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辑者》赵同

1、第一章 播放中 十月二十三

　　十月二十三日，下午三点十七分，周东升死了。

　　最初发现尸体的，是李茜七。她下午两点半左右从洗手间折返，经过周东升紧闭的办公室门前时，一个不寻常的声音让她放缓了脚步。

　　那是电脑主机风扇全速运转时发出的高频啸叫——尖锐、持续，像有什么东西在机箱内部拼命计算。而在这啸叫之下，还混杂着另一种声音：断断续续的、湿漉漉的喉音，像有人被堵住了气管，正用最后一口气徒劳地试图发出声响。那声音不大，却带着异样的规律，像某种机器运转时持续发出的低鸣，稳定的、连绵不断的、几乎可说执拗的低频嗡鸣。李茜七在门外站了几秒，那喉音像一根极细的丝线沿着耳道往里钻，抵达某个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地方，然后轻轻绞了一下。

　　她抬手敲门。指节触碰门板时感受到细微的震动——门内的声音停了一瞬，又继续了。她又敲，这次力道稍大，门悄无声息地朝内滑开。那门本来就是虚掩的，她刚才没有注意到。

　　周东升坐在那把黑色办公椅上，身体向后靠去，椅背承受着他躯体的全部重量，呈现出一种过于松弛的后仰角度。他的头微微偏左，眼睛半睁半闭，眼睑下方是一圈已经沉淀成灰紫色的阴影。嘴唇张着，唇角挂着一缕干涸的、半透明的涎水，在下午偏西的日光里折射出细弱的光。他的双手各自搭在扶手上，右手食指以一种格外宁静的姿态轻轻搁在鼠标左键上。那姿势不像在操作什么，倒像在触碰一件微小的、需要郑重对待的东西。鼠标连着一根银色线缆，蜿蜒绕过桌面上一个竖着的水晶奖杯，奖杯上刻着字，“2016年度优秀组织奖-周东升“。

　　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定格在一个画面上。画面里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正举起右手擦汗，袖口卷到手肘，前臂上有一道蜈蚣状的旧疤。那神态、那动作，分明是外联部上周拍摄的某企业宣传片素材。男人的脸微微朝向镜头侧面，阳光从左上角打入，在他眉骨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画面的分辨率不高，噪点可见，像是手持设备匆忙录下的。右下角显示的时间戳让李茜七心头一紧——十四点零三分。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四十多了，屏幕上的时间却停在将近四十分钟以前。

　　电脑主机在桌子下方运转着，风扇发出微弱的嗡嗡声，但李茜七本能地意识到，她在门外听到的那个声音，比这个要沉、要大，像是某种更紧急的状态——处理器被什么东西占满了，正在做高强度的运算。

　　她叫了一声：“周部长？“

　　声音在房间里弹了一下，碰到满墙的隔音板又缩回来，变得粘稠而单薄。隔音板是灰蓝色的，表面布满细密的孔洞，周东升当初装这面墙时说过，做视频的人需要一个纯粹的声音环境。现在那些孔洞就像千万只闭着的眼睛，在无声地看着室内发生的一切。

　　没人回应。她又往前挪了一步，运动鞋踩在地毯上，只有脚踝到脚掌之间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这个距离让她看清了周东升脖颈侧面的那道红痕——细长的一道，从耳后斜斜向下延伸至衣领边缘，颜色是那种暗沉的紫红，边缘清晰，中间略深，像是什么化学物质在皮肤表面留下的灼蚀痕迹。皮肤在那道痕的上方微微隆起，泛着一种不健康的光泽。那道痕的走向不像是被勒出来的——勒痕通常是横向环绕的，而这道痕是斜向的，从耳后延伸到锁骨上方，更像是某种液体在皮肤表面流过的轨迹。

　　她伸出手想去探鼻息，指尖带着犹豫与恐惧微微发颤。周东升的鼻翼纹丝不动，呼吸像是已经被某种锋利的东西从中间剪断。她的指尖尚未触到他的下颌皮肤，周东升的整个身体忽然向前倾倒——头颅沉重地撞在办公桌面上，闷响，桌面的相框跟着一震，玻璃面与木质底座之间发出清脆的碰击声。那声音在隔音板之间来回弹了三次，终于归于沉寂。

