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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呆痴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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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商队往苗疆深处走。
路越来越难行,山势陡峭,林木深郁。游榷总觉得脑袋昏沉,有时候和人说话,说到一半会忘记要说什么。安言说他可能是水土不服,让他多休息。
但游榷自己知道不对劲,他中蛊了——呆痴蛊,几日前所中,蛊如其名半年未解便真成痴儿,听起滑稽,游榷当时还开玩笑地跟请来的蛊医说:“能傻到啥样?”
蛊医看了他一眼,没笑:“智力如三岁,冬不知冷夏不知热。拉撒不知避人,饭食不知饥饱。”
游榷笑不出来了。
那天中午,商队在一处溪谷休息。游榷蹲在水边洗脸,撩起水时,忽然看着水面倒影发呆。
倒影里的人是他,又不太像他。
眼神有点空。
“游榷?”
有人喊他。游榷回神,扭头看见叶昭站在不远处一棵树下,正皱眉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儿?”游榷站起来,脑袋一阵眩晕,差点没站稳。
叶昭几步走过来,扶住他手腕。力道很稳,手指微凉。
“你脸色不对。”叶昭盯着他的眼睛,“且愈发差,有没有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吃过什么不对劲的?”
游榷想了想,摇头:“这个应该没有……吧。”话锋一转,“话说你会解蛊吗?”
叶昭眉头皱得更紧。他松开手,忽然说:“伸手。”
“什么?”
“左手。”
游榷不明所以,伸出左手。叶昭握住他手腕,拇指按在脉门上。他的手指很凉,但按得很准。
片刻后,叶昭脸色变了。
眼神上下扫过游榷像看倒霉的孩子,嗤笑一声“恭喜。”
游榷一愣:“什么?”
“呆痴蛊。”叶昭松开手,语气沉下来,“中蛊之人智力日渐衰退,半年内找不到解药,就会变成真傻子。”
溪水哗哗响,林间鸟鸣清脆。
同样的话,再次听见游榷仍觉得世界静了一瞬。
“谁干的?”他听见叶昭问。
“不知道。”
叶昭转身,银铃嗡鸣一声,“这蛊不对劲。”
“什么意思?”
“呆痴蛊是慢性蛊,发作隐蔽,通常要两三个月才有明显症状。”叶昭回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林间漏下的光,“你这才几天?除非下蛊的人加大了剂量,或者……你不是第一次中这种蛊。”
游榷心头一跳。
叶昭却不再解释,只说:“蛊虫已经在你脑里扎根,单靠外药没用。需要特定的蛊引做药,引出母蛊。”
“蛊引在哪里?”
“南疆。”叶昭顿了顿,“但我哥在闭关,解这种蛊需要他或者……”
“或者什么?”
叶昭看了他一眼,说:“或者圣女。”
游榷想起秋霜玉提过的苗疆圣女,司掌祭祀通灵,地位崇高,是苗疆神嗣,凡间灵桥,眼明虚像,口传神谕,且……话无假言。
“圣女会帮我?”游榷眼神暗了一分。
“一般不会,但你巧了碰见的是我。”叶昭转身往商队方向走,“我去跟你们领队说,你得跟我走。”
游榷跟上他:“为什么是你?”
叶昭脚步没停,声音飘过来:“因为现在只有我能带你去见圣女。而且——”
他忽然停下,回头。
林间光影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而且什么?”游榷问。
叶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而且你现在是我捡到的,就是我的麻烦。”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语气里却有种不容置疑,莫名其妙的占有。
游榷没吭声,叶昭转而凑近游榷几步,也没说话,只是随意将游榷头上那片不知何时沾上的叶子,摘了下来,看也没看,随意扔在地上。
游榷愣了愣,还没想明白,叶昭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银铃声在幽深林间回荡,嗡嗡的,像是某种警告,又像是某种召唤。
远处,安言看见他们走来,远远挥手:“二公子!该上路了——”
叶昭没应声,只是侧头对游榷说:“收拾东西,一刻钟后出发。”
“去哪儿?”
