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舟渡》猪又肉

16、雷鬼种02 可怜的砧儿

　　叶玄冥顺手掐指算了下黄历。
　　“今天下葬？今天月破啊，现在年轻人这么不忌讳？”叶玄冥本来还有点不爽，一看这日子又笑了。
　　祝融一听也乐了：“是说呢。”

　　“你手上应该还有一株雷鬼种吧？”
　　穷奇敲开了雷东强的门，径直走进去大马金刀坐在了沙发上。
　　“是的穷奇大人。”雷东强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把这株种到这个人身上，种上去以后，什么都不要做，也别让雷鬼种发作，明白了吗？”穷奇拿出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字条给雷东强。
　　雷东强接过看了一眼纸上的名字不禁疑惑：“可是这个人不是……”
　　“不该问的别问。”穷奇说完这句话手一挥化成一抹烟消失了。
　　徒留雷东强在原地咽了两口口水。
　　他颤抖着手用符纸一笔一画地誊抄着名字和八字。
　　「赵观，乙酉丁亥癸卯癸丑。」
　　但他不知道，他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已经被监控着实时播报给祝融。
　　“穷奇有动作。”
　　“他把赵观的八字给了雷东强。”祝融把刚刚徒子祝大德传递来的信息转述给了叶玄冥。
　　不出意外的，叶玄冥手起刀落，劈在了砧板上。
　　这可是砚木啊！还是新菜板！五百块啊！天杀的叶玄冥，我的钱不是钱吗！
　　祝融眼睁睁看着砧板一刀两瓣，心在滴血。
　　“不知死活，敢抢我的东西。”叶玄冥冷哼。
　　“那现在怎么办？”
　　“让他种，有我在我倒要看他能种出什么花儿来，等会儿赵观来了跟他通个气儿。”叶玄冥把裂成两块的菜板中间的刀拔了出来，看向祝融。
　　“我现在去重新买……”祝融叹了口气，认命的出了门。
　　可怜的砧儿，为父等会就为你下葬超度。

　　“手续都办好了先生，两百二十万，双穴墓，使用权二十年，到期续费八八折，咱这边是今天就下葬吗还是等墓碑到了一起呢？”
　　肖连签完字看着合同，没有说话，签字笔已经在合同上洇开了一小片墨渍。
　　年轻的销售小姐挂着得体的表情，没有催他。
　　良久，肖连抬手捏了下眼角，声音有些发哑。
　　“今天下葬吧，仪式不做了。”
　　“墓碑等……”似乎是嗓子发紧得很，他清咳一声才继续：“墓碑等到了再立就好了。”
　　“好的。”销售点点头。
　　“需要选下位置吗？咱们墓园新开放的，可选的位置还比较多。”
　　“安静、阴凉点儿的位置就行，我爸妈不太喜欢大太阳，谢谢。”
　　“好的。”
　　销售收起合同，对着肖连和赵观微微弯腰，退了出去。

　　休息室安静下来，肖连就那么定坐在那里，望着桌上刚刚放合同的位置出神，赵观也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地坐在他旁边。
　　不多时，负责下葬安排的工作人员便过来给两人引路，带到了选好的墓穴处。

　　赵观视线往周围扫了一圈。
　　这个位置确实还算不错，在西南角，有棵相当大的槐树紧挨着，枝叶能挡掉很大一部分的阳光。
　　肖连从暖穴后就一直跪在墓穴前，直到封穴结束，工作人员都退了出去，良久良久，才慢慢往下磕了第一个头。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轻轻的，缓缓的。

　　他始终没有落泪。
　　赵观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等着他。

　　有风吹过来，槐树的枝叶被打得哗哗作响，树荫中穿透进来的阳光星星点点地落在墓穴上，晃动闪烁。
　　“小的时候，我爸带我看过星空，他说人死后就会变成其中的一颗星星。”
　　肖连没有起来，他手撑在膝盖上，抬头看着轻晃的槐树。
　　“可是我忘记问他了，忘记问如果他和妈妈也变成了星星，我要怎么找到他们是哪一颗。”
　　肖连声音轻轻的，没有什么起伏。
　　赵观上前一步，朝着墓穴拜了拜，然后起身轻抚肖连的肩膀，轻声说。

　　“他们就在这里，天上很远，他们舍不得的。”

　　肖连闻言浑身一震，僵在了原地，不受控的眼泪终于开始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水泥砌的地上，很快就洇开了一小片泪渍。
　　“你想他们了，就可以随时过来，很近。”
　　肖连用力地点头。
　　是啊，很近。
　　以后很近了。

　　从得知父母去世后被他压抑在心里半个多月，他以为早已经消化掉了的情绪终于如同洪水击溃了残破的堤坝一般，倾泻而出。
　　他哭得浑身发抖，跪缩成了一团，一声又一声地大喊着，直到再喊不出任何声音。
　　赵观没有再说话，就这样蹲在他旁边，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
　　不知他哭了多久，只知道太阳已经反反复复藏进云里又出来，然后不再出来。
　　叶玄冥的电话来了好几轮，赵观都挂了，最后直接按了静音，给他回了短信，说很快就回来。
　　天色逐渐变暗，肖连这才缓缓起身，似乎是因为跪得太久，他打了好几个趔趄，有些走不稳。
　　“好些吗？”赵观问。
　　“好多了，谢谢你。”肖连情绪恢复了平静，如果不是通红的双眼和鼻尖，已经看不出来他刚刚有发生过什么了。
　　赵观扶着踉跄的肖连，两人往外走去。
　　风飒飒响，一片厚重的乌云被吹了过来，赵观感觉背后突然一阵阴凉，忙扭头环顾了一周。