　　李茜七的尖叫声划破了整个下午的平静。

　　叶凡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坐在外联部的工位上处理一份下个月全市工人诗词大会的活动方案。方案已经改到第四版，甲方那边每次提的意见都不一样，像个不耐烦的导演反复调整机位，却始终说不清楚自己要什么样的画面。刘伊坐在隔着他一个工位的地方，手里翻着一沓资料，嘴唇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重要的数字。王顺坐在角落里，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拿着一张纸巾反复擦拭镜片，擦完了又戴上，假装在读那份被他捏皱了的期刊。

　　“周东升死了。“

　　靳静站在部门门口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叶凡握着鼠标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尖压进鼠标左侧的塑料凹陷处，食指的关节微微发白。他抬起头，看见靳静的脸色是那种失血过多的白，嘴唇上还沾着茶水间洒出来的水渍，亮晶晶的一小片。张雪地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只手扶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下一秒就要顺着门框滑下去。

　　“怎么死的？“叶凡问。他的声音平稳，甚至比平时还要平稳一些。这种平稳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喉管深处的肌肉群准确地收缩与舒张，送出语气恰当的疑问句，没有什么能从中被读出。

　　“不知道，“靳静的声音发虚，每个字都像踩着薄冰走过来的，“说是在办公室里……坐在椅子上人就没了。李茜七发现的，吓坏了，听说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在视频部那边呢。“

　　叶凡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刺响。他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动作不快不慢，像往常下班时那样准确地把椅面推进桌面下方的空隙里。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这个动作的间隙响了起来。那个声音说：他终于死了。

　　这个念头的降临是如此的自然，如此的理所当然，像一个已经背了很久的台词，终于在台上等到了该说它的时刻。叶凡自己都被这种平静吓了一跳。他站在那里，手指还搭在椅背上，感觉到一种液体般的、缓缓渗透的寒意从脊椎的某个节点开始向四处蔓延。十年。他在心里默数了一遍这个数字，像一个观众在黑暗的放映厅里看见银幕上打出“十年后“的字幕——他知道接下来会有事发生，但不知道是什么事。

　　周东升当了他们部门部长十年。这十年里，他有一种特殊的能力，能把下属做的每一件漂亮工作都消化成自己的养分，每一次团队陷入危机时他都能在关键时刻精准地后撤一步，把责任像一张过期饭票那样推出去。叶凡有一次花了一个半月做了一整季的视觉设计统筹方案，从配色到字体再到动态转场，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周东升在部门会上展示那个方案的时候，用激光笔点着屏幕上的每一帧画面讲得眉飞色舞，全程没有提到叶凡的名字。散会之后有个新来的实习生不懂规矩，凑到周东升身边问“这些是谁做的呀，真好看“。周东升笑着拍了拍叶凡的肩膀，用一种前辈般的温和语气说：“我们团队嘛，分工协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贡献。“那个笑容里包含的某种东西，被叶凡小心地收了起来，存在记忆的某个抽屉里，今天才第一次拉开。

　　二〇一六年他入职报社，被分到新媒体部的时候，周东升是面试他的三个人之一。面试那天周东升穿着深蓝色的衬衫，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没系，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头发梳得整齐，笑起来眼角有细碎的纹路，整个人看起来亲切又专业。他说“你之前在其他媒体的经验很好，我们部门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理论与实践都扎实，很难得“。叶凡那时刚从本市其他媒体离职不久，对传统媒体向新媒体的转型怀抱热情，觉得这次面试像是命运递过来的一把钥匙。进了部门之后他才慢慢明白，周东升说的“需要你这样的人才“，真正的意思可能是——需要一个能把活干了、干得漂亮、但别出风头的人。一个安静的工具，一个有能力的搬运工。

　　接下来的几天里，报社整栋楼像是被灌进了一种特殊的液体，关于周东升死因的说法像溶解在水里的颜料一样向各个方向均匀渗透。有人说是心梗，有人说是脑溢血，言之凿凿地引用一个在总编室帮忙的实习生传出来的“内部消息“。还有人说看见了他脖子上那道红痕，怀疑是被什么细韧的东西绞杀的，说的人还用手比划了一下粗细，约莫是钓鱼线的尺度。但警方初步勘察后给出的结论来得很快，也来得太干净——突发性心源性猝死。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痕迹，办公室里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物品，更没有凶器。死亡时间推定在下午两点零三分到两点十分之间。监控录像显示，那个时间段外联部的走廊是空的，没有人进入周东升的办公室，也没有人出来。从一点五十分到两点二十分，整整三十分钟的录像被快进着看完，走廊尽头的安全门始终关闭，电梯口的画面也没有异常。

