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被剪辑的时间 叶凡把硬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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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凡把硬盘放回李茜七抽屉的时候，手是稳的。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节是如何准确地、一次性地完成了那个动作——掀开抽屉，把那个冰凉的金属物体搁进一堆文件夹中间，再合上抽屉，一气呵成。但如果此刻有人在场，也许能注意到他眼眶周围的肌肉正以一种极细微的幅度抽动着，像一根被绷得太久的琴弦，随时可能断掉。他关上抽屉的那一瞬，指尖突然涌起一阵麻木感。那种麻不像久坐后的僵直，而更像是在雪地里赤手抓过铁器之后，血液重新流通时的刺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泛白，指甲缝里甚至渗出了一层薄汗。他把手插进裤兜，试图用布料粗糙的触感驱散那股异样的知觉。
“别跟任何人说你看过这个。“他对李茜七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低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李茜七点了点头，但眼睛没有从他脸上移开。她的目光很专注，专注到叶凡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她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然后终于开口：“叶老师，那个视频里周部长说的话，你看懂了吗？“叶凡摇头。“没声音，口型太快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在骗自己。他看懂了部分，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看懂了部分，但那些破碎的唇形在他脑子里像拼图一样散落着，他不敢擅自拼合。他说的是“太快了“，其实更准确地说，是“太快地消失了“。周东升的脸在画面里只出现了几秒，那几秒里他的表情完成了从笑到惧的转换，叶凡捕捉到了那个转换，却没有捕捉到中间的语言。
“我看懂了。“李茜七的声音很小，小到叶凡不得不微微俯身才能听清。她低下头，刘海遮住了半张脸，但叶凡还是看见了她睫毛的抖动。“他说的好像是——'你别这样，我只是把署名改了。'“叶凡怔住了。他发现自己甚至忘了呼吸。“你确定？““不确定，我唇语也是半吊子。“李茜七把脸埋得更低了，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但那个口型……我觉得我没看错。“叶凡靠住桌沿，后腰抵着木头的棱角，感觉到一阵钝痛。他闭上眼，脑海里把那几帧画面重新过了一遍。周东升笑着开口，嘴唇动了动——上唇微微翘起，下唇回缩，那个形状在汉语拼音里对应的是“n“或者“l“的开头——然后笑容消失，换上恐惧。那种恐惧是突然的，像是黑暗中有人猛地打开了强光灯，将他所有伪装照得无处遁形。如果李茜七的解读是对的，那段对话发生在二〇一六年九月。姜德志用镜头拍下了周东升承认篡改署名的画面。而周东升的恐惧来自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拍摄、被记录。他当时的表情——叶凡现在回想起来——是一种猎手发现自己其实才是猎物的惊愕。他的把柄落进了姜德志的手里，那颗种子从那一刻起就埋下了，缓慢地、不着痕迹地生根发芽，用了十年时间长成一棵足以遮蔽一切的树。
但那时候为什么没爆出来？叶凡在心里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性。如果姜德志二〇一六年就有这段视频，他完全可以直接向上面举报。以那段画面的清晰度和周东升表情的暴露程度，只要递上去，周东升至少会被撤职查办。姜德志没有。他等到了现在。十年。一个人的职业生涯能有几个十年？叶凡忽然想到自己，想到自己从入社到现在已经十年，十年里见过无数人来人往，但有些人就像钉子一样扎在某处，不动声色地生锈，却比任何时候都牢固。姜德志就是这样一根钉子。他在新媒体部待了十年，十年间他拍了多少素材，经手了多少条新闻，掌握了多少人的秘密——叶凡不敢想。
他走出视频部的时候，走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窗外天已经黑了，十一月的暮色来得早，下午五点半就像深夜一样沉。办公楼里大部分窗户都是暗的，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像是漂浮在黑暗海面上的渔火。他走过拐角，看见综合保障部的灯还亮着，门半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窄窄的光带。光带里飘着一缕白气，热腾腾的，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叶凡探头看了一眼，张彪正蹲在窗台上给一排栀子花浇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那个姿势让他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一只蹲在枝头的鸟。他左手拎着一个小小的塑料水壶，右手托着一片叶子，正小心翼翼地往根部滴水。