“总坛。”叶昭说,“找乌秋落。”
游榷看着他走向安言的背影,腰间银铃随着步伐晃动,那低沉的嗡鸣声钻进耳朵,竟让他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一瞬。
风穿过山谷,带来远山的潮湿气息。刚落地的绿叶凭借好风,又落回游榷身上。
远处山巅,一人站了很久。
像青山沉默,等一阵风。
直到山谷浓雾又起,他才转身,漫入身后的树林。
风把他袖口的暗银山纹吹得微微晃动。
叶昭说走便走,连句多余的解释都欠奉。
游榷跟安言交代时,安言那张常年带笑的脸难得绷紧:“二公子,您确定要跟他走?这是苗疆,七十二总寨的水比您想的深得多。”
“呆痴蛊的水也深。”游榷把剑系回腰间,语气倒还轻松,“总得找人蹚一蹚。”
“要不然安言你陪我一起去?”游榷开玩笑道。
安言是下意识摇头,他看了看不远处的叶昭,目光又落在游榷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游榷了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在商队中等我回来,有些事情我回来再陪你处理。”
安言还想再劝,抬眼却见叶昭抱臂倚在不远处的老榕树下,银铃静默,正垂眸用拇指慢慢摩挲银壶口沿。那姿态既不催促,也不着急,仿佛只是闲来无事等着看傍晚的夕阳。
可安言是走南闯北的商人,最会看人眼色,眼神也好。他看见叶昭摩挲银壶的指腹,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地方——那是壶身一道细小的凹痕,旧伤,被人反复抚摸过千百遍。
他在等,且似乎内里有些……不耐烦了。
他咽下劝阻,只低声道:“那我在青崖镇等您,最迟二十日。”
游榷点头,翻身上马,缰绳还没抖开,叶昭已走在前头。
银铃声细碎,像引路的蝶。
夜半,篝火将灭,暗红星光在晨灰烬中苟延残喘。林边窸窸窣窣,游榷二人对视一眼后,叶昭前去查看,无兽——是安言,他有些狼狈,他怀里还抱着一个包袱。
安言一把鼻涕一把泪,扑向游榷:“二公子我可算找到你。”
游榷倒有些懵,看着扑进怀的安言,抱也不是不抱又不是。他拍拍安言的肩膀开问:“商队出什么事了?还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安言讪讪地笑了:“那倒没有……”他顿了顿,又凑近些,小声说,“我就是觉得,这叶昭少爷对您是不是太热心了点?非亲非故的……”
“安言,我的实力你清楚,放心,吃不了太大的亏。”游榷打断他,也压低声音,“如今在苗疆除了和他走,还有更好的办法嘛?”
话虽如此,游榷自己心里也存着疑。叶昭的态度确实微妙——昨晚河边那句“你是我捡到的麻烦”,语气里那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来得突兀又自然,仿佛他们之间早有过某种默契。
可游榷很确定,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至少在他的记忆里是。
安言还想说什么,游榷已经拍了拍他的肩:“你就是因为这个跟过来?”
安言垂下头:“我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便给家主传信。”
“阿姐怎么说的?”游榷眉梢微挑,双臂抱胸,“阿姐说让你跟着我?”
安言垂头,默认。
“二公子,我和家主是真放不下你,便寻着足迹一路跟来。”
游榷的实力,他是清楚的,但苗疆人阴险狡诈,明枪不怕,只是暗箭难防。
一旁叶昭见这幅兄弟情深的画面,没有插嘴,拇指慢慢摩挲银壶口沿,多看了几眼安言。
翌日,雾散了些,三人便上了路。林间的光斑明明灭灭落在青石路上。叶昭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腰间银铃依旧静默。游榷和安言跟在后面,三人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安言抹了把汗,笑着对游榷说:“二公子,这苗疆的天,比咱们中原毒多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叶昭身上停了一瞬。
“叶昭少爷,”安言快走几步,试图搭话,“咱们走了有几天了大概多久能到总坛?”