　　也就是说，如果这是一起他杀，那么凶手必须在视觉上完全消失。在一间只有一个入口且那个入口从未被打开过的房间里完成某种足以致死的操作，然后像雾气一样消散。这在物理上无法解释。

　　李茜七被叫去总编室问了好几次话。第一次回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抱着她那个印着猫图案的保温杯坐在叶凡旁边的工位上，杯盖旋开又拧紧，又旋开，反复了十几遍。叶凡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好倒了杯热水推到她手边。她接过去捧着，杯壁传来的温度让她哆嗦了一下。

　　“叶老师，“她的声音很小，“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我真的就是听见了声音。“

　　“什么声音？“叶凡把转椅侧过来，面向她。窗外是入冬前的灰色，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海绵悬在城市上空。

　　“就是……“李茜七皱起眉，似乎在费力地从记忆中打捞那些声音的碎片，“像是剪辑软件导出视频的时候那种嗡嗡声，你知道的，电脑风扇转得很厉害的那个声音。但是又不太一样，比那个更低，更……更满。好像整个房间都在震。还有就是有人在说话……嘟囔嘟囔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听出是人声。像是隔着什么东西在说话。“

　　叶凡想起自己那台老旧的剪辑用电脑。每次导出视频时CPU全速运转，风扇确实会发出一种低频的嗡鸣，通过桌面传导到指尖，再沿着手臂上行，最后在耳膜里形成一个持续的背景音。但周东升那间办公室做过隔音处理，灰蓝色的吸音板从天花板一直铺到踢脚线，门也是特制的密封门。站在门外能听见里面的声音，说明那声音的强度一定大到了某种程度。一个突发心源性猝死的人，会在临死之前坐在电脑前剪辑视频吗？那个定格的画面、搭在鼠标上的食指、电脑静音却听见人声的矛盾——这些像是拼图块散落在桌面上，叶凡能看见每一块的轮廓，却还没有找到把它们拼起来的角度。

　　她后来专门去问了姜德志。姜德志是视频部最资深的剪辑师，也是李茜七调到视频部之后名义上的带教老师。她问他剪辑软件导出时会不会有人声，姜德志说不会，只有风扇声和硬盘读写声。他说得很干脆，像在陈述一个常识。李茜七当时没有追问，但叶凡后来回想起来，姜德志说那句话时大概已经在心里把那个“人声“对上了——那是毒发时喉部痉挛的声音。一个人被神经毒素扼住气管时，喉咙里发出的含混气音，听起来确实像“含棉花的咒语“。

　　但叶凡那时还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周东升不可能“自然“死亡。电脑屏幕定格在播放中画面、门外听见剪辑软件导出嗡鸣和含混人声——不可能是宁静地、无声无息地死于突发性心脏病。那声音一定有来源。那来源一定有目的。那个目的背后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用某种方式杀了周东升——用一种看起来没有凶器、没有伤口、没有挣扎的方式。

　　叶凡在之前的媒体工作那些年见过不少剪辑的手法，知道如何把不连续的片段拼成连贯的故事，也知道如何把连贯的故事拆成让人困惑的碎片。也许有人也是这样做的。用剪辑的方式杀人——把不该连续的画面连在一起，把不该出现的声音嵌进沉默的间隙，把某个时间点从原本的位置上剪下来，粘到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地方。然后整个故事的逻辑就变了，动机线错位了，因果关系断裂了，再看过去，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叶凡闭上眼睛。那天李茜七描述的画面浮现在脑海里——周东升半仰在椅子上，下巴微微上扬，脖颈侧面那道细长的红痕暴露在日光灯下。右手食指搭在鼠标左键上。屏幕上是那个蓝色工装男人擦汗的定格。

　　等等。叶凡猛地睁开了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中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如果周东升死的时候，右手食指是搭在鼠标左键上的，那意味着他死前最后一个动作是点击了鼠标。他在点击什么？那个定格的画面，是点击之后暂停的，还是点击之前就已经停在那里的？如果他是想暂停播放，那食指会按下左键，画面会在点击的瞬间停止。但李茜七说画面定格在蓝衣男人举手的姿态，那是一个动态瞬间被凝固的样子——袖子扬起的角度、额头上汗珠将落未落的弧度、嘴微微张开的时机，每一处都说明这是一个被暂停的播放中的画面。他点击鼠标不是为了暂停——因为画面早就在播放中。他点击鼠标是为了做别的事情。