综合保障部是整个报社最闲的部门。叶凡在报社工作了十年，见过综合保障部换过四任主任，每一任都是被发配过来的——要么是犯了什么不大不小的错，要么是年纪大了退居二线。张彪唯一的癖好就是养花，窗台上摆了十几盆栀子花，冬天搬进室内，夏天搬出去晒太阳。那些花被他侍弄得极好，叶片油绿发亮，像上了釉的瓷器。叶凡有时候觉得张彪才是整个报社最幸福的人，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只用照顾好那些花就行。但幸福往往只是一种表象。叶凡站在门口，看着张彪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张彪来综合保障部之前是在总编办的。那一年总编办裁撤了两个编制，张彪被划到了综合保障部，对外说的是“岗位调整“。但叶凡隐约记得当时有个传闻，说张彪是因为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才被调走的。具体是什么，没人说得清。张彪自己也从不提起。
张彪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叶凡时笑了笑。他笑的时候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纹路，像老树皮的裂缝。“加班啊？““嗯，刚忙完。“叶凡走进综合保障部。屋子里暖烘烘的，那种暖不是暖气片的干燥，而是小房间里人待久了之后积攒起来的、带着呼吸和体味的暖。潮湿的泥土味道混着栀子花叶子的清香钻进鼻腔，让他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了一些。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椅面是那种老旧的藤编，已经有些塌陷，坐着不太舒服。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张彪的电脑屏幕——上面是一段花卉养护的视频教程，主讲人用慢悠悠的语调说“栀子花喜欢酸性土壤，每月施一次硫酸亚铁……“
“你这日子过得真清闲。“叶凡说。张彪嘿嘿笑了两声。“闲有闲的好，忙有忙的妙。“他把水壶搁在窗台上，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你们外联部最近是不是事特别多？我看你天天加班。““多。“叶凡靠在椅背上，藤编吱呀响了一声。“死了两个人了，能不多吗。“张彪浇水的手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不到一秒，但叶凡看见了。张彪转过身，把水壶放到桌上，顺手扯了张纸巾擦手指。他看着叶凡，脸上的笑容像退潮一样缓慢地淡去。“叶凡，那两件事……大家都挺怕的。“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你知道吗，前几天视频部的柳青来我这儿借花洒，手一直抖。我问她怎么了，她说王部长死的那天早上，她进剪辑室之前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但推门进去只有王部长一个人。“
“这个我知道。“叶凡说。但他心里紧了一下。柳青之前没跟他说过那段对话的具体内容，只说听见了说话声。现在张彪复述出来，他才意识到那句“只有王部长一个人“意味着什么——柳青听见的可能是两个人的对话，但门内只有一个人，那么另一个人要么在电话里，要么在视频里。“但柳青还说了件事。“张彪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叶凡不得不把身体前倾才能听清。“她那天早上到得特别早，八点四十左右。当时视频部的走廊灯没开，黑着呢。她走到剪辑室门口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轻轻合上了，像是有人刚走出去。“消防通道。叶凡心里一紧。视频部的消防通道直通后楼梯，后楼梯下去是后院的车库，从车库可以绕到办公主楼的任何一个入口。他太熟悉这栋楼的构造了，闭着眼都能画出每一层的平面图。那条消防通道平时几乎没人用，门常年锁着，只有特殊情况才开。“柳青看清是谁了吗？““黑乎乎的没看清，但说那人个子不高，瘦，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慢半拍。“
叶凡的呼吸停了。左脚跛。整个报社只有一个人走路左脚有轻微的跛态——文成。他在疫区受过伤，左脚踝被钢管砸过，骨头愈合后落下了这个特征。叶凡自己都快忘了这个细节，但张彪天天坐在综合保障部的窗口后面看人进进出出，每一个人走路的姿态他都看在眼里。
“柳青跟别人说过这事吗？““她就跟我说了。“张彪放下纸巾，目光飘向窗台上的栀子花，“她说不敢乱说，怕惹麻烦。但我寻思着这也不是小事，得跟你通个气。你跟那新来的小姑娘李茜七不是走得近吗？你让她在视频部也小心点。“
“谢了。“叶凡站起来。他感觉到自己的腿有些发软，像是坐了太久突然起身时的血压变化。他扶着桌沿站了两秒，等那股晕眩过去。“客气啥。“张彪又转过身去浇花了，仿佛方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一样。他的手指拨弄着一片有些发黄的叶子，仔细端详着叶脉的走向。“对了，文成前天从总部调回来了，你知道吧？他让我跟你说，有空去找他喝酒。“叶凡走出综合保障部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着那个画面——消防通道的门轻轻合上，一个左脚微跛的人影消失在门后。那个人是文成吗？可文成为什么要出现在王捌荒死的那天早上？他没有理由杀王捌荒——除非王捌荒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东西。
