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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牵魂   第四日 ...

  •   第四日的夜,他们没有找到宿处。
      山路越走越深,林木渐渐遮天蔽日。月光筛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上落成碎银,像谁把前尘往事打散了洒了一地。
      “再走半个时辰,前面有片开阔地。”叶昭辨认着路,“今晚在那儿扎营。”
      游榷点头,正要应声,下意识手拉缰绳,马儿一顿。
      风里有什么不对。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而是某种更深的、近乎本能的警觉,像有人在他后颈轻轻吹了一口气。
      他没有下马,另一只手按住剑柄。
      叶昭几乎同时让马儿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腰间的银铃却倏然静默——不是不响,是被他用手掌按住了。
      铃舌卡在掌心,一声都没发出。
      空气凝固了一瞬。
      然后,前方十步开外的林间,缓缓走出一个人。
      月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落在那人身上。
      靛蓝劲装,马尾高束,鬓边一缕碎发被夜风轻轻拂动。腰间挂着那对熟悉的鸳鸯剑,剑鞘上“不离”“不弃”四字在幽暗中隐约可见。
      她抬起头,杏眼明亮,嘴角噙着爽朗的笑意。
      一如三年前。
      “游小榷。”
      “这么晚了还在山里晃,姐姐我等你等得都快长草啦。”
      游榷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见那张脸,看见那身装束,看见那对从不离身的鸳鸯剑——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可他的剑,已经出鞘三寸。
      “春草。”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稳,“你怎么在苗疆?”
      那女子眨了眨眼,笑得像从前一样没心没肺:“怎么,游小榷不想见到姐姐?我可是专程来找你的。”她往前迈了一步,“听说你又来苗疆了,我就知道你这路痴肯定要迷路——”
      “站住。”
      游榷的剑又出鞘一寸。
      寒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清澈的眼眸照得有些冷。
      “春草……”他说,“已经死了。”
      那女子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脸上的笑意慢慢凝固,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缓缓晕开,染成另一副神情。
      “死了……”她重复着这个词,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困惑,一丝委屈,“可是,我不是在这儿吗?”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翻过来,覆过去,仿佛第一次认识这双骨节分明、布满薄茧的掌心。
      “我明明……就在这里啊。”
      安言眼见情况不妙,狼狈下马,跑到游榷坐骑马旁躲着。然而游榷早已翻身下马,他侧头看了一眼缩成一团发抖的安言,没有说什么。
      后他目光投向春草走向前两步。
      叶昭的银铃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游榷,退后。”
      游榷没有退。
      他盯着那张脸——和记忆里分毫不差的脸。那是春草。那个会在他醉酒后往他嘴里塞醒酒糖的春草。那个自称“姐姐”却比他矮半个头的春草。那个说“江湖路远,道义当先”的春草。
      她死了。
      可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眉眼鲜活,笑意明亮。
      “春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涩,“你……怎么死的?”
      他猜到几分真相,可那几分又像钝刀割肉凌迟他的心脏。
      那女子歪着头,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月光下,她的影子淡淡的,淡得像一摊泼在地上的水,没有实感。
      “怎么死的……”她喃喃,“我……想不起来了。”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那双手在月光下近乎透明,能隐约看见掌心的纹路,却看不见血色。
      “只记得,那天好冷。”她说,“山里有雾,好多人……好多血。”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里的烛火,随时会灭。
      “然后我就一直走,一直走,走了好久好久……”
      “游小榷,姐姐好想你,还有中原的大家……”
      游榷的眼眶倏然红了。
      可“春草”每说一句,便有无数虫子从角落爬出。
      那东西约莫指甲盖大小,身披油亮黑甲,在稀薄的月光下反射出令人不适的粘腻光泽。爬过之处留下蛛网般银色粘液。

      游榷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喉咙里像堵了千钧铅块。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叶昭忽然下马,挡在游榷身前。
      腰间银铃响了一声,也只需一声,地上黑虫便一步不敢靠近,只能瞥见头顶那对不断颤动的惨白触须,疯狂地探嗅着空气。
      叶昭手拿匕首,冷月无声,又亮几分。
      “别靠近。”叶昭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
      “春草”停住脚步,视线越过叶昭,落在游榷脸上。
      “游小榷,”她轻声说,“你瘦了。”
      游榷没有回答。
      然后他动了。
      惊鸿剑掠过她耳侧,削断一缕碎发。不是杀招,不是威胁——只是一剑,快得像在试探什么。
      假春草没有躲。她甚至没有眨眼。
      “剑偏了。”她说。
      游榷握剑的手紧了一瞬。
      春草静静看着他,可那双杏眼里忽然蓄满了光——不是泪,是某种更幽深的东西,像深潭倒映的冷月。
      “看见你,我便想起灼华,那个家伙估计也想我了。”说到这她笑了,很轻。
      “估摸等我回去,她又该说我到处乱跑。”
      夜风穿过林间,把她的碎发吹得轻轻扬起。
      那抹红色头绳,在月光下褪成了近乎枯叶的暗褐。

