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辑者》赵同

15、第十五章 未剪辑的真相 十二月十二

　　十二月十二日，马途被叫去问话了。那天这里落了一场薄薄的初雪，雪花细碎如同被筛子漏过的面粉，落地即化，只在黑色的柏油路面上留下一层潮湿的光亮。报社大楼的暖气管道从十一月就开始发出一种间歇性的金属呻吟声，像某个被卡在管道深处的小动物在喘息。叶凡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玻璃内侧凝了一层水汽，他用指尖无意识地在上面划了一道，模糊地看见楼下停车场里一辆黑色轿车的顶盖正被雪花薄薄地覆盖。靳静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声音比往常急促。她在叶凡桌前停下，压低了声音说：“马途被叫进去已经四十分钟了。“叶凡没有抬头。他正在校一篇关于新区招商引资的稿子，版面编辑用红笔在边栏勾了个问号，意思是某组数据前后矛盾。他的眼睛盯着稿纸，但那些铅字像浮在油面上的渣滓，抓不住焦点。“谁叫的他？““不知道。“靳静把一摞资料放在他桌上，“我问了，说是'上面'叫的。具体是谁，没人说。“叶凡放下笔。他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深灰色木门，门上的外联部标牌是用不锈钢腐蚀字做的，笔画锋利得像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

　　二十分钟后那扇门开了。马途走出来的时候，叶凡隔着整条走廊都看见了他的脸色。那种颜色很难形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皮下凝固了，把本该流动的血色冻成了青灰色的冰。他右手攥着一份文件，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纸张边缘被他捏出了波浪形的皱褶。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倍，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有股看不见的力量从背后推着他往前冲。叶凡从工位上站了起来。两人的目光在走廊半空中相遇了。隔着大约十五米的距离，叶凡清楚地看见马途瞳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缩了一下。下一秒，马途偏开了视线，像是被什么烫到了，加快脚步冲向电梯口。他的左手在电梯按钮上拍了两下，力道大得让不锈钢面板发出沉闷的回响。电梯门合拢时发出那一声轻柔的气压密封声，马途的脸在门缝里消失了。靳静坐在叶凡旁边，全程目睹了这一切。她用一个手指轻轻点着叶凡的手臂外侧：“马途这几天一直不对劲。你知道为什么吗？“叶凡摇头。靳静没有追问。她把自己的活页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食指从页眉慢慢滑到了页脚。“我查了二〇一六年九月到十月的报社访客登记簿，“她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几乎淹没在暖气管道那断断续续的呻吟声里，“那段时间有一个来自太原文化公司的人来过报社，待了三天。登记的名字是'张建国'。“叶凡瞳孔微微一缩。“李茜七的？““对。李茜七的父亲。“靳静把笔记本往叶凡那边推了推，上面是她手抄的登记记录，字迹比往常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抄下来的，“他来的时候是九月十九号。第一天的来访时间是上午九点四十二分，签出时间是下午五点零三分。第二天是九月二十号，来访时间是下午两点一刻，签出时间是傍晚六点五十分。第三天是九月二十一号，来访时间是上午十点整，签出时间是下午两点半。“叶凡的脊背慢慢地离开了椅背。“他跟马途约了几次？““两次。“靳静竖起两根手指，“九月十九号下午，还有九月二十一号上午。两次都在三楼的小会议室，锁着门谈的。登记簿上写了会面对象，第一次写的是'马途（新媒体部）'，第二次也是一样。““你怎么知道锁着门？“靳静露出一个极淡的、带着某种狡黠意味的笑。“我后来找了个由头去问保洁阿姨。阿姨姓吕，在马途那层楼做了七年保洁。她说那两次谈完之后马途都是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的，她进去收拾的时候看见烟灰缸里有七八个烟头，平时马途开完会顶多抽两根。还有一次——“靳静顿了一下，“她说马途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红了眼眶，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的红。“叶凡把手边的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想起来了，马途平时是那种情绪藏得极深的人，对外永远笑呵呵的，什么事都能用一句“没事儿“带过去。能够让马途在公共场合红了眼眶的谈话，分量可想而知。李茜七的父亲十年前就来过报社，私下找马途谈过两次。如果李茜七的父亲是来为某个事情打前站的——比如在女儿还没成年的时候就替她铺好了这条路——那马途在这件事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叶凡站起来，往马途的工位方向走。马途坐在外联部办公区靠墙的位置，工位上的文件堆得像一座随时可能坍塌的微型山峦。叶凡站在那个工位前面，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开始翻那些文件。他翻得很仔细，一份一份地过，把那些标题页、边栏批注、附件索引都扫了一遍。翻到第三摞文件的最底下时，他的指尖碰到了一张手感不同的纸。那张纸比普通打印纸更薄更软，边缘有被反复揉搓过的纹路。他把它抽出来，是一张被揉皱又小心展平的便签纸，纸面上的折痕像一张微型的河道地图。上面用黑色圆珠笔写着潦草几行字，笔画下压的力道很重，有些地方甚至把纸面划出了凹痕：“张厂长说孩子九月来。她的事我别管。但当年在太原的事他们要是翻出来，我手上也捏着东西。“没有日期，没有署名，没有抬头。但这几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叶凡的脑子里。“张厂长“显然就是张建国的身份——太原那家文化公司的负责人，李茜七的父亲。他说“孩子九月来我们这儿“，是二〇一六年九月，李茜七刚满十五岁那年秋天。“她的事我别管“这句话里的“她“自然是李茜七。张建国对马途说“她的事我别管“，这句话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请求，更像是一种带着威胁的警告。而“当年在太原的事他们要是翻出来，我手上也捏着东西“——这句话里的“他们“指的是谁？马途手里捏着的又是什么？叶凡把便签纸小心地展平，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拍得很仔细，把每一个折痕和每一个笔画下压的凹痕都拍进了画面里。然后他把便签纸夹回原来那摞文件里，退出了马途的区域。

