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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肉案刀痕 早市刚散的 ...

  •   早市刚散的城东菜市场还飘着烂菜叶和生肉混合的烟火气,满地沾着泥水的菜叶、捆菜的草绳被踩得稀烂,最里面的猪肉摊前拉着警戒线,暗红色的血顺着水泥地的缝隙流了半米远。
      “死者赵满仓,外号赵一刀,五十四岁,在这卖了二十年猪肉,摊位是市场里最好的位置。” 辖区民警掀开警戒线,“早上保洁的过来收拾,发现人趴在肉案后面,胸口插着他自己的杀猪刀。钱箱是开着的,但里面的零钱、整钞都在,数了数有两千多,一分没少。”
      陆峥点点头,弯腰钻过警戒线。我拎着勘查箱走过去,肉案上还摆着半扇带皮猪肉,剔骨刀、斩骨刀依次挂在架子上,锃亮的刀刃沾着细碎的肉沫。死者侧趴在肉案和墙的夹缝里,上半身靠着墙,胸口正中央插着一把黑柄杀猪刀,刀刃没入大半,血浸透了深蓝色的围裙,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看着像是跟人搏斗,被自己的刀捅了。” 旁边的市场管理员搓着手,“老赵脾气暴,卖肉缺斤短两是常事,跟顾客吵、跟同行打,仇家不少。估计是有人过来寻仇,打起来失手捅死了。”
      我没接话,戴上乳胶手套,先没拔刀,蹲下身观察伤口角度。刀刃垂直刺入的位置偏下,刀尾向上扬起,形成一个明显的斜向上角度,不符合正面站立搏斗时的发力轨迹。再轻轻抬起死者的双手,手掌干净,只有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没有抵抗伤,指缝里也没有皮肉、布料残留。
      “不是搏斗失手。” 我抬头看向陆峥,“死者双手无抵抗伤,致命伤单刃锐器斜向上刺入,直抵心脏,一刀毙命,发力干脆利落。凶手是趁死者弯腰或者低头时,正面突袭,一刀致命,根本没给对方反抗的机会。”
      “也就是有预谋的杀人,不是临时冲突?”
      “大概率是。” 我指了指刀柄,“刀是死者自己的,刀柄上只有死者的指纹,凶手戴了手套。钱箱开着却没拿钱,不是为了财,是奔着人来的,故意打开钱箱伪造抢劫斗殴的假象。”
      陆峥的眉头拧了起来:“市场人多眼杂,早市人最多的时候动手,凶手胆子不小。查监控,查死者的社会关系,跟他有过节的、有利益冲突的,全部列出来。”
      1. 左撇子的刀
      解剖室的无影灯亮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
      我小心拔出杀猪刀,测量创口:创道斜向上 45 度,入口位于胸骨左侧,刀刃刺破右心室,造成急性心包填塞,死亡时间在两小时以内,也就是早市最热闹的七点到八点之间。
      “创道角度很关键。” 我指着创口剖面,“死者身高一米七二,如果是正面站立搏斗,对方身高差不多的话,创道应该是水平或者略向下。现在斜向上 45 度,说明死者当时处于低位 —— 弯腰搬肉、低头剁骨头,或者蹲着捡东西,凶手站在他正前方,抬手往上捅。”
      小周边记边问:“苏姐,能看出凶手用哪只手吗?”
