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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命运为何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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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的第二周,在一个无比普通的星期三。
许雅婷面露严肃地将池乔叫到办公室。
池乔不明所以:“老师叫我来干什么呀。”
许雅婷从抽屉抽出来一张假条签着,头也不抬:“你妈妈给你请了假。”
江缘怎么会莫名给她请假?何况这个月她也没让江缘给她请假呀。
她刚想问是为什么,许雅婷就把假条递给她:“收拾完东西直接去门口。”
池乔有些不明所以地拿着假条,去班里收拾了点她觉得重要的东西,下楼走到了校门口。
江缘在校门口等着,见她出来了,招呼她上车。
出了校门后,江缘等到她跟上来之后,拉着池乔的手,步履有些急促。
池乔手上拎着手提包,被突然那么一拉有点没反应过来,还是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会给她请假。
池乔猝不及防地只能调整自己的步伐,直到走到车门前,她才找到话题问道:“怎么突然给我请假了?”
江缘头也不回,声音焦急,带着之前从未有过的不容置喙:“先上车。”
上了车之后,池乔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突然给我请假?”
“你外婆住院了。”
江缘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焦灼的不是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紧,声音又好似哽咽了一下,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一路上母女俩都沉默着。
池乔很想问外婆为什么住院了,暗自想着最坏的可能。
她不敢去赌,不敢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甚至不敢去想象。
但事与愿违,天不如人愿。
到了病房门口后,池乔做了很大的心理建设,才推门进去。
林芸香穿着病号服躺在床上,手背上打着点滴,紧紧闭着眼睛,身上还插着很多管子。
外公守在病床前,眼眶通红,捂着眼睛,泪水从指缝中溢了出来,小声喃喃着:“我怎么就没有早点发现。”
听到门口有细碎的推门声后,他慌乱地用手背擦去眼泪,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看到池乔之后声音戛然而止:“乔乔,你怎么来了?”
池乔看着病床上的外婆,瞳孔微微一缩,有些怔怔地看向江缘:“妈……外婆怎么了?”
江缘走到病床边,听到她的问话,沉默良久:“你外婆……”
微微停顿了一下,避开池乔的视线,声音绷紧了些,不易察觉地有些发颤:“得了胃癌。”
池乔如遭雷击,像是有一盆冷水浇到了她的头上,不可置信地向后小退了一步,脑子里瞬间闪过之前的片段。
外婆的胃药,突然会捂着肚子脸色苍白、需要干咽药片,身体也比之前消瘦了。
难怪……原来是这样。
眼眶瞬间红了起来。
外婆对她那么好,上天为什么就不眷顾她的外婆?
她只听见自己咬着牙,问出那句至关重要的问题:“是早期还是中晚期?”
江缘听到这句眼眶瞬间也红了起来,再也忍不住,忍着喉咙里溢出来的哽咽声,回答:“医生说,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肺部了,是晚期。”
“……”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和压抑的气氛,让池乔再也待不下去。她没办法接受那么好的一个外婆,竟然会得了癌症。
巨大的信息量让池乔下意识逃避,她有一种想逃出病房的冲动。
等反应过来之后,她已经待在了电梯里。
她眼眶模糊地拼命想要去按一楼,可是眼前的场景太模糊了,让她看不清一楼的按键在哪,只能胡乱按下最靠边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关上。
关上前,江缘追赶了过来:“池乔!”
直到最后电梯门下降。
——
池乔逃到了一条街道上——她和他第一次相遇的地点,也是她之前被抢手机的地方。
她在人行道上站着,有些茫然。
人来人往的路上,她竟不知一时之间该去找谁。
外部的声音变得模糊而嘈杂,路人的面孔在她眼中变成了晃动的色块。
阳光照在池乔身上,她却觉得刺眼而烦躁。
烦。前所未有的烦躁。
池乔,可你至少也是努力劝说过她们去医院的,不是吗?
是她们自己不去的。
池乔后悔的是,她当时为什么不强硬地让父母带外婆去医院?早点发现病源,早点治疗。
池乔靠在路边的墙上蹲着,泪水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好人得不到好报,坏人却好好的在世界上活着。
说好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呢?