　　太原的事。叶凡走回自己工位的路上脑子里就开始检索。二〇一六年报社和太原那家文化公司合作拍了一部纪录片，拍摄周期前后加起来将近两个月，拍摄地点在太原市郊一家重型机械制造厂的车间里。牵头的人是马途，他是当时的项目负责人，全权对接外联工作。那部纪录片叶凡有印象，当时报社内部还传过一阵消息，说片子拍得很扎实，可能要在卫视的纪录片栏目播出。后来没了下文。叶凡拿起座机拨了张晨的电话。张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四五秒，那种沉默里有一种微妙的重量，像是一个人在决定要不要打开某扇上了锁的门。最后他说：“那部纪录片后来没播出来。拍了大量素材，剪了成片，最后审片的时候被卡住了。审片意见写的是'内容涉及某家企业的内部纠纷，不适合公开'。马途是第一个看到卡审通知的人。““谁下的卡审通知？“张晨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像是从电话线那头特意压低了音量凑近话筒说的：“周东升。周东升当时还不是部长，但他负责内容审核的初筛环节。他给那批素材的评语是'存在争议，建议封存'。后来那些素材就再也没被打开过。“叶凡的手指点在桌面上，一下，两下，三下。“周东升跟太原那家企业有什么关系？““据我所知没有直接关系。但周东升的姐夫是那家企业的中层干部，好像是车间主任还是什么，具体职务我不确定。那个时候单位里有人私下议论过，说那部纪录片拍到了车间里的什么东西，周东升不想让人看见。“叶凡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暖气管道又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周东升卡了那部纪录片，马途是项目负责人但拦不住。李茜七的父亲张建国从太原大老远跑来，跟马途锁门谈了两回。谈的是什么？是那些被卡住的素材里有张建国不想被人看见的东西？还是马途手里捏着的东西反过来能制衡周东升？

　　叶凡重新站起来。他这次没有犹豫，径直走向外联部办公区。马途不在工位上了，他问了旁边的同事，同事说马途刚才放下什么东西就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儿。叶凡又去了一趟茶水间、资料室、地下车库，都没找到人。最后他上了楼顶。报社大楼一共五层，楼顶天台平时上锁，但叶凡知道那扇门的老式弹簧锁早就坏了，用力一拽就能拉开。他推开那扇铁门的时候，一股风迎面扑来，把他外套的前襟吹得鼓了起来。天台上铺着灰色的防水卷材，踩上去有种软绵绵的不真实感，边缘的矮墙大约只有齐腰高，墙外是灰蒙蒙的天际线，远处水面泛着一层铅色的冷光。马途坐在天台东北角的矮墙上，背对着楼梯口，两条腿悬在外面，脚尖朝下，像是随时准备往下跳，又像是只是在看远处什么东西。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领子竖起来挡住后脖颈，右手两指间夹着一支香烟，烟已经快燃到过滤嘴了，长长的烟灰挂在那里，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叶凡走过去。他的脚步在防水卷材上踩出细微的沙沙声，马途没有回头。“马途。“马途的肩膀轻微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回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上次部门聚餐你喝多了，自己说的。说心烦的时候就来天台吹风。“马途把那支快燃尽的烟送到嘴边抽了一口，烟雾从他侧脸飘散开，被风撕成细碎的白丝。“叶凡，“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你上来找我，是想问什么？“叶凡走到矮墙旁边，没有坐上墙，靠在马途左手边大约一米远的一根通风管道上。“二〇一六年太原那部纪录片，素材里有什么？“

