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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未寄达之物 河上的摆渡 ...

  •   河上的摆渡船停运是去年秋天的事。官方说法是航线优化调整,实际原因无非是客流量连年下跌,撑不起柴油费和船员的工资。但那艘“河渡-07“没有被拖走拆解,它就这么拴在废弃的码头上,像一个被人忘记拔掉的旧插头,还连着早已断电的线路。叶凡从出租车下来时,天上飘着零星的雪粒。冷空气贴着河面压过来,带着铁锈和淤泥的气味。码头入口被一圈施工围挡封着,铁皮上喷满了各色小广告,跟那些废弃了二十年的工业遗址没什么两样。他掀开围挡的缺口钻进去,靴子踩在碎砖和干枯的芦苇上,发出干燥而脆弱的声响。码头的水泥地面皲裂得很厉害,缝隙里长出一蓬蓬灰褐色的野草。雪粒落在草叶上很快就化了,留下黑湿的痕迹。叶凡站住了大约十秒钟,只是看着那艘船。

      它比记忆中更旧。灰色的铁壳从船头到船尾布满了深浅不一的锈痕,像一张患了皮肤病的脸。“河渡-07“那几个字原本刷在船舷两侧,现在只剩左侧还能辨认出轮廓,右侧几乎完全被锈层覆盖了。船头系缆桩上盘着一条旧尼龙绳,绳结被风雨沤得发黑发硬,没有人来解开过它,大概也不会再有人来解开它。叶凡记得这条船。疫区那一年,它被海事部门临时征用,在封控期的河面上来回穿梭,运送过防护物资,也运送过从隔离点撤出来的居民。他在电视台的新闻素材库里见过这条船的影像——夜里拍的,船上亮着应急灯,河面黑得像墨汁,灯影碎在水波里,一晃一晃的。他当时负责剪辑那段新闻,在编辑台上看了不下二十遍素材,把每一帧都拆开来研究过光影的过渡。那是二〇二四年一月的事。现在这条船已经回到了被遗弃的状态。它像是经历了一次短暂的苏醒,又重新跌入了更深的沉睡。

      叶凡踩着跳板走上船。跳板只有一块,窄得只容一人通过,脚踩上去颤巍巍地往下陷,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每一声都让他想起旧楼里快要断裂的楼梯踏板。他走到船舷边伸手扶了一下栏杆,手掌立刻沾上一层铁锈的细粉。船舱的门半开着,一扇向里倒的推拉门卡在滑轨的中间位置,怎么拉都纹丝不动。叶凡侧身从那道缝隙里挤进去。船舱里很暗,仅有的光线来自门缝和两侧舷窗上贴着的旧报纸——那大概是哪一次停航时有人贴上去的,怕里面存放的杂物被太阳晒。报纸已经发黄卷边,标题还隐约可见:“本市轨道交通建设再提速“——大概是七八年前的报纸。长条座椅被拆走了一半。剩下的几把歪倒在地上,蓝色人造革的坐垫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灰白的海绵。地面是铁皮铺的,踩上去有轻微的空洞回响。空气里有柴油味、尘螨味和潮湿的木头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某种陈旧而封闭的空间特有的气息。叶凡在船舱中间站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让眼睛适应这片昏暗。然后他沿着舱壁走了一圈,鞋底在铁皮地板上发出小心翼翼的摩擦声。他在那些没有被拆走的座椅之间穿行,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藏东西的角落——座椅底下的空隙、舱壁上的检修口盖板、角落里堆着的两卷废弃缆绳。最后他在船舱最深处蹲下来。

      那是一个很不起眼的位置。倒数第二排和第三排座椅之间的一块地板,表面上看起来和其他铁皮板一模一样,接缝的宽度也几乎一致。但叶凡的手指摸过去的时候感觉到了差别——那条缝隙比其他接缝宽了大约一毫米,边缘的螺丝钉少了一颗,留下的孔洞里塞满了灰尘,但那灰尘太匀整了,像是有人刻意用手指抹平的。他等了三四秒。船舱里安静得能听见船体轻微变形发出的金属呻吟声。然后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小心地撬开了那块地板。铁皮板下面是一道大约十五厘米深的夹层,船体的龙骨在这个位置有一个自然的凹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暗格。空间很窄,只够放进一个扁平的塑料文件袋。叶凡的手指探进去的时候碰到了一个硬边,有塑料封口的锯齿感。他把那个东西拽出来。一个普通的黑色塑料密封袋,超市里两块钱一包的那种。里面装着一个U盘和一张叠成四方块的纸条。密封袋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灰尘,但这种灰尘的分布不均匀——正面的灰比背面薄,说明这个袋子是平放着的,而且近期有人动过它。叶凡捏了一下袋子边缘的封口条,封口是完好的,没有进过潮气。