　　叶凡后来才知道，他当时不可能猜到的“别的事情“是什么。周东升的食指按下鼠标左键时，屏幕上的视频正处于播放状态，而隐藏在音轨中的一段特定频率信号已经悄然启动。那个信号的精确长度为二十三秒——神经毒素从皮肤接触到呼吸肌麻痹的精确窗口期。周东升点击鼠标的动作不过是毒发前最后一次肌肉控制。他试图点击暂停，但他的手指已经没有力气完成那个动作了。

　　叶凡翻身坐起来，从茶几上摸到手机，翻出李茜七的微信。对话框里还留着之前几条工作上的往来记录——一个二维码、一个文件名称、一句“好的收到“。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很久。最后他发出去一句：

　　“那天你在周部长电脑屏幕上看到的，是视频播放状态还是暂停状态？“

　　消息发出去五分钟。对话框上方浮起“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反复了四五次。然后李茜七回了三个字：

　　“播放中。“

　　叶凡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瞳孔照成两个明亮的点。“播放中“——也就是说，周东升死的时候，电脑正在播放一段视频。他的右手食指搭在鼠标左键上，也许是想暂停它，也许是刚刚点了播放。如果是前者，那在他按下之前，画面本来就是播放着的；如果是后者，那在他按下之前，屏幕上是另一个画面——可能是素材库的缩略图，可能是时间线的某个其他位置，也可能是那个蓝衣男人举起手的动作之前的几帧，那之前他在干什么？

　　叶凡又发了一条：“视频有声音吗？“

　　李茜七这次回得很快：“我问过姜老师了，他说他检查过，电脑是静音模式，所以根本听不见视频声。“

　　电脑静音。叶凡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感觉到一阵细微的、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上爬的战栗。李茜七在门外听到的那个声音——剪辑软件导出时风扇的嗡鸣，以及混杂在其中的、嘟囔不清的人声——如果电脑全程静音，那声音一定来自电脑之外。来自周东升的喉咙。一个人在濒死的瞬间，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被什么力量挤压过的声音。那个声音穿过灰蓝色隔音板上密布的孔洞，穿过虚掩的门缝，灌进走廊上一个二十五岁女孩的耳朵里，被她无意识地用“剪辑软件导出声音“来命名。

　　叶凡站起来走到窗边。河对岸的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那些光点随着暗流摇晃，像是被风吹散的胶片碎屑，又像是一段被剪碎了还没来得及拼接的影像素材。在电视台那些年他做过很多剪辑，知道一个好的剪辑师能在观众不知不觉中完成视觉引导，让视线从A点移动到B点，让情绪从前一个镜头延续到后一个镜头。他也知道一个坏的剪辑会留下痕迹——跳帧、错位、不连贯的节奏，观众虽然说不清哪里不对，但直觉会告诉他们：这里被剪过。也许有人也是这样做的。用一种精密的、不留痕迹的方式，剪断了周东升的某一根线。而那个人，此刻正在某个地方继续剪辑。

　　下一段素材是谁？

　　叶凡望着河面。对岸水阁医院的灯光忽然灭了一扇窗，紧接着又亮了，像是有什么人走过时触发了感应装置。叶凡想起今天葬礼上姜德志的那个动作。他站在人群前排，始终沉默，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叶凡注意到了一件事——姜德志的右手食指，垂在裤子侧缝旁边，一下、一下、一下地轻轻敲击着。那节奏不快不慢，均匀而准确。

　　像是鼠标点击的声音。

　　窗外的河水继续向东流去，那些碎掉的光斑被水流拉长、扭曲、重新组合，在水面上拼出某种叶凡暂时还看不懂的形状。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手里的冷泡茶的罐子被体温焐热了，塑料瓶壁上凝出了一层薄薄的水珠。

　　明天，他想，明天要再去看看那间办公室。

　　作者：赵同 　　自在之心，不拘一格，比上不足，兴之所至。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乐于折腾，即是风景。 　

作者有话说

作者：赵同 　　自在之心，不拘一格，比上不足，兴之所至。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乐于折腾，即是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