　　马途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始终望着前方那片灰色的天际线，烟灰终于被风折断，落下去，消失在矮墙外侧的视野里。他把烟头拿下来，看了一眼那截燃尽的过滤嘴，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有一分钟的画面。“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被人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拽上来的，“拍的是车间里一个工人从梯子上摔下来的过程。那个梯子大概有三米高，工人摔下来的时候后脑勺先着的地。摄影机当时正好对着那个方向，把全过程都拍下来了。摔倒的声音、周围的人跑过去的声音、有人喊'快叫救护车'的声音，都收了进去。“叶凡没有说话。马途继续说：“那个工人后来瘫痪了，从颈椎以下都动不了。但事故原因鉴定写的是'操作不当'。厂方说工人自己没把梯子固定好，责任自负。工人家属不服，申诉了，没用。鉴定报告盖了安监部门的章，改不了。“马途终于转过头来。他的眼睛里有种叶凡从未见过的东西——疲惫里裹着一层薄薄的愤怒，像冰面下流动的暗水。“我手里的原始素材拍到了梯子的固定脚是松的。那个梯子脚底有一个金属卡扣，画面里能清楚地看到卡扣是被人用扳手拧松了的，螺纹上有新鲜的磨损痕迹。有人故意松的。““谁松的？“马途把烟头攥在手心里，指头合拢，把那个已经熄灭的过滤嘴捏成了一团。“那家企业的车间主任。那人姓刘，叫刘国庆。周东升的姐夫。“风从海河方向灌过来，吹得叶凡的后背发凉。“卡审通知下来之后，“马途说，声音渐渐找回了一点力度，“我去找过周东升。在他的办公室里。我把他叫到一边，跟他说我手里有一段原始素材，跟审片会上看的成片不一样。成片里删掉了那个工人摔下来的全过程，只留了一个摔完之后的远景。““周东升怎么说？“马途的嘴角动了动，那似乎是想笑但没笑出来的表情。“他说：'这个画面播出去对谁都没好处。'我说：'不播对那个工人不公平。'他笑了一下——就是那种你知道他在笑你、但你又挑不出他哪里失礼的笑——他说：'公平？你以为这世界是剪辑出来的？你想怎么剪就怎么剪？'“叶凡感觉自己的血液流速慢了一拍。“后来呢？““后来那段素材被要求封存。封存的理由是'涉及企业内部纠纷'。姜德志拍了那些素材，他也没办法，只能存着。他把所有原始素材都保存了下来，包括那一段。我知道他存了，因为他跟我提过一次，说他剪片子的时候留了一手，把最有用的东西单独放了一个文件夹。他当时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我知道他不是随意说的。他在做准备。“

　　叶凡靠在通风管道上，铁皮的凉意透过外套渗进后背。他忽然明白了——姜德志去太原拍那部纪录片的时候拍到了那场事故的原始画面。他没有把那段画面剪进成片，但他保存了。他把那段素材存进了某个隐藏分区或者外置硬盘里，等着有人找到它、播放它、让它重见天日。姜德志后来死了，但他存的东西还在。张建国的身份在那条线索里终于清晰了。张建国是那家文化公司的负责人，他是合作方，那部纪录片从策划到拍摄到后期他都有参与。他当然见过那段素材。他来找马途锁门谈话，大概就是为了确认那段素材还在、还在谁手里、还能不能用。那句“当年在太原的事他们要是翻出来，我手上也捏着东西“——马途手里捏着的“东西“就是那段原始的、未经剪辑的事故画面。而“他们“指的是周东升和他背后的人——那些不想让那段画面重见天日的人。“那家文化公司后来怎么样了？“叶凡问。“张建国第二年就把公司关了。据说亏了不少钱，那部纪录片被卡住之后他垫进去的前期投入全打了水漂。他老婆跟他离了婚，他一个人带着李茜七到了咱这个城市。李茜七那年秋天来的，就是在公司倒闭之后。“马途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李茜七什么都不知道。她爸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事。她来报社实习、留下、工作，她以为自己是凭本事进来的。她不知道她爸来过这儿，跟我关着门谈过两回，每一回都在求我把那段素材藏好。“