      他先打开了那张纸条。纸条是从普通的横格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边有整齐的撕裂痕迹,说明撕的时候用了直尺或沿着桌面边缘压着撕的。字是文成的。叶凡认得那个笔迹——跟他在父亲书桌抽屉里翻到的那些旧笔记一模一样,字迹向□□斜十五度左右,笔画瘦硬,转折处几乎不带弧度,是那种习惯用钢笔的人写出来的字,落笔很用力,有些笔划甚至把纸面划出了细微的凹痕。“如果你找到了这个,说明你看到了最后一步。“纸条开头写道。叶凡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往下看。“U盘里是我从华声科技系统里导出的全部涂层采购记录。二〇一六年到二〇二四年之间,本市一共采购过四批微胶囊涂层样品。三批的去向可查——一批在科技大学材料实验室,一批在第二人民医院皮肤科,一批在市疾控中心。剩下的一批去向是空白。系统里没有登记收货单位的名称,只有一条物流记录:二〇一六年九月,被送往致安里胡同9号。“

      叶凡的目光定在最后那个地址上。致安里胡同9号。他的手指几乎攥皱了纸条的边角。他认识这个地址。十年前他从父亲遗物里翻到姜德志的名字时,一并翻到的还有一张旧名片,上面印着“致安里胡同9号——姜德志“。名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个日期和几个模糊的字,他当时看不懂,现在回想起来,写的可能是“涂层——到货确认“。叶凡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内袋,然后拿起那个U盘在掌心里掂了掂。很轻,普通的32G黑色塑料壳,没有任何标识。他不知道文成是怎么从华声科技的系统里把这些记录导出来的,也不知道这个过程冒了多大的风险。但那张纸条上“如果你找到了这个“那几个字写得格外用力——文成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大概已经在想,如果叶凡这辈子都找不到这条船、找不到这块地板、找不到这个密封袋呢?那他就什么都不会知道。叶凡把U盘也收好。他把那块地板重新盖回去,把灰尘抹匀。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轻微的咔嚓声,他弯了一下腰,发现自己蹲得太久了,腿有些发麻。他扶着座椅靠背站了一会儿,船舱里那股柴油和尘螨混在一起的味道忽然变得很重,重得让他想咳嗽。但他没有咳出来,只是把那股气闷在胸腔里,慢慢呼出去。

      从船上下来的时候,雪粒变密了。风从河面拐过来,裹着碎冰打在脸上,带着一种细致而持续不断的刺痛感。叶凡在码头上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河水。海河这一段的水流很慢,枯枝和冰片在水面上打着旋,慢慢地往下游漂。他想起剪辑台上那些素材——如果把时间轴看作一条河,那么他现在站的位置大概是十年这个标记点再往后推了几步的地方。所有的素材都已经加载完毕了,接下来要做的只是把最后一卷胶片挂上放映机,然后按下播放键。他沿着河堤往西走。围挡外面那条路是临时的砂石路,雨天积水泥泞,冬天冻住了倒是好走。远处有一辆环卫的三轮车经过,车斗里装着扫起来的雪和枯叶,骑车的人缩着脖子,整张脸埋在领子里。叶凡经过那辆车的时候,骑车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的目光交错了一瞬又各自移开,在这条河堤上几乎是一种本能的互相打量。致安里胡同离这里大约两公里。叶凡没有打车,他靠着河堤走完了那段路。脚踩在冻硬的砂石路上发出喀喀的声响,节奏单调得像节拍器的定速。他在走路的间隙里想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想。那些念头像河面上的碎冰一样一块一块地漂过来——李茜七的脸、姜德志的背影、文成留下的那张纸条上“如果你找到了这个“的笔压——然后一块一块地漂走,没有哪一块真正停下来让他能看清楚纹路。

      致安里那片老胡同已经拆了一大半。七八年前市里有过一个改造计划,把这一带的旧平房和筒子楼全部推掉,建商业综合体。但计划执行到一半的时候遇到了资金问题和产权纠纷,于是拆了一半的工地就这么搁置了下来。几栋剩下来的老楼孤零零地杵在瓦砾堆中间,像暴风雨过后还竖着的几根电线杆。9号是一栋三层的红砖筒子楼。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殆尽,露出灰扑扑的砖体,有些地方砖缝里的水泥都松动了,用手指一抠就能抠下来。楼门口没有单元门,门洞黑乎乎的,瓷砖地面碎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混凝土。叶凡站在门洞外面往里看了一眼,里面能闻到一股陈年的灰尘味和老鼠尿味,混合成某种带着体温感的腐旧气息。门牌还在。一块白底红字的铁皮牌子钉在门洞右侧的砖墙上,“致安里9号“几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叶凡伸手摸了一下那块门牌,铁皮的边缘扎了一下他的指腹,留下一点浅浅的白痕,没有出血。他试着推了一下楼门的对开木门。左边那扇已经锁死了——挂了一把新的不锈钢挂锁,锁舌锃亮,跟整栋楼的陈旧格格不入。右边那扇虚掩着,他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极长极尖锐的呻吟,像是被强行从睡眠中唤醒。门开了一条缝,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叶凡侧身挤进去。楼道里很暗,楼梯扶手是铁制的,油漆已经起皮剥落,露出底下一层一层的旧漆——墨绿色、灰色、暗红色,像树木年轮一样记录着不同年代的上漆时间。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层层叠叠的,最底下那一层已经跟墙皮融为一体,看不清内容。叶凡没有上楼,他站在一楼楼道里,抬头看了一瞬头顶那盏落满灰的声控灯。然后他转身走出来,在楼门口站住,把目光投向隔壁。