      “左利手。” 我用镊子指着创缘,“刀刃朝右,刀背朝左,符合左手正握刀、从下往上发力的轨迹。如果是右撇子,刀刃方向应该反过来。”
      这个结论很快缩小了排查范围。
      外勤组调了市场的监控,早市人挤人,猪肉摊前挡着大半,只能看见七点十五分左右,有个穿深色外套、戴鸭舌帽的人站在摊前,身高一米七左右,左手拎着个塑料袋,跟赵满仓说了几句话。赵满仓弯腰去肉案下面拿东西,那人往前凑了一步,手抬了一下,很快转身走了,混在人群里没了踪影。
      “脸挡着,看不清,但动作符合左手行凶。” 陆峥指着监控画面,“身高、体态都对得上,而且特意选了人最多的时候动手,趁乱脱身,是有预谋的。”
      社会关系排查也同步出了结果。赵满仓在市场横行霸道二十年,仇家不少,核心嫌疑人有两个:
      第一个是隔壁猪肉摊的王建军,俩人因为摊位边界、抢客源吵了十几年,前几天还因为抢生意打了一架,王建军被打破了头,放话要让赵满仓偿命。但王建军是右撇子,案发时正在冷库进货,有冷库老板和司机作证,不在场证明扎实。
      第二个是叫周德顺的老菜农,以前也在这个市场卖菜,摊位被赵满仓抢占了,还被赵满仓带人打了一顿,腰被打坏了,落下终身残疾,只能回老家养病,家里日子过得很苦。他有个儿子叫周磊,二十七岁,左撇子,半个月前从外地回来,在市场附近的工地打工,有人见过他在猪肉摊附近转悠过好几次。
      “周磊,左撇子,有杀父夺摊位的仇,案发地附近出没,时间线对得上。” 陆峥拍了下桌子,“重点查这个人,去工地找人,顺便搜他的出租屋。”
      找到周磊的时候,他正在工地搬砖,穿着沾着水泥的深蓝色工作服,个子不高,肩膀很宽,左手拎着砖夹子,动作麻利。看见警察,他手里的砖顿了一下,慢慢放下来,手上的灰在裤子上蹭了蹭,眼神很平静,没有慌乱,也没有惊讶。
      “赵满仓死了,你知道吧?” 陆峥开门见山。
      “听说了。” 他点点头,声音很低,“市场里都传开了。”
      “案发那天早上七点多,你在哪?”
      “在工地睡觉,夜班刚下班。” 他抬了抬眼,“同宿舍的都能作证。”
      可我们核实下来,同宿舍的工人都说那天早上周磊确实在宿舍,但都睡得很沉,没人能确定他中间有没有出去过。不在场证明模糊,加上左撇子、有动机,嫌疑反而更大。
      痕检组同步搜查了他的出租屋,在床底下找到一件洗过的深色外套,袖口处残留了极少量的血迹,DNA 比对和赵满仓完全匹配;鞋底的泥土成分,和市场猪肉摊前的泥土样本一致。
      证据链扎扎实实。
      带回审讯室的时候,他依旧很平静,证据摆到面前,只沉默了五分钟,就点了点头:“人是我杀的。”
      2. 半扇猪肉的仇
      审讯室里,周磊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辩解,也没有激动,像在讲一件早就计划好、终于落地的事。
      “我爸以前在这个市场卖菜,卖了十几年,老实本分,从不跟人吵架。” 他的声音很沉,语速很慢,“五年前,赵满仓想扩大摊位,就盯上我家的菜摊。他找市场管理员,找地痞流氓,天天来闹,把我家的菜扔地上,掀摊子。我爸不肯让,他就带人把我爸打了一顿,腰打断了,落下终身残疾,再也干不了重活。”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摊位被他占了,我爸治病花了十几万,家里积蓄全空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我妈身体不好,我弟还在上学,我只能去外地打工还债。我爸天天在家躺着,动不动就哭,说好好的家,被他毁了。”
      “这五年,我没一天不想着回来。” 他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半个月前我回来,本来想找他理论,让他赔点钱,给我爸治病。可他怎么说?他说摊位就是他抢的,人就是他打的,有本事去告他,市场里他有人,告到哪都没用。还说我爸就是废物,打了也白打。”
      那天他站在猪肉摊前,看着赵满仓嚣张的样子,听着那些刺耳的话,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他没吵,也没闹,转身走了,心里却埋下了杀心。
      “我观察了他好几天。” 他抬起头,眼神很平静,“每天早市七点多,他都会弯腰去肉案底下拿半扇猪,那时候他头低着,看不见前面,摊前人又多,最容易下手。”
      案发那天早上,他戴了鸭舌帽和手套,混在买菜的人群里,走到摊前,说要十斤五花肉,要瘦的。赵满仓骂骂咧咧的,弯腰就去底下拿肉。