　　叶凡盯着远处水面。一个十五岁的女孩，父亲的公司倒闭、家庭破裂、带着她来到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而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进了报社，坐在离叶凡不远的地方，整理稿件、校对版面、接电话、倒茶水。她以为那是她人生的起点。她不知道那是她父亲用一家公司、一场婚姻换来的。马途把手里的烟头团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叶凡，我手上捏着的东西跟姜德志存的东西是同一段画面。我当年没敢拿出来，因为周东升压着。他那个时候虽然还不是部长，但他在报社里已经有实权了，他想封的东西没人能打开。现在周东升死了，我想拿出来了，但我不确定拿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拿出来给谁看？“马途转过头来。他的眼眶确实是红的，跟保洁阿姨描述的一模一样——那种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的、从眼睑深处渗出来的红色。“给该看的人看。那个瘫痪的工人今年还活着，在太原郊区的一个小诊所里住着。他老婆在诊所附近的菜市场卖菜，每天早上四点钟起床进货，骑三轮车来回二十公里。他女儿十五岁了，去年考上太原师范，学的是中文。叶凡，你说这段素材现在放出来，还有用吗？“叶凡看着马途的眼睛。那里面有恐惧——恐惧十年过去了，那段画面已经失去了它本该有的分量；有愧疚——愧疚十年前没有在它最有力量的时候把它拿出来；有某种近乎悲壮的决心——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终于摸到了那扇门，不确定门后面是什么，但他决定推开它。“有用。“叶凡说。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稳。“只要把它放在时间线上，总会有人看到。时间线不是剪出来的，时间线是串起来的。你把那段素材放在该放的位置上，前面的事跟后面的事就连起来了。那个工人从梯子上摔下来的画面，跟周东升卡审的通知，跟张建国来报社的访客登记，跟姜德志死前藏起来的文件，跟李茜七现在的处境——你把这些东西放在同一条时间线上，不需要你说什么，看的人自己会明白。“

　　马途从天台上站起来。他坐得太久了，腿有些僵，站起来的时候用手在矮墙上撑了一下。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那团被他捏碎的烟头从地上捡起来放进口袋里。“那行，“他说，声音比刚才恢复了一些厚度，“我去找信息部调原始归档。那段素材应该还在报社的服务器上，封存归封存，归档目录里肯定有。信息部的人要是问，我就说周东升生前批过一个查阅权限。“叶凡点了点头。马途转身往楼梯口走。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叶凡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被风削得很薄，但叶凡每一个字都听清了。“姜德志存那份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马哥，片子可以剪，真相剪不了。你把它剪掉了，它还在那儿。'我今天才明白他什么意思。“马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的铁门后面。那扇门没有关严，被风推了一下，发出一声尖细的金属摩擦声。叶凡独自站在天台上。风从河的方向来，把天空里残留的那层薄薄的雪云往南边推。远处有一架飞机正在降低高度，机翼上的航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一闪一闪。叶凡望着那架飞机，直到它消失在市区的楼群后面。他想起姜德志。姜德志坐在那台老旧的电脑前面，把那段画面拖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给文件夹取了一个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名字。他保存、关闭、起身离开。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回来打开它。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打开它。但他把它存好了，用他所能做的最稳妥的方式。叶凡从天台上走下来，推开那扇铁门的时候，铁门合页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他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他走得很慢，每下一级台阶脑子里就多一格画面拼上。周东升死了，姜德志死了，李茜七失踪了，马途手里那段未曾剪辑的画面即将被调取出来。所有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成一条完整的链条，而链条的末端通向某个他还看不清全貌的地方。他走到五楼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刚才拍的那张便签纸照片。张建国的笔迹在那道折痕中间微微变形，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张厂长说孩子九月来天津。她的事我别管。但当年在太原的事他们要是翻出来，我手上也捏着东西。“他关掉手机屏幕，继续往下走。走廊里有人从他身边经过，跟他点头打了个招呼，他回了一个点头。那些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他们还在整理稿子、接电话、讨论版面、抱怨暖气不热。生活还在原来的轨道上往前滑，像一段尚未被剪辑的原始素材，所有的画面都还在那里，没有被裁掉、没有被拼接、没有被加上任何解释性的旁白。叶凡推开自己工位所在楼层的玻璃门。靳静正坐在那里等他，看见他进来，抬了一下眉毛。叶凡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这个动作的意思是“回头说“。他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暖气管道又响了一声。窗玻璃上那层水汽还没有完全干，他早上用手指划的那道痕迹还在，透过那道清晰的直线，能看见楼下停车场黑色轿车顶盖上那层薄薄的积雪已经开始化了，露出底下深黑色的漆面，像某些被掩盖了太久的东西终于露出了它本来的颜色。叶凡拿起笔，把版面编辑勾了问号的那组数据重新核对了一遍。笔尖在稿纸上滑动的沙沙声很轻，像一段安静的未被剪辑的声轨，平铺在十二月十二日这个下过初雪的下午之上。

　　作者：赵同 　　自在之心，不拘一格，比上不足，兴之所至。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乐于折腾，即是风景。

作者有话说

作者：赵同 　　自在之心，不拘一格，比上不足，兴之所至。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乐于折腾，即是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