      隔壁十五号的楼门还开着。一个大约七十岁的老太太正坐在门槛边择韭菜,膝盖上铺着一张旧报纸,韭菜根上沾着的泥巴一点一点地落在报纸上。她择得很慢,手指关节有些变形,应该是风湿或者骨关节炎。老太太抬头看见叶凡站在9号门口,动作停了一下,但也没显得太意外——来这片废墟的人并不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找谁?“老太太问。“姜德志以前住这儿吧?“叶凡走过去几步。雪粒落在他头发上,融成细小的水珠,他感觉头顶凉丝丝的。老太太把一根择好的韭菜放在报纸上叠好的那一摞上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很稳,是那种在老街区住了一辈子的人特有的稳——不怯生,不慌张,也不轻易相信。“姜德志?“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早搬了。得有个……我想想。““快十年了吧?““对,差不多。那会儿胡同里刚说要拆,他就搬走了。搬得挺急的,没见着搬家公司,就自己开个面包车拉了两趟。“老太太又低头择韭菜,“这房子空了快十年了。去年倒是有人来收拾过一次。“叶凡的呼吸微微一收。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会是什么。“来收拾的人——长什么样子?“老太太想了一下。“女的,瘦瘦的,戴眼镜。看着挺年轻的,三十左右。说是姜德志的徒弟,帮他取旧东西。我寻思姜德志那老头儿什么时候收过徒弟了,但人家拿的钥匙开门,我还能说什么。““她拿走什么东西了吗?““拿了一堆。“老太太把手里那根韭菜根掐掉扔进旁边的塑料袋里,“纸箱子装了两三个。往面包车后座码得整整齐齐的,看着挺有条理。我问她姜德志现在住哪儿,她说不知道。“

      老太太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她手里还在择韭菜,但动作明显放慢了。雪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白成一片,几乎分不清哪是雪哪是头发。“那姑娘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老太太说,“就站你站的那个位置,看着那扇门。我瞧她表情不大对,问了她一句怎么了,她说什么事都没有,谢谢您。““然后呢?““然后她就开车走了。后来再没来过。“老太太把择好的韭菜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小伙子,你也是来找姜德志东西的?“叶凡摇了摇头。“我找他本人。““那你去河北找吧。那姑娘说他在河北来着。“叶凡没有解释这件事。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走开了。雪还在下,落在瓦砾堆和断墙上,薄薄地铺了一层灰白色,把那些废墟的棱角磨得柔和了一些。他走出致安里胡同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9号那扇楼门——门缝里黑漆漆的,不锈钢挂锁在雪光里泛着一小点亮。李茜七来过这里。她坐了那趟船吗?她找到了那块松动的地板吗?还是说文成把U盘藏好之后只给叶凡一个人留了线索,李茜七来9号取走的东西跟船上那个密封袋没有关系?叶凡掏出口袋里的纸条又看了一遍。纸条上只写了U盘的内容和涂层的采购记录,没有提到李茜七。这说明文成把这两件事分开了——姜德志旧宅里的东西是李茜七拿走的,而船上的东西是留给叶凡的。但李茜七拿走的是什么,纸条上没说。他从致安里走出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直到走出那片拆迁区、走到主路边的人行道上,他才掏出手机看了看——是陆警官的未接来电。他拨回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叶凡?““是我。““你之前说的事,我查了。“陆警官的声音听上去带着某种被寒风吹透的干哑,可能正在室外。叶凡能听到电话背景里的车流声和风啸声。“法医报告里对周东升和王捌荒脖子上红痕的描述,我让法医重新做了一次切片分析。结论是——皮肤组织样本中检出了微胶囊涂层残留,成分与华声科技当年生产的神经毒素涂层一致。释放窗口期约二十三秒。““你听说过微胶囊涂层技术吗?“叶凡问。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法医说这种技术通常用在医疗缓释领域,但他没见过用在杀人上的例子。““华声科技有一种微胶囊涂层样品,二〇一六年九月被寄到了致安里9号,收件人姜德志。“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一些。叶凡能听见陆警官呼吸的声音,频率比刚才快了一点。“你是说——““我是说,“叶凡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手指冻得有些僵硬,“姜德志手里有一批涂层样品,放了九年。九年后他把它交给了李茜七。李茜七用了大约两个月学会了怎么使用。““你确定?““不确定。但你可以查一下二〇一六年九月寄往致安里9号的快递单,收件人姜德志。华声科技那边的发货记录应该能找到。“陆警官没有立刻回答。叶凡能感觉到电话那头在迅速消化这些信息。然后他说:“我今晚去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交片。“叶凡看着雪落在面前的人行道上,一片一片地叠起来,像时间轴上的帧,每一片看起来都一样,但仔细看的话形状完全不同。“素材我已经整理完了。你查到的法医结果,加上U盘里的采购记录,再加上那张快递单,剩下的东西我在剪辑台上就能拼出来。“他挂断电话站在路边。雪已经在地面上积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有细微的吱呀声。他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他想起李茜七在片子里说的那句话——“姜德志只是递给我一把刀,我自己决定用它做什么。“但姜德志递给她的是什么刀?那批涂层样品从二〇一六年就存在于致安里9号的某个角落了,在姜德志的床底下或者衣柜深处或者书桌抽屉里锁了九年。九年的时间,足够他用它做任何事。但他没有。他没有用它对付文成,没有用它对付文成那条链条上的任何人。他只是把它收着。他是在等什么?等一个合适的接收者?还是他始终没有下定决心扣下扳机,所以把那个权利交给了别人?