      沙沙响,不是黑虫,是树林,夜间又刮风了,夜梦易被轻扰,中原时,游榷盼与友人重逢,即便是坟前一杯浊酒。
      今,“春草”站在他面前。
      是死的。是假的。

      “春草”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不是走向叶昭,是绕过他——直直朝游榷走去。
      叶昭的银铃再响,嗡鸣声拔高,地上的黑虫如潮水般退开三尺。可“春草”不受影响,她只是笑,笑得像从前一样没心没肺。
      “游小榷,你躲什么?”
      下一秒,双剑出鞘。
      不是她拔的——是蛊虫。
      无数细小的黑影从她袖中涌出,缠上剑柄,拖曳着两柄剑凌空飞起,剑尖直指游榷。
      游榷没有退,他只是握紧了惊鸿。

      叶昭出手的瞬间,游榷看清了。
      是腰间那枚核桃大的镂空银铃。
      银铃从叶昭腰间飞出,嗡鸣声陡然拔高,像蜂群倾巢而出,直取“春草”面门。
      那女子身形一晃,姿态轻盈得像一片落叶,避开了。可她身后的那棵老树,树皮上赫然出现一道焦黑的灼痕。
      “不是鬼。”叶昭的声音很冷,“是蛊。”
      他抬手召回银铃,铃身在掌心急速震颤,发出近乎怒意的嗡鸣。
      “有人用蛊虫模仿死者的形貌、声音、气息。这是‘牵魂’——苗疆禁术,专攻心防。”
      他侧过脸,琥珀色的眸子映着月色,看的是游榷。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你心里最想听、也最怕听的。”
      “牵魂”蛊无法凭空捏造,在被寄生者将死之时,寄生于被模仿者身上,侵蚀大脑、感情,以窃取死者记忆碎片。
      死者入土不能安,生者痛心入骨。
      三年了。
      有人三年前,下此毒蛊,让春草死而不能安。
      在三年后,仍然攥着游榷的软肋,等他自己送上门。
      “这是引子,注意四周。”叶昭提醒道,“小心埋伏。”

      草木寂静,“春草”站在原地,那抹委屈的神情还没有褪去。双剑早已垂下。
      她看着游榷,杏眼里倒映着他的身影——他的剑已经出鞘,剑尖指着她的心口。
      “游小榷,”她轻声说,“你要杀我吗?”
      游榷没有回答。
      “春草”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柄寒光凛冽的剑锋。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剑身,像从前替他擦拭剑上的血渍。
      “你要杀我,可我好像……还有话没说完。”她抬起头,看着游榷,“我们之间有好多话都没有说完。”
      她的声音依然轻,却多了几分飘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游榷的剑尖垂了下去。
      他想说你不是,你不是真的,这不可能——
      可他的剑,已经下垂。
      春草看着他,杏眼里慢慢蓄起一层薄雾。
      “游小榷,”她轻轻唤他,“姐姐一直想问你——”
      “那年你说要来苗疆,说江湖很大,想去看看。我就陪你来了。”
      “我们一起走过青崖镇,一起在河边烤过鱼,一起躲雨躲进南疆的山神庙——你记得吗?那天离岸少主也在,他还分了我们一坛酒。”
      游榷怔怔地看着她。
      他不记得。
      他什么都不记得。
      “春草”看着他茫然的神情,眼里的雾气终于凝成一颗泪,从颊边滚落。
      “你……都忘了。”她轻声说,不是质问,只是陈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慢慢笑了。那笑容苦涩,像吞了一捧黄连。
      “也好,”她说,“忘了也好。”
      “那些事……记着,太沉了。”
      这句话太轻了,轻到落在游榷心里,砸出了补不平的坑。

      “闭嘴。”
      “你不是她……”
      游榷声音沙哑,持剑刺向“春草”,剑风凌冽,“春草”容色不改,却没再说什么。
      惊鸿一剑对鸳鸯双刃,二人相交,刀光剑影,身形宛若鬼魅,一时间不分上下。游榷心中有顾虑,一是那张脸——是春草,二体内还存在痴呆蛊。
      “春草”带有原主记忆,一瞥一笑都是游榷记忆中春草模样,几番下来,惊鸿剑脖擦颈而过。
      终是惊鸿占了上风,那蛊虫不讲武德,用那张脸,停在游榷三丈之外。