　　“欸？”
　　“怎么了？”肖连抬头看向赵观。
　　“我们刚走过这里的时候不长这样吧？”赵观抬手指向他俩刚刚走过的路，那里原本应该是左右两排整齐的墓中间一条下坡的路，现在都变成了杂草和树。
　　“嗯。”肖连点点头，也有些紧张。
　　“我们好像绕了一圈又回到我爸妈的墓地这儿了。”
　　他指着前面靠着树没有碑的新坟。

　　槐树还在奋力地摇，风吹得很用力，吹出一阵阵断断续续的哨声，呜呜咽咽。
　　“不会吧...”赵观欲哭无泪：“这是遇上鬼打墙了吗？”
　　肖连颤抖着手，忙掏出手机开始搜索遇到鬼打墙了怎么办？
　　“撒泡尿，吐口水，一探二不三回头，咱选一个吧。”
　　“一个个试吧。”赵观攥紧了挎包背带。

　　然后两个人开始一边往前走一边吐口水，走一步，吐一口。
　　可是人紧张的时候嘴巴是最先闹旱灾的，走出去不到二十步，两人就一滴都吐不出来了，本想着二十步也不短了，结果一抬头，他俩还在坟前，一寸没挪。

　　怎么会这样？

　　“那...现在尿吗？”赵观抓着裤腰抖着声音问。
　　“要不先试试另一个吧？”肖连也在抖，两个人抖成了一团，但对于在外面撒尿这个行为他们还是本能地都有点抗拒。
　　如果不是到了真的非要撒泡尿才能活的处境，他俩都不会选择这个方式。
　　赵观点了点头，然后两人开始跟着教程里的一探二不三回头，左顾右盼，前进后退，折腾了半个小时，一抬头发现仍旧在原地踏步。
　　“我不行了，叫支援吧。”肖连瘫坐在地，刚号啕大哭跪了一下午的他剩的那点力气根本不足够支撑他再站着了。
　　赵观点点头还有些犹豫，怕自己耽误了叶玄冥做饭。
　　“但是我老板会不会在忙啊。”
　　“打吧打吧！”肖连摆手，“我花了六十万，现在还在服务周期内呢，客户安危他得保证吧。”
　　赵观拿出手机忙给叶玄冥打了电话。

　　肖连说得对，客户的事是大事！

　　可是电话没有接通，冷漠的机器人小姐说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他一脸绝望也盘腿坐了下来。
　　稍后就不用再拨了，直接收尸吧。

　　“完蛋了。”
　　“接不通吗？”肖连骇然。
　　赵观无力地点头。
　　“怎么办啊！咱俩还这么年轻，就要命丧于此了吗！”
　　“对不起啊，连累你了。”肖连看着哀嚎的赵观面带歉意。
　　赵观摇摇头，刚要说话，原本还只是有风吹的墓园瞬间卷起大雾，一阵无比标准的“桀桀桀”奸笑藏在大雾里绕着他俩就开始转圈。

　　那笑声转进来又转出去，那浓雾也在转，他俩宛如处在龙卷风的风眼里，只要往前迈一步，就会被卷到天上然后支离破碎地落下来，东一块西一块。
　　两人被这个阵仗吓立正了，笔直的立在那里像两个滑稽的小兵。
　　不过片刻，那标准的带着回音的“桀桀桀”停了下来，似乎是笑累了，连带着雾也不转了，就在他俩以为自己得救了的时候，一团团幽蓝色的鬼火陆陆续续地从四面八方飞了过来。
　　赵观松到一半的一口气硬生生憋成了一个屁。
　　“噗！”的一声。

　　赵观对着肖连干笑两声：“哈哈，我的屁股好像比咱俩要放松一些。”
　　肖连还没来得及回点什么，原本还在晃晃悠悠的鬼火像突然发射的炮弹，瞄着他俩命门就枪林弹雨的飞过来了。
　　似乎是需要集中火力打攻击，那装神弄鬼的浓雾和鬼火都凝结到了一片，肖连的侧后方不知是不是这鬼疏忽，漏出来了一个缺口，赵观手比脑子快，猛地一推就把人推了出去，嘴里喊着“跑跑跑！”。

　　肖连早就被吓得腿软，哪里还有力气站着跑起来或者定在那里像电视剧里一般哭喊着“不！要死一起死！”之类的话，他被赵观这么一推，魂还在原地，身体就已经顺着下坡路乱七八糟地滚出去了十好几米远，最后定格在一个脑袋和手脚都在同一个方向但是屁股对着天上肚子亲吻大地的动作。

　　事情进行到这个程度，其实他就不太适合再去叫喊什么“我不走我不走”之类的话了，他费了点劲把自己铺展平整在地上，然后赶紧掏出手机给祝融打电话。

　　祝融买好新菜板回来已经好一阵了，原本赵观说好的马上回，他俩在家等了又等也没见人，他这会儿正无聊得瘫在懒人沙发袋里打游戏呢，一个电话进来直接把他推塔的关键一步打断了，他刚要骂骂咧咧看到来电是“肖连?六十万”，连忙接了起来。
　　还没等他说话，就听到厨房“哐！”的一声，他被吓一跳，忙跑了过去，却只见厨房空空如也，叶玄冥人不见了踪影，只给他留下一个还在哗哗往外流汤的破洞砂锅和被汤浇灭了明火还在不断冒着白烟的灶台。
　　……
　　狗日的叶玄冥，我上辈子欠你大发了。祝融心道。
　　没等他想叶玄冥突然发疯去了哪，那边的肖连给了答案。
　　“祝道长，有鬼，赵观危险，快叫叶大仙来。”
　　祝融来不及多想，按肖连报的位置驱车往那边赶。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