      “他刚弯下腰,我抓起案上的杀猪刀,对着他胸口就捅了上去。”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颤抖,“一刀就进去了,他哼都没哼一声,顺着墙滑下去了。我打开钱箱翻了一下,没拿钱,就是想让别人以为是抢劫的。然后我混在人群里就走了,没人注意我。”
      说完,他长长舒了口气,像卸下了压在五年的重担:“我知道杀人偿命。我不后悔,他欠我们家的,我讨回来了。就是对不起我爸妈,我进去了,他们没人照顾了。”
      审讯室里很安静,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
      陆峥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站在受害者家属的角度,赵满仓横行霸道,毁了人家一家人,可恨;可站在法律的角度,当街杀人,一刀毙命,手段残忍,终究是触犯了底线。
      “你本来可以走法律途径的。” 过了很久,陆峥轻声说,“他打人、抢摊位,都可以告他,可以要赔偿。没必要搭上自己的一辈子。”
      “法律途径?” 他苦笑了一下,“当年我们也告了,可他有人,最后不了了之。我们这种普通人,没权没势,哪讨得到公道。我只能自己来。”
      话说得很轻,却沉甸甸的,压得人心里发闷。
      3. 菜市场的晨雾
      案子移交的那天,早市依旧热闹,买菜的人挤来挤去,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烟火气十足。猪肉摊已经空了,被蓝色的围挡围了起来,旁边的摊位照常营业,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们站在市场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都没说话。
      “你说,他真的没有别的路吗?” 陆峥踢了踢脚边的菜叶,“五年都等了,就不能再等等,走正规渠道维权?”
      “对有的人来说,正规渠道太慢了,也太难了。” 我拢了拢外套,“他看见的是对方横行霸道二十年,没人管得了;他看见的是自己父亲躺在床上,家破人散。仇恨攒久了,就容易走极端。”
      “也是。” 她叹了口气,“赵满仓作恶二十年,最后栽在自己的杀猪刀上,也算因果报应。可周磊呢,本来好好的年轻人,为了这么个人,把自己后半辈子搭进去了,不值。”
      值不值,没人说得清。压在心里五年的仇恨,不是一句 “不值得” 就能抹平的。
      下午,周磊的母亲从老家赶来了,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拄着拐杖,走路颤巍巍的。听说儿子杀了人,她没哭天抢地,只是扶着墙慢慢蹲下来,嘴里念叨着:“是我们命苦…… 是我们命苦啊……”
      老太太说,周磊从小就懂事,家里出事之后,一个人打三份工,供弟弟读书,给父亲治病,从来没喊过苦。这次回来,还说要攒钱给父亲做手术,谁知道会做出这种事。
      “都怪那个挨千刀的赵满仓!” 老太太抹着眼泪,“要不是他抢摊位、打人,我家磊子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啊……”
      哭声很轻,淹没在菜市场的喧闹里,很快就听不见了。
      晚上下班,我们绕路去吃了碗板面,店里热气腾腾的,老板吆喝着端面,客人聊着家常,都是最普通的烟火气。
      “你说这人啊,争来争去的,最后争到啥了。” 陆峥咬着卤蛋,“赵满仓争了二十年摊位,最后命没了;周磊恨了五年,仇报了,自己也进去了。两败俱伤,谁都没赢。”
      “都是执念。” 我搅了搅碗里的汤,“有的人把利益看得比命重,有的人把仇恨看得比自己的人生重。到最后,都是一场空。”
      正说着,队里的电话又打了过来。值班民警的声音带着点急促:“陆队,苏医生,西郊老桥洞底下发现一具女尸,穿着红裙子,脸上画着浓妆,初步看是窒息死亡,随身物品都在,不像抢劫。现场有点怪,你们赶紧过来看看吧!”
      陆峥放下筷子,挑眉看我:“桥洞红裙?有点蹊跷。”
      “走。” 我拿起外套,笑了笑,“刚算完肉案的账,再去看看桥洞的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肉案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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