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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个胎位 摇号运营科 ...

  •   摇号运营科的招牌顶着一根坏掉的日光灯管,剩下那根也在闪,把“运营”二字的笔画晃得忽明忽暗。白漆斑驳的窗口前,排着两个鬼。一个老太婆趴在台面上抱怨功德积分不够,嗓子又尖又哑,说去年冬至烧给她的纸钱被风刮走了两摞。

      另一个蹲在角落填表,笔尖刮出沙沙的响。

      电子叫号声从头顶喇叭漏出来,砸进走廊,弹了几折,余音拖着长音刮过墙皮。声音停了,走廊里那股凉意才重新聚拢——阴间倒是不冷,但空调出风口的风总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潮气,贴着皮肤慢慢爬。

      沈渡找了个背光的角落,翻开记事本。三个编号写得潦草,边缘留着圆珠笔的按痕。她数了一遍,合上,又翻开再看了两眼。

      她特地选这个时间来。午班科员刚坐下没几分钟,前面只剩两个闲鬼,正是好时机——三个已销户的鬼还占着胎位。这话要是传出去,摇号科今晚别想有人睡得着。她屏住呼吸,檀香混着纸灰的味道灌进鼻腔,甜里带涩。

      空调出风口又送出一阵风,把窗口柜台上那张申请表吹起一个角。沈渡合上记事本,走向窗口。

      窗口台面的白漆被指甲掐出好几道凹痕,深浅不一。她把手指搭在台沿上,指腹碰到一道干掉的胶痕,触感粗糙。

      “下一位。”科员头也没抬,一只手指敲着键盘,噼啪响。

      他面前摆着一杯凉掉的茶,水面浮着两片发黄的茶叶。

      “摇号投诉,来对个账。”沈渡把外派证搁上台面。

      科员抬眼扫过YDR-0791编号,视线又落回屏幕:“系统自动分配,人工无权干预。投诉请填三份表,五个工作日内答复。”说话时下巴都没动,语速极快。

      “我不投诉分配。”沈渡说,“我要十二月的原始名单。”

      键盘声停了。科员抬起头,法令纹动了两下:“原始名单要科长级以上权限,外派员调不了。”

      他目光在她外派证上又扫了一遍,视线在编号上多停了一瞬。

      沈渡把记事本翻到折页,从窗口推进去。

      “《阴间劳务仲裁条例》第二十三条。胎位资源不得被已注销主体占用。外派员在核验阶段,有权申请查询原始分配记录。”

      “哪个版本?”科员问,翻开记事本,嘴唇微启,无声地念着条文。

      他翻纸的动作很慢,指腹在页角摩挲。

      “去年修订版。”沈渡把指腹按在条例编号上,“你可以查。”

      科员盯着她看了几秒,又移回屏幕。点开蓝色页面,输了两行字。

      “哪三个编号?”他抬起眼。

      科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顿了一拍才落下。敲完,屏幕跳出一张灰色表格。鼠标点了三下,三道选项框依次展开。他没说话,手指从键盘上挪开,悬在鼠标上方不动了。

      沈渡凑过去看。胎位分配表上,三个编号各对应一个待投胎的活鬼名额,分配日期清一色是三个月前的摇号开奖日。销户记录里,三份档案的注销时间全部落在开奖之后。

      屏幕上的字迹微微发蓝,边缘洇开一圈毛边。这年头纸质记录早被扫描进来了,但那股陈年墨水的酸味直往鼻尖钻。

      印记忽然凉了一下,不是预警的烫——像被人在皮肤上轻轻划了一道指甲。她垂下眼,左手腕内侧的印记颜色深了半度。

      “这个时间差——”沈渡指着屏幕,“销户在开奖之后,摇号当天它们还占着活名额。合规吗?”

      科员盯着那行时间戳,喉结滚了一下:“我看不出来。”

      他停了一拍,把后面半句吞回去,补了一句:“得科长定。”杯里的茶水晃出一圈细纹,水面那两片茶叶碰了碰壁。

      “那就调科长权限。”

      “科长不在。”科员把屏幕转了个角度。

      动作太快,手腕磕在键盘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屏幕的光从他下巴扫过去,在法令纹上切出一道阴影。沈渡把屏幕扳回来,看见蓝色系统界面右上角弹出一条灰色横栏——权限冻结提示,时间刚好是刚才那一分钟。

      如果销户在开奖之后,那摇号当天这三个编号还占着活名额。系统把胎位发给三个不存在的东西——要么销户流程卡了三天没跑完,要么有人在开奖前就替它们排好了号,等开完再补的销户章。

      前者的流程卡顿该有滞留记录,但系统里干干净净。调锁权限的人动作太快了,快到就是守在系统后面专门等着有人来查。她查到哪一步,对方就封到哪一步。这套推演她压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走廊尽头的投影仪忽然亮了。一道青灰光柱从天花板垂下来,尘埃在光里翻滚。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凭空浮现——崔判官,手里握着平板,脸上挂着例行公事的笑。笑容边缘一丝褶皱都没有,皮肉绷得极紧。

      “小沈啊。”声音在走廊里荡了两圈,“摇号的事,怎么不先跟我讲一声?”

      他说话时平板的屏幕朝下扣着,拇指按在边框上。

      “崔处,我就是跑个流程。”沈渡盯着屏幕,没回头。

      指尖在台面上轻轻按了一下,触感冰凉。

      “内部审计期间,摇号盘查询权限统一冻结。”崔判官低头划了两下平板,“你的工单我看到了。审计结束,我让人给你回复。”

      他抬头的动作很自然,但目光落下来的位置太精确了——直接锁在屏幕那三个时间戳上。

      “审计什么时候结束?”