叶凡快步往二楼走，去找文成。文成从总部调回来后暂时被安排在二楼仓库旁边的临时办公区。他推开门的时候，文成正坐在折叠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出勤记录表，旁边摆着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Excel。听见门响，文成抬起头，随即咧嘴笑了。他笑的时候整张脸都舒展开来，眼角的纹路和嘴角的弧度一起向上扬，露出两颗略有些歪的犬齿。“来了！“他站起来，绕过桌子给了叶凡一个熊抱。他抱得很紧，叶凡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味——戒了三年又捡起来的那种。“我可算回来了，总部分配的那破宿舍我住了两年，人都要长霉了。你都不知道那地方，六楼没电梯，冬天没暖气，我一整个冬天都裹着羽绒服打字。“
叶凡笑着拍他的后背。“回来就好。在查什么？“文成的笑容收了一点。他松开叶凡，坐回椅子上，把出勤记录表翻了一页。纸张被他翻得哗啦响，边角有些皱。“周东升和王捌荒的上下班时间。“他点了点表格上的几行数据，“我在总部分配到的那个项目就是做人员行为分析的，回来之后闲不住，顺手调了调报社的打卡数据。““发现了什么？“文成指了指表格上的一行数据。叶凡凑过去看，那是一串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代码。“周东升死的当天，十点五十八分，打卡记录显示他从外面回来。但那天上午新媒体部没有人安排他出门，他也没有请假外出登记。“
“也许是临时出去办事，没登记。“叶凡说。但他知道这个解释站不住脚。周东升出事那天早上他一整个上午都在盯着外联部的动静，没有见周东升离开过办公楼。除非周东升走的是消防通道或者后门。“也许是。“文成又翻了一页，“但王捌荒死的当天，七点四十二分，视频部的门禁卡刷了一次。刷卡人的名字是'李茜七'。“叶凡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吸气的时候气流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才勉强下去。李茜七？王捌荒八点半到，九点十分被发现。如果李茜七七点四十二分就到了视频部，那她之前为什么说自己是九点多才到？
“你确定？““门禁系统的原始记录，我找信息部的人要的。“文成把表格推过来，手指点在那一行数据上，“你自己看，日期、时间、刷卡点、卡号、姓名，全对得上。“叶凡低头看。表格上清清楚楚写着：11月11日07:42:03，视频部门禁，李茜七，进入。每一个数字和汉字都清晰而冷漠，不带任何情绪，像一块块冰凉的砖石砌在一起。但叶凡清楚地记得，那天李茜七跟他说的是“我九点到的时候王部长已经在了“。他在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天的对话，一字一句，李茜七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没有停顿，没有犹豫，睫毛也没有抖。如果不是文成拿出了这份记录，他根本不会起任何疑心。
“你拿这个给警方了吗？““还没。“文成合上电脑，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像是黑白照片里的人。“我不知道这里面水有多深。你跟我说实话，那两件事你怎么看？“叶凡在文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那把椅子是那种老旧的办公椅，扶手上的皮革已经皲裂，坐下去的时候弹簧发出一声呻吟。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把走廊尽头的一扇窗吹得哐当作响。他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像有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齿轮咬合着齿轮，每个齿尖都扎着不同的信息，互相摩擦发出尖锐的噪声。
“我觉得有人用视频剪辑的方式杀了他们。“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具体手法还没想明白，但电脑和视频素材一定是关键。“文成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里有种叶凡从未见过的专注。那种专注不像是在听人说话，更像是在给一个人拍照，把对方所有的表情和细节都存储进自己的记忆库里。然后他把电脑又打开了，屏幕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叶凡看见桌面上多了一个文件夹，名字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你看看这个。“文成点开一个文件。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的截图。画面是视频部门口的走廊，灰白色的墙壁，暗红色的防火门，地上铺着那种老式的深灰色地毯。时间戳显示11月11日07:41:55。一个人影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穿着深色的长外套，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太清脸。人影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步幅均匀，像是刻意控制着节奏。走到视频部门口，刷卡，推门，闪身进去。整套动作很流畅，像是对这扇门的开关方式极其熟悉。
