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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手机震了一下 手机震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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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了一下。
沈渡低头看屏幕。审查期任务列表弹出来,三行红字挂在通知栏顶端,最上面一行加粗:“城东老棉纺厂宿舍楼·JB-0211,限期48小时。”她盯着那串编号没说话。左手腕的印记还在发烫,铜印的温度从掌心一点点渗进来。
她把手机翻转,照了照自己的影子。刚恢复完,轮廓又薄了一层。从回收站到这里耗掉0.3次锚定,还剩四次半机会。三个任务能不能撑过去,全看接下来每一步的消耗速度。这笔账算到最后只剩一个结果:不能再出任何差错了。
她从过户签收门后的回收通道折返出来,路面温度隔着鞋底传上来。
“审查期。”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路灯的光在前面收窄成一条线,梧