      “审计结束,”他笑了笑,“就该结束了。”

      目光从平板边缘滑出去,扫过屏幕上那三个时间戳,停了一停。停得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但沈渡看见了。他的拇指在平板边框上按了一下,指腹泛白。

      “权限冻结了。”科员说着,屏幕切回蓝色登录界面。

      语气平淡,但手背上凸起的青筋还没消下去。

      沈渡收回记事本,没追问。她把折页压平,转身往外走。走出两步,顿了片刻,回头透过窗口看了科员一眼。

      “你帮我记一下,今天我来过。”

      科员张了张嘴:“我叫赵——”

      “哦。”沈渡说,“那不重要。”

      她走出大厅。空气里多了一股潮湿的纸浆味。大厅外的走廊光线暗下来——头顶那排灯管熄了两根,昏黄的光只够照亮脚前三步的距离。拐角处,一扇暗绿色门关得严实,门框上方挂着一块铁牌:“补录通道(已废弃)”。

      铁牌的钉子松了一颗,边缘微微翘着。那股纸浆味从门缝底部渗出来。

      门把手上有新鲜的指痕。指腹纹路清晰,边缘泛着微光,金属表面还留着体温的余热。指纹旋涡方向一致,是右手,力道不小,连虎口的位置都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

      陆沉站在门前,没敲门,也没推门。他垂着眼看那个门把手,视线顺着指纹的旋涡打转。

      “你什么时候到的?”沈渡走到他身后,压低声音。

      “刚才。”陆沉侧过头,“进来的时候,门就是开的。”

      声音比平时低,喉音发闷。

      沈渡的目光落在那道指痕上:“这门平时都锁着?”

      “一直锁着。十年前最后一次启用之后,就没再开过。”

      “你怎么知道是十年前?”沈渡转头看他。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往旁边侧了一步,让出门缝的位置:“你蹲下看。”

      沈渡蹲下身。手背靠近门板,指痕周围留着一丝温热。阴间的东西都是凉的,透骨、彻夜不散。这股温热带着活人的体表温度,正从金属表面一点一点往外渗。

      “这扇门通向哪?”她抬起头。

      “补录通道。”陆沉的视线从门把手上移开,落在地下,“十年前最后一批手动录入的胎位档案,走的就是这条路。后来系统升级,人工补录废弃,门就锁了。”

      他的目光停在门缝底部。沈渡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半行刻痕被灰尘盖了大半,只露出几个笔画的末尾。她伸手去擦,指尖刚碰到门板,门内的空气动了一下。

      一声极轻的纸张翻动声从门缝漏出来,像有人捧着一叠厚纸翻到了某一行。声音贴着她的耳廓转了一圈,又缩回门缝里。

      她倏地收回手。指痕眼下开始褪——像水渍渗进旧木纹,肉眼可见淡下去。仅仅数秒,门把手恢复成灰扑扑的旧铁,看不出半分被碰过的痕迹。连虎口那道压痕也消失得干干净净,金属表面再无半点异样。

      站起来时,左手印记凉得发麻。那声纸响还在耳朵里转,咽不下也吐不出。她低头看印记,颜色又深了一分,最外圈洇出一条湿润的深色边线。

      陆沉站在那里,左手指尖的透明化又漫过了一毫米。他垂眼看了看,没说什么。但沈渡注意到他的指尖在袖口边蹭了一下,指腹反复按压着布料。

      “你说进来的时候门就是开的,”沈渡盯着他,“那你为什么没进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空旷走廊,掀动铁牌边缘,发出极轻的撞击声——嗒、嗒、嗒。那声音在空走廊里撞出细碎的回音。

      “因为那扇门里面没有路。”陆沉终于开口,“只有一个人站过的地方。”

      他往旁边让了让。沈渡凑到门缝前,顺着他的视线看进去。门内水磨石地面上有一双浅淡的鞋印,朝里的方向。灰落得均匀平整,鞋印却压在灰层底下,新旧难辨。边角的灰尘有一圈细小的漩涡,是被一阵从门内往外吹的气流搅动过的痕迹。

      鞋印不大,穿的是布鞋,脚尖朝着门内方向。那个姿势定格在门槛前,脚跟悬空,重心全压在脚尖上。

      沈渡盯着那双鞋印。如果门是从外面被打开的,鞋印的脚尖该朝外逃生;但脚尖朝内,说明开门的人进去了,且没有退出来。门锁了十年,灰积了十年,鞋印却压在灰层底下。这双布鞋的主人,在门里待了至少十年。

      她低头看记事本折页上那三个编号,又抬头看这扇门。心跳得又重又稳。风从走廊那头灌过来,贴着地面盘旋,把那半行刻痕上的灰吹薄了一层——笔画露出来的地方,隐约能认出两个竖弯钩的末梢。

      “GY-0069、GY-0041、GY-0017。”她声音压得很低,“它们也进过这扇门?”

      陆沉没有回答。他转过脸,看着走廊尽头。

      沈渡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杆闪着管的日光灯在暗绿色门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影子边缘微微弯着。像一个人侧过头。正往这边看。

      门缝底下,又响起一声纸页翻动。这次更近,近得能听见指腹搓过纸边的摩擦声。翻完一声,停了片刻,又是一声。节奏越来越急,纸页摩擦的沙沙声直往耳膜里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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