叶昭头也没回:“看脚程。快的话三天,慢的话五天。”
“这么久?”安言有些吃惊,“我听说七十二寨的总坛不是在……”
“那是外寨。”叶昭打断他,声音冷淡,“圣女所在的祭坛,在更深的山里。”
他没再解释,安言也不好再问。游榷安静地跟在后面,身上依旧是天青色窄袖劲装,但外面罩了件墨色薄披风——安言带来的,兜帽松垮垮地搭在肩头。长发扎起,几缕碎发从额前滑落,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林间静谧,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
游榷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不是具体的地点,而是这种氛围:晨雾、密林、沉默的行路。他晃了晃头,试图把那点模糊的既视感甩开,却换来一阵更深的眩晕。
他脚步踉跄了一下。
“二公子!”安言连忙扶住他。
前面的叶昭也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他皱眉看着游榷苍白的脸色,走回来,伸手探向游榷的额头。手指冰凉,贴在皮肤上激得游榷一颤。
“烧了。”叶昭收回手,语气听不出情绪,“蛊虫在加速侵蚀你的神智。”
游榷勉强站稳,扯出一个笑:“这么快?我还以为能多撑几天。”
叶昭没接他的玩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银盒,打开,里面是几粒深褐色的药丸。“含着,别咽。”他捏起一粒递到游榷嘴边,“能暂时压制蛊虫活性,减轻症状。”
游榷低头含住药丸。药丸入口即化,苦涩中带着奇异的清凉,顺着喉咙滑下去,脑袋里的钝痛果然减轻了些。他抬眼看向叶昭,想道谢,却发现对方正盯着他的嘴唇看。
那目光很专注,琥珀色的眼底映着林间漏下的光,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游榷的舌尖抵了一下上颚,把药丸压住:“怎么了?”
叶昭移开视线,把银盒收好。“没什么。”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走慢点,别硬撑。”
接下来的路程,叶昭的脚步明显放慢了。游榷跟在他身后,含着药丸的舌头渐渐发麻,但那清凉感持续不断地涌向四肢百骸,让他昏沉的脑袋得以喘息。他盯着叶昭的背影,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要帮我?”
叶昭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我说了,你现在是我捡的。”
“那不至于让你把压箱底的药拿出来吧?”游榷语气轻松,却带着试探,“那药不便宜,我闻得出来,里面至少有三味珍稀药材。”
叶昭终于回过头,脸上又挂起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游二公子还挺识货。”他等游榷走近,两人并肩而行,“那你觉得是为什么?”
游榷想了想:“因为我是中原人?死在苗疆会惹麻烦?”
“苗疆死个中原人,算不上麻烦。”
“那就是……”游榷侧头看他,晨光落在叶昭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你看我顺眼?”
叶昭笑了,这次是真笑,眼睛弯起来,琥珀色的眸子亮得像淬了火的琉璃。“你还挺自信。”他转回头看向前路,“不过猜对了一半。”
“哪一半?”
“看你顺眼那半。”叶昭说完,加快了脚步,把游榷甩在身后半丈远。
游榷愣了下,随即也笑了。他快走几步追上去,和叶昭并肩。“那另一半呢?”
叶昭没回答,只是抬手碰了碰腰间的银铃。铃铛终于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在寂静的林间荡开,惊起几只栖鸟。
游榷的目光追着那几只鸟飞进林梢,直到它们变成几个黑点,消失在雾里。他忽然发现,自己盯着天空看的那几息里,脑袋里那片混沌居然静了一瞬。
像有人在水底吹了一口气,浊物散开,露出底下一点模糊的影子——一个人站在山巅,背对着他,袖口的暗银山纹被风吹动。
他猛地回神,那个画面已经碎了。
“怎么了?”叶昭问他。
游榷摇了摇头,没有说。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