“这就是李茜七？“叶凡问。但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你仔细看身高。“文成把截图放大。像素被拉伸之后画面有些模糊，但轮廓还清晰。叶凡凑近了看。那个人影确实个子不高，偏瘦，走路姿态有点含胸，肩膀微微内收。从身形上看可以是李茜七，也可以是一个瘦小的男人。但叶凡注意到一个细节——人影刷卡的时候是右手持卡，手腕翻转的角度很小，像是怕被摄像头拍到手指。而李茜七右手中指上戴着一枚细细的银戒，叶凡见过很多次，她打字的时候那枚戒指会反光。但截图里那只右手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你把这段发给陆警官了吗？“文成摇头。“我拿到数据的第一反应是给你看。“他把电脑转过来，让屏幕正对着叶凡，“我知道你跟李茜七走得近，我不想害她——但如果她真的七点多就到了现场，她为什么不承认？“叶凡没说话。他的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震动从裤兜里传上来，沿着大腿的骨骼一直震到脊椎，让他整个人都跟着颤了一颤。他低头看，是李茜七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叶老师，刚才张总让我去她办公室。她电脑屏幕上那个'剪辑者'程序自己跳出来了，时间是23秒。“
叶凡猛地站起来。折叠桌被他起身的动作带得晃了一下，桌上的出勤记录表滑落到地上，纸张散了一地。但他没去捡。“我得去一趟总编室。“文成也站起来，顺手把地上的表格拢了拢推回桌上。“我跟你一起去。“两个人快步往外走。走廊的灯一截一截地亮着，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急促而沉重，像两头困兽的蹄音。叶凡脑子里转着一堆念头，它们互相碰撞、重叠、撕裂，像一团乱麻在他意识深处剧烈地翻搅——李茜七七点四十二分的打卡记录，她为什么不承认自己早到？那个“剪辑者“程序为什么会自己跳出来？二十三秒意味着什么？张蕾会不会是下一个？姜德志在那个“嘘“的手势里究竟藏着什么？
他们从二楼冲下来，经过综合保障部的时候叶凡瞥了一眼，张彪正坐在椅子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面前那排栀子花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幽绿的光。叶凡没有停步，他和文成拐过走廊尽头的弯，一路小跑到了总编室门口。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白色的灯光。里面传来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两个人正在低声交谈。叶凡推门进去，看见张蕾坐在办公椅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撑在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李茜七站在她旁边，双手抱着自己的手臂，下巴微微收着，像是在抵御什么寒冷的东西。两个人的视线都钉在电脑屏幕上。屏幕上是一段正在播放的视频。画面是一个人的背影，坐在剪辑台前，右手搭在鼠标上。从座椅的款式和背景的墙壁颜色来看，那是剪辑室。镜头缓慢推进，一寸一寸地靠近那个背影，像一只正在逼近猎物的猫。那个人慢慢转过头来——是姜德志的脸。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笑的痕迹，只有嘴角微微牵动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竖在唇前，眼睛微微眯着，像是一个警告，又像是一个邀请，更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视频定格在那个手势上。屏幕左下角的时间码：00:00:23:00。
张蕾转过头来看着叶凡和文成。她脸上的表情是冻结的，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叶凡从来没见过张蕾这种表情——这个女人在报社干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哪怕是当年报纸停刊转型新媒体的时候她都没皱过一下眉头。但现在她的嘴唇在发抖，抖到必须用力咬住下唇才能让它停下来。“我什么都没动，“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它自己播的。“叶凡走过去，绕过办公桌，站在张蕾身侧。他低头看了一眼电脑桌面上那个程序图标。“剪辑者“三个字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迹凝在黑色的背景上。图标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白线，像是某种印章的边框。他伸手想碰鼠标，张蕾拦住了他。“别动。我已经叫陆警官了。“
叶凡收回手。他低头看着屏幕上的姜德志，那个姿势——食指竖在唇前，眼睛微微眯着——姜德志最后一条朋友圈是“我被剪辑了“，而此刻他的脸就定格在屏幕上，对着所有能看到这段视频的人做出“嘘“的手势。叶凡忽然觉得那个手势不像是在让人噤声，更像是在说：安静，听，有人来了。“叶凡，“张蕾的声音忽然紧起来，紧到像是被什么细线勒住了，“你之前问过我那个相框里是谁，对吧？那是我弟弟。他二〇一六年在这家报社做实习生，做了三个月就走了。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一件事，说新媒体部的部长助理——那时候还是部长助理——拍了他的素材改了自己的名字。他说他去找那个人理论，那个人笑着跟他说'你一个实习生，要署名干什么用'。“叶凡看着张蕾。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变了。那种恐惧里忽然混进了一种别的东西，像是一块被压在冰层下面很久的火炭终于露出了一个角，带着灼热的、蠢蠢欲动的温度。“我弟弟叫张晨。二〇一六年九月，他离开报社之后就没再做过媒体。他现在在老家开书店。我查了当年的署名记录——我弟弟做了三个月的素材，最后发出来的时候，责编写的是周东升。“