      “春草”抬起头,目光越过游榷,落在沉沉的夜色里。
      最后,又落在惊鸿剑上。
      “这剑,”她说,“你要用惊鸿剑杀我?”
      游榷的呼吸停了一瞬。
      是的。
      这把剑,不是家传,不是师赐,是春草陪他在云州城西的老铁铺里挑的。她蹲在铺子门口,对着十几把剑胚挑三拣四,最后指着这把说:“这个,剑身薄一分太脆,厚一分太钝,就它。”
      她扭头冲他笑,笑容灿烂和当年如出一辙:“游小榷,姐姐眼光好吧?”
      那是将近十年的事了。
      他以为他早忘了。
      “春草”的指尖从剑身滑落,轻轻按在他握剑的手背上。
      那触感是冷的。
      不是死人的冷,是虫壳的冷,是某种不属于人类的、光滑而坚韧的质地。
      “与你何干?”游榷问道,内挽剑花,惊鸿剑架在“春草”脖颈,划出一道划痕,没有血,皮囊底下空空如也。

      “游小榷,”她抬起头,杏眼里那点幽光缓缓流转,“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走不出去吗?”
      夜风忽然停了。
      整个山林陷入一片死寂,连虫鸣都没有。
      “因为那年,”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我没有等到你来。”

      随声而来的,不是泪水、哽咽,是引发在游榷大脑中——不止的风暴,刺痛一阵阵袭来。
      风里烧焦血腥味道合二为一。
      火光。
      不是一盏两盏,是漫山遍野的火。吊脚楼在燃烧,竹子在燃烧,连天空都在燃烧。浓烟滚滚,遮住了星辰,遮住了月亮,遮住了一切。
      有人在嘶吼,是血,是火,是变成焦尸还在蠕动的人,是一场无止境的战争。
      他看见被围剿那人。
      是他,像他,不是现在的他。太过于狼狈,双眼渗血,下巴处鲜血淋漓,胸口被弯刀划出数道伤口,却手持惊鸿半步不让。
      他想在细看两眼。
      便听见刀剑划过空气。不离不弃二剑在空中嘶鸣。幸亏游榷轻功好,不离只斩断游榷几根碎发,差几寸游榷就要真命丧于此。
      游榷此刻晕头转向,感觉天旋地转,眼前是血,是“春草”,他分不清。脑中围剿者招数与现实中“春草”混为一谈。
      刀光剑影,全幻化于无形。游榷凭借身为直觉和身巧灵活,巧妙躲击。大脑还是在痛,像有人在用细针,一根一根穿透大脑。他看不清,看不清围剿,看不清“春草”。
      “春草”攻击停下来,她笑得纯真:“游小榷,跑神可不像是惊鸿客。”

      银铃声音如吼如雷,叶昭那边也是自顾不暇,就在“春草”出手攻击那瞬,树林里窜出七八个苗疆“人”,按照苗疆的叫法,应该叫做“尸蛊”。
      叶昭身形如矫豹,穿梭于尸蛊中。
      银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击退扑向他的尸蛊。那东西普通人一样,不过眼眶空洞。铃音震得它僵了一瞬,叶昭趁机匕首划过它的喉咙——没有血,只有黑色的脓液溅在落叶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他没有恋战。余光一直锁着游榷的方向。

      游榷将惊鸿剑横在胸前,没有进攻。
      他听见耳边有人在低语,很温柔,草木止,山林静,整片山林在安抚他。
      那片不止何时沾落发顶的青叶,落了下来,轻抚过他眉心,又飘飘落于地。
      刺痛停了,脑中画面也逐渐抽离。
      他回想不清,脑海只能浮现血色。脑海刚刚浮现的血海像错觉。

      此时“春草”向他走进,梨涡浅笑。
      他看着那个他熟悉的面庞,惊鸿在抖。

      “春草”看着他,歪了歪头:“游小榷,你要用我选的剑,对我?”

      游榷的剑尖垂下三分,又抬起。
      “你不是春草。”
      那一瞬间,“春草”动了。
      不是走向他,是两柄鸳鸯剑从两侧夹击而来。剑锋划破空气,带着尖锐的嘶鸣。
      游榷横剑格挡。“当”的一声,火花溅起,他被震退半步。
      第二剑紧随其后,他侧身避开,剑锋擦过他的肩头,割破衣料。
      他没有还手。
      “春草”站在原地,看着他狼狈地躲闪,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游小榷,”她说,“你连剑都拿不稳了。”
      游榷没有回答。
      他当然拿得稳。那张脸,那个笑,都太像了。

      第三剑刺来时,他没有挡。只是偏了偏头,剑锋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削下一缕碎发。安言在身后惊叫了一声。游榷没动。他看着“春草”,看着她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忽然问:“你疼吗?”

      “春草”笑声很爽朗,像极了当年漓江饮酒看江流的侠女,她说:
      “我疼啊,我日日万蛊蚀心,怎会不疼?”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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