      信纸最底下有一行字,比上面所有的内容都小,像是写在正文结束后、笔已经快没水了才补上去的:“对了,那张流程图上的时间参数——二十秒释放、三秒缓冲、二十三秒窗口——是华声科技那批涂层出厂时自带的物理特性。我后来才发现,这个节奏和海河浪花打上堤岸的间隔一模一样。也许是巧合,也许是有人一开始就把这条河的节奏写进了那批涂层的说明书里。我不知道。但每次听到那个声音,我都会想起这条河。我把这个节奏写进了程序的时钟基准里,算是我留给这条河的一个标记。“叶凡看到这行字,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文成连这个都写进去了。他把一切都写进了这封信里——配方、程序、节奏、河。他把所有东西都留在了致安里9号的地下室、花盆底下的托盘、船体的夹层里,留给那些后来者自己去发现。

      叶凡把烟头扔进路边排水沟的格栅里。火星触到积水,滋地一下灭了。他想起那些被姜德志替换的素材——每一帧的差别微小到肉眼几乎无法分辨,但拼接在一起就改变了整个叙事的方向。姜德志修改了纪录片,用极其细微的手法剪掉了那些指向华声科技涂层事故的关键信息。而文成用笔写下那张纸条、把U盘藏进船体夹层的时候,大概也用了类似的手法——把一个信息藏在一个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的地方,等待有人沿着他留下的指纹找到它。叶凡把衣领竖起来挡住风。他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雪地里的脚印在他身后排成一串,很快就被新落的雪盖去了棱角。他脑子里已经在过成片的最后一组画面了——李茜七站在姜德志旧宅门口的那个瞬间,那个老住户描述的场景:戴眼镜的瘦女人站了一会儿,说“什么事都没有,谢谢您“。她把那批涂层样品从致安里9号带走了。然后呢?她把它放在哪里了?她有没有也找了一条船、一块松动的地板、一个密封袋?叶凡走进地铁口的时候,站台的灯光白亮得有些刺眼。他眯了一下眼,把U盘从内袋里摸出来捏在掌心里,塑料壳的表面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普通的黑色U盘,然后把它重新放回去,用拉链把外套口袋拉严。地铁进站的风从隧道深处涌过来,带着铁轨和机油的腥冷味道。叶凡跟着人群上了车,找一个靠门的位置站着,扶着冰冷的金属扶手。车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灯光在黑暗中拉成一道一道的白线,像剪辑软件里拖动时间轴时飞速掠过的缩略图。他闭上眼睛。成片在脑海里已经剪辑完毕了。每一帧的位置、每一个转场、每一段配乐的起止点,他都清楚。接下来只需要从U盘里导出销售记录,跟陆警官那边的法医报告和快递单拼在一起,然后把所有的素材按他脑中的时间线排列好,导出,交片。雪在地铁上方覆盖着城市。河里的船还拴在老地方。致安里9号的挂锁被雪埋了一半。而那些素材——十年的素材——在叶凡脑子里亮着微光,一层一层地叠起来,终于,拼成了一部完整的片子。他睁开了眼睛。地铁到站了。门开了,他走出去,汇入站台上的人流。下一步是交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未寄达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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