叶凡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二〇一六年九月。又是这个时间。姜德志拍下周东升那段视频是二〇一六年九月，张晨的素材被改署名的也是二〇一六年九月。那个月究竟发生了什么，让这么多人的生活轨迹在同一节点上发生了偏移？张蕾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屏幕上定格的那个“嘘“的手势上。她的目光很复杂，像是一条河在入海口遇到了另一条河，两股水流互相冲撞、搅浑、最后融成一种新的颜色。“姜德志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张总，有些被剪掉的画面，比成片更重要'。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做视频的人常说的那种套话。我现在才知道他什么意思。他手里有当年那些素材的备份，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把真相拿出来。但他等得太久了——等到周东升死了，等到王捌荒也死了。“叶凡看着张蕾的脸。在灯光下，他忽然注意到张蕾的鬓角有了一缕白发，藏在一大片黑发中间，像雪地里最早裂开的那道纹。他在这个报社干了十五年，看着张蕾从一个部门主任做到总编辑，看着她头发从全黑到掺杂灰白，但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看清她——看清她脸上的每条纹路里都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往事，看清她眼底那种交织着愧疚和愤怒的光。
“叶凡，“张蕾抬起头来，“如果姜德志十年前就存了那些素材，他为什么不当时就拿出来？他为什么要等？“叶凡没有回答。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他看向李茜七，发现她也正看着他。他们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窗外的风把什么东西吹得哗哗响，像是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叶凡想起两年前在疫区的那四十天。他和文成坐在板房门口的台阶上，啃着压缩饼干，看着远处临时医院的灯光从白色变成蓝色再变成白色。文成当时说过一句话，叶凡至今记得：“叶凡，你知道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最可怕吗？不是子弹，不是病毒，是时间。时间能把一个好人变成坏人，也能把一个坏人变成好人，全看你怎么用。“姜德志等了十年。十年里他每天看着那些素材，看着周东升的脸在屏幕上反复出现，看着那段“我只是把署名改了“的口型一遍一遍地回放。十年足以让一个人从愤怒走向平静，从平静走向规划，从规划走向执行。姜德志等的不是时机，姜德志等的是人。他在等一个能看懂那些素材的人出现。他在等一个也恨周东升、也记得那些被剪掉画面的人。他在等叶凡。
陆警官来的时候，叶凡还站在张蕾的办公桌前。他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沉稳而均匀，和方才他与文成的急促截然不同。但他没有回头。他仍然盯着屏幕上的姜德志，盯着那只竖在唇前的手。门被推开了。冷风从走廊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几页纸。叶凡终于转过身，看见陆警官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陆警官的目光从张蕾脸上移到叶凡脸上，又从叶凡脸上移到电脑屏幕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起了眼。叶凡忽然觉得陆警官那个眯眼的动作和姜德志的“嘘“竟有几分相似。都是某种无声的、让人无法解读的信号。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片栀子花的叶子，枯黄卷曲的边缘蜷缩着，被风吹得在窗台上打了几个转。叶凡看着那片叶子，想起张彪蹲在窗台上浇水的背影。整个报社里唯一什么都不怕的人，也许是因为他早就什么都看见了，只是选择了闭嘴。姜德志的手势浮在屏幕上。安静，听，有人来了。叶凡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一台老旧的剪辑机正在缓慢地转动齿轮，把一些被剪掉的画面重新拼接在一起。他知道自己正在成为某段素材的一部分，只是不知道那段素材最终会被剪成什么样。
窗外起风了。十一月的风裹着细碎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叶凡看着那些雨痕沿着玻璃蜿蜒而下，忽然想起张晨——那个在老家开书店的年轻人，那个做了三个月实习生就被夺走署名的人，那个也许从未真正离开过这家报社的人。他开的书店里，会不会也有一排栀子花？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被剪辑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