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壁》考拉起飞

2、九张床 外婆领我转

　　外婆领我转了一圈。
　　正房出来，往右走，是东厢房。东厢房隔成了三间，每间门口挂着一块布帘子，颜色不一样。第一间是蓝的，第二间是灰的，第三间是碎花的。布帘子底下露出半截拖鞋，有的朝里，有的朝外。
　　"这三间住了人。"外婆说，没说是谁。
　　再往里走，是倒座房。倒座房也隔了三间，门是木头的，没帘子。最里面那间的门半开着，我看见一张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个塑料袋。
　　"你住这间。"外婆指了指最里面。"被褥我晒过了。"
　　我探头看了一眼。床不大，一米二，靠墙。床头柜是那种最便宜的密度板，上面有一个闹钟，指针停在三点十五，不知道是没电了还是坏了。窗户对着院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玻璃上落了一只壁虎，一动不动。
　　"厕所在那边。"外婆朝院子东南角努了努嘴。"你刚才看见了。"
　　"看见了。十五分钟。"
　　"对。"
　　"厨房呢？"
　　"倒座房最东边。"
　　她领我走过去。厨房不大，一个双灶，一个不锈钢台面，旁边靠着三个煤气罐。台面上摆着三块布，叠在一起，叠得很整齐。
　　"这三块布。"外婆指了指。"第一块干的，第二块湿的，第三块干的。做完饭，擦台面。三遍。"
　　"每天都擦？"
　　"每天都擦。"
　　"要是不做饭呢？"
　　"不做饭也擦。你呼吸了就算用了。"
　　我张了张嘴，没接话。
　　她又指了指台面旁边的墙上。墙上贴着一张塑封的纸条，跟厕所那张一样，打印体：
　　厨房使用规则：
　　一、做完饭擦台面三遍（干、湿、干）。
　　二、垃圾不过夜。
　　三、调料用完归位。
　　四、煤气用完关总阀。
　　五、不准在厨房抽烟。
　　我看完，回头看她。她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活动室在厢房。"她说。"你跟我来。"
　　活动室在东厢房最里面那间。推门进去，比我想象的大。一张长条桌占了屋子中间，桌面是九十年代的贴面板，边角翘起来了，用透明胶粘着。桌上摆着一瓶老干妈、一包拆了一半的纸巾、一个搪瓷缸子。
　　桌子对面是一台电视。大屁股的，二十一寸，放在一个塑料凳子上。电视没开。
　　东墙——我一眼就看见了。
　　整面墙，贴满了东西。便签纸、照片、画、糖纸、火车票根、啤酒瓶盖。颜色乱七八糟，层层叠叠。最中间贴着一张A4纸，上面是外婆的字迹：
　　此处可留。走时不带走。
　　"那是什么？"我问。
　　"走的人留的。"外婆说。她没多解释。她走到桌子边上，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你过来。"
　　我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对折过的，展开，放在桌上。是一张手绘的平面图。画得很简单，方方正正的，像小学生画的那种。上面标着：正房、东厢房、西厢房、倒座房、厕所、厨房、活动室。
　　每个房间旁边画着几个小方块。
　　"这是床位。"她指了指那些小方块。"一共九个。"
　　我数了数。正房一个（外婆的），东厢房三个，倒座房三个，活动室旁边还有一个小隔间，算两个。加起来九个。
　　"现在住了几个？"我问。
　　"七个。"
　　"还有一个空着？"
　　她没回答。她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口袋。
　　"你住倒座房最里面。不算在九个里面。你是帮忙的，不算租客。"
　　"哦。"
　　"每天早上八点半检查。检查完，把结果写在小黑板上。"
　　"我写？"
　　"你写。我检查你写的对不对。"
　　"那我要是写错了呢？"
　　她看了我一眼。"那你重写。"
　　我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那个行李箱，轮子坏了，搁在墙角。别放在过道上，挡路。"
　　"哦。"
　　"还有。"她回过头，"晚上七点吃饭。活动室。别迟到。"
　　"好。"
　　她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活动室里。电视没开，但桌上那个搪瓷缸子旁边放着一个遥控器，按钮磨得发亮。我拿起来，按了一下。
　　电视亮了。雪花。
　　我换了个台。还是雪花。
　　又换一个。有画面了。一个购物频道，一个女人在卖锅。"家人们！这口锅！三百九十九！今天只要九十九！"
　　我又换了一个。一个老头在讲养生。"每天拍打腋下三百下，疏通经络……"
　　我换了回去。雪花。
　　我关了电视。
　　活动室里安静了。窗外有鸟叫。院子里有水滴的声音，是晒着的衣服在滴水。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面便签墙。
　　有一张粉色便签，字迹很圆："谢谢外婆的面。——小马"
　　有一张黄色便签，字迹很潦草："这面墙比我命硬。——阿凯（已走）"
　　有一张绿色便签，上面画了一只猫，旁边写着："咪咪走了，但它来过。"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出活动室。
　　院子里，太阳已经偏西了。那棵树上的毛巾被风吹动了一下。厕所门关着。厨房里没有声音。
　　我回到倒座房最里面那间。我的房间。
　　我把行李箱拖进来，靠在墙角。打开。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一个充电宝，一本没看完的考研真题，一袋我妈塞的方便面。
　　我把方便面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把考研真题拿出来，看了一眼。
　　又塞回去了。
　　我坐在床上，拿出手机。有一条消息，是我妈发的：
　　"到了吗？你外婆怎么样？"
　　我打了三个字："到了。挺好。"
　　发完之后我又加了一句："这房子挺干净的。"
　　我妈回了一个"嗯"。然后说："那你好好帮外婆收拾。别整天想那个考试的事了。"
　　我锁了手机。
　　躺下来。
　　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裂缝，从灯座那里延伸到墙角，像一条河。
　　外面有脚步声。很轻，很快，是那种赶时间的走法。然后是院门开了又关了。然后是电动车发动的声音，嗡的一下，远了。
　　我不知道是谁。
　　我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