生产毒素防护设备的企业。如果他在那两年里接触到了相关的技术，他完全有可能学会怎么改装配方、怎么涂上涂层、怎么控制释放窗口。王捌荒来之前两个月，文成就调回报社了。他有足够的时间做一切准备。

　　“你怀疑文成？“姜德志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走廊的金属窗台上，发出一声脆响。“我怀疑所有人，“他说，“包括我自己。“他转身往视频部的方向走去。走了五六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不小地传过来：“叶凡，昨天晚上文成去信息部，他拿走了我那台主机里的隐藏分区加密密钥。那个密钥我只存在一个地方——我工位抽屉里那本旧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他翻了我的抽屉。如果不是心里有事，他不会在深夜去翻一个同事的抽屉。“叶凡站在走廊里，看着姜德志的背影消失在视频部门口。晨光从玻璃窗外漫进来，落在地砖上，把走廊切成一格一格的光影——像剪辑时间线上那些被标了入点和出点的片段，每一格都承载着一段他不知道真相的时间。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有点抖，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文成。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像剪辑师反复观看一段素材，试图从中找出被剪掉的那几帧。他想起疫区那些晚上，两个人蹲在帐篷门口分同一包烟，文成问他有没有孩子，他说没有，文成笑了笑说“那你还年轻“。他想起文成手机屏幕上那个扎小辫子的姑娘，想起文成给他看女儿视频时眼角的纹路，想起他笑着说“这丫头长大肯定比我能跑“。但那都是他看到的那条时间线。还有另一条线，被剪掉了，藏在画面之外。叶凡抬起头。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他走过去，把手按在窗玻璃上。玻璃冰凉，透过它能看到楼下停车场里技术组的车正在驶离，尾灯在灰色的晨光中红了一下，然后拐出了大门。他掏出手机。通讯录里文成的名字静静地躺在那里，备注名是“文成/叶凡“。他按下拨号键，把手机举到耳边。嘟。嘟。嘟。无人接听。

　　叶凡把手机放回口袋。他在窗台前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灰白变成了淡金，久到走廊里的人声从稀疏变成了密集。八点半了，整个报社都醒了，键盘声和电话铃声从每一个房间里涌出来。没有人知道综合保障部那扇门后面发生过什么，没有人知道花盆底下那个巴掌大的接收器曾经对准过谁的后心。叶凡知道的是，他必须自己找到文成。他把手从冰凉的窗玻璃上拿下来，转身走向走廊另一头。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着，一哒一哒，像剪辑台上那根细长的指针，一格一格地往前跳。剪辑者不会只看画面。他们看画面与画面之间的缝隙。叶凡现在正站在那些缝隙里，等着被隐藏的那一帧露出来。

　　作者：赵同 　　自在之心，不拘一格，比上不足，兴之所至。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乐于折腾，即是风景。

作者有话说

作者：赵同 　　自在之心，不拘一格，比上不足，兴之所至。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乐于折腾，即是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