手机震动一声。
池乔抽噎着,将手机拿出来。
好闺蜜:【我爸说要是我这个学期考不到年级前五的话,下学期就要把我送去国外留学。】
池乔盯着这条消息,眼前又蒙上了水雾,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清晰之后又是模糊。
她抖着手,在对话框里打下“我外婆胃癌晚期了”,光标在发送键上停留了许久,最终还是删掉了。
韩淇沐是个很好的女生,外向,又没有富家女的傲气。
不能让她知道,不能让她在为自己前途烦恼的时候,还要为我操心。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最终也只是简略地回了一句“嗯”,将手机收起。
不行,她不能再耽误简泊了。
池乔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盯着地面发了一会儿呆。
回想起和外婆的种种。
五岁那年,深冬的天气阳光又刺冷,她穿着厚重的棉袄,跟着外婆一起去街上。
因为外婆带的钱不够,她想吃棉花糖,外婆没有给她买,她失望,但也没说出来。
等再去的时候,外婆家已经有了很多棉花糖,专门给她吃的。
池乔越想哭得就越狠——为什么命运如此不公平,要带走一个爱她的人?
眼前出现了一张纸巾。池乔抬头。
眼前的女孩一脸担忧的样子——脸蛋小巧,鼻梁高挺,抿着唇,一双杏眼,担忧地看着她。
池乔一时之间看得有些呆,都忘记哭了。长得好好看,漂亮得不像话。
女孩身上似乎还穿着一中的校服,头发有些凌乱,像是逃课出来的。看见她只是盯着她不说话,担忧地问她:“你没事吧?”
池乔忽然意识到自己一身狼狈,可能眼睛还肿着,慌忙低下头,将纸巾接过来,闷闷的:“我……我没事。”
女孩见她不想过多说话,也跟着她一起蹲下来,眯着眼看了看周围:“说实话这个地方还挺适合……适合蹲着哈。”
盛泽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上攥着一瓶水,眼神却紧紧看着江予朝,星星眼地看着她:“江予朝,嘿嘿,没想到吧,你真来了呀?我以为我又会等个一场空呢。”
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看到了旁边的女生身上,觉得有点熟悉,但没认出来。
江予朝白了盛泽一眼,声音冷淡,却夹杂着嫌弃:“谁要来了?我只是想叛逆一回而已。”
盛泽盯着池乔看了一会儿,才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我靠,这不我救命恩人吗?”
池乔听到声音,抬头看这个男人是谁——早就忘了他是谁了,毕竟又没联系,也没有过多的接触。
盛泽补充:“你扶了我妈。”
池乔这才想起来——原来是他。
妈妈有阿尔兹海默症的那个。
她只不过看不惯阿姨被人围观着呆着,都怕是碰瓷不敢去扶,只有她自己鼓起勇气去扶了。
简泊的朋友兼好兄弟。
“上次让简泊请你喝奶茶,他请了没?”
池乔愣住,想起那句“盛泽上次说你扶了他妈之后非要让我请你喝奶茶”。她以为他是怕她不好意思,所以才这样说的。
原来是真的。
池乔看着盛泽,点了点头:“请了。”
手机忽然又响了一声。
池乔垂眸一看,江缘发了五六条消息。
妈妈:【池乔,你回来好不好。】
妈妈:【乔乔,妈妈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妈妈自己也有点接受不了的。】
妈妈:【钱的事妈妈会想办法,你别有压力。需要的话,随时给妈妈打电话。】
妈妈:【乔乔,你要是想好了你就回来好不好。】
最新的一条是刚发的。池乔看向最下面的一条消息。
妈妈:【乔乔,你想好了吗?你外婆醒了,说想看看你。】
池乔心里一紧,猛地站起身。
可能是起得太急,眼前黑了一瞬,耳边嗡嗡作响。
她甚至没看清江予朝和盛泽脸上的表情,只匆匆说了句“不好意思,我先走了”,便朝着记忆里医院的方向,拔腿跑开。
江予朝和盛泽还想再说什么,池乔就已经跑远了。
盛泽掏出手机,噼里啪啦就给简泊发消息:【兄弟!重大情报!我跟江予朝在一块儿呢,撞见你那个池乔了,哭得那叫一个惨,不知道出啥事了,看完手机就跑没影了!】
对面秒回:【她怎么了?】
盛泽回复:【不知道,我们问了,她没跟我们说。】
简泊:【服了,我现在也出不去,我住宿一周。】
江予朝目光还望着池乔跑开的方向,状似随意地问道:“那人,你认识?”
盛泽将手机收起来,拿出来刚开始带的水,拧开瓶盖,点头:“认识啊,叫池乔,我兄弟的crush。”
江予朝撇了撇嘴,心里有些吃味,莫名就说出来这句:“哦,对人家这么熟悉啊,那你去找人家好了。”
盛泽笑了,去看她:“嘿,不是,你吃醋了?”
江予朝扭过头不看他,嘴硬:“谁吃醋了,我才没吃醋。”
——
江城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隐隐约约冲入鼻腔。池乔站在医院楼下,就算再怎么不想接受,但那也是事实——事实摆在面前了,她再怎么不想接受都难。
池乔多么希望是误诊,可是以往的种种迹象都表明是真的得了癌。
她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脚步像灌了铅似的走了进去,按下所在楼层的键。电梯缓缓上升,她又紧张——内心里那点渺茫的希望,在事实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到了病房门口后,她在窗户那儿看着病床上的外婆。
林芸香面色苍白,却还是努力想安慰江缘,笑了笑,抬起手臂摸了摸江缘的脑袋。
池乔在病房外靠着墙蹲下来,看着光滑的瓷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嘴角,努力扬起一个大大的弧度。可是越笑,眼前就越模糊。
池乔抬起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但她又不认识是谁。
小女孩剃光了头发,坐着轮椅被一个男人推着。
男人小心翼翼的,俯身轻声哄着小女孩:“乖,我们不打扰别人好不好,就在这儿逛一会儿,医生说你的身体不适合下楼散步。”
小女孩低着头,轻轻地“嗯”了一声。抬起头,看到了正在蹲着、眼睛里有泪花的池乔,小女孩指了指她:“爸爸,那个姐姐看着好难过……我能去跟她说句话吗?”
男人将小女孩推到她面前。
池乔抬起头。
男人看到她瞳孔微微一缩,语气里没有怨恨,平静得残忍:“谢谢你……当初没有追究到底。”
小女孩往她手里塞了一颗糖:“姐姐,吃了糖就不难过了。”
她熟练地从兜里掏出两张纸巾。
就在这时,暗红的鼻血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迅速染红了苍白的纸巾。
池乔听到男人的话想了很久,才想起来,他可能是当初抢自己手机的人。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勉强扯出一丝笑容,看着小女孩:“谢谢,姐姐很喜欢。”
小女孩面色有些苍白,点了点头:“好!那姐姐要天天开心哦,我得回去了。”
看着小女孩离去的背影,她垂着眸子,看着手心那颗还留有余温的糖果。
池乔,小女孩比你小那么多,都比你坚强,你该面对现实了。
她该面对现实了。就算再不想接受现实,可是世上没有后悔药,说得再怎么多,也不如行动上的好。
池乔将那颗小小的糖果放到衣服的包里,手放在门把手上,深吸了一口气,推门。
病房内的三个人听到声音都抬头。林芸香看到是池乔,笑了笑,招手让她过来。
池乔连忙过去,蹲在床边,握住外婆的手,眼角的红还未消散。
林芸香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道:“乔乔,在学校开心吗?”
池乔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发颤,握紧了外婆的手:“开心。”
开心是有的,但现在更多的是止不住的泪水。
考得不好,手机被抢了,她没哭。被学校里的人造谣,她也没哭。唯独最爱的外婆患癌,她哭了。
为什么命运如此造化弄人,那么爱她的外婆要承受这么大的痛苦?
池乔忍着眼泪,努力扯出一抹笑容:“外婆,我一直都在好好听话,好好学习。你不是经常跟我说‘只要有想改变的决心就一定能改变’嘛,我下次考个奖状给外婆看看好不好?”
林芸香躺在病床上,听到她的话,唇角微微勾起来一些:“好啊,那我等乔乔考到的那天。”
池乔拼命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好,外婆,那就这么说定了。”
——
第二天再去学校的时候,池乔昨天哭得眼睛有些肿,还没完全消退。低着头坐到座位上后,范时软有些担心地凑了过来:“你没事吧?”
池乔盯着桌子,语气有些低落:“没事。”
范时软看她这样子实在是不像没事的样子,但是池乔自己又不愿意说,只能作罢。
一整节课里,池乔不是听着听着就放空,就是发呆,脑子里面想着外婆。
——
时间一晃来到周末。
池乔待在医院里,坐在病床边沉默地盯着紧闭着眼的林芸香。
盯了好一会儿,才将手机拿出来。为了不打扰到外婆,她特地将手机静了音。
打开微信之后,简泊给她发了七条信息。池乔犹豫了一下,点开,往上划拉了几下。
星期三下午三条信息。
简泊:【在吗?】
简泊:【你怎么了?】
简泊:【看到可不可以回我一下。】
星期四下午两条信息。
简泊:【[小猫视频]】
简泊:【学校跑进来一只小猫。】
星期六,也就是今天上午发了两条信息。
简泊:【你回我一下好不好,你到底怎么了。】
简泊:【这几天你都不回我消息。】
她手指停在屏幕上方,盯着那只小猫看了很久。
照片里面的小猫是一只狸花猫,身上的毛一看就是被精心照养过的,蹲在草丛旁,朝他喵喵叫了两声。视频仅仅只有三秒。
如果是平常,她肯定会回复那只小猫“哇塞,好可爱”。但今时不同往日,她家里发生了变故,这几天连去看微信都没精力。
鼻腔猛地涌上来一股酸涩,她咬住下唇,手指点在键盘上,回了一句。
一点学不了:【我没事,不用担心。】
池乔看着最上方那行“对方输入中”,盯着这句话等了很久,最终对方只是发了一句。
简泊:【好。】
她没再回复,想到和外婆的约定,把书包拿出来,掏出书,待在一旁写作业。
这周讲新课的时候没怎么认真听,导致看题目的时候特别难。她用手支着脑袋,头都快要掉到桌子上了,反应过来之后,赶紧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
内心暗骂:不是说好要给外婆考一个奖状回来吗,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
她盯着题目,目光有些涣散。
病房里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此刻像倒计时一样敲在她心上。
窗外阳光明媚,偶尔有几个小孩在底下玩闹。
池乔盯着外婆苍老的面庞,想要忽视身上插的管子,视线越过那些管子,直直看向那双紧闭的眼睛。
“我给外婆考一个奖状回来好不好。”这句话不断在脑子里回荡着。
她的手不自觉攥紧了些,猛地回过神来——她还要给外婆考个奖状。
深吸一口气,撇过头,不再看外婆。因为怕看了,就会再次忍不住落下泪来。
心里不断默念着:这只是人生路上的一个坎坷而已,池乔,你要坚持住。
可越是这样想,眼眶就越发红。她将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袭来,却抵不过心中的痛处与悲伤。
一个简简单单的公式,她看了不下五遍,还没看懂。
她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发丝凌乱地垂在肩上。终于猛地将书合上,不再看它。
那些美好的记忆,仿佛不是她经历过的过去,而是从别人人生里借来的一段闪回。如今到期了,要连本带利地以痛苦偿还。
池乔吸了吸鼻子,看了看还在安安静静睡觉的外婆,起身走到窗边。
低头能看到有老人坐在一起聊天、打麻将,小孩子在公园里玩耍。
她仰头,努力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手机响了一声。
爸爸:【听说你外婆确诊了胃癌晚期?】
一点学不了:【嗯。】
爸爸:【[转账五百]别亏待自己,钱的事情不用担心。】
池乔收下了那五百。池昌旭知道了,应该是江缘告诉的吧。
刚将手机收起来,江缘推门进来,手上拎着饭盒,看见池乔:“你一直都待在这儿?”
“嗯,我怕外婆有事情。”
江缘将保温桶放到一边,扫了一眼她放在桌子上的书,语气有些疲惫:“不用给自己那么多压力,能多考一分是一分。”
池乔抬头,张了张嘴,想说“可是我一道题都看不进去”。但看着江缘眼底的乌青,周身都散发着疲惫的气息,这句话终究被她咽了下去。
她又低下头,没有回复江缘的话。
池乔将书包放到腿上翻找,翻到了那些寥寥无几的阿尔卑斯棒棒糖。一开始送了十二个,她舍不得吃,现在剩下四个。
犹豫了一下,将小女孩送给自己的那颗硬糖也放进了书包里。
她拆开一根棒棒糖,努力说服自己是他送的。可这次棒棒糖没有比以往甜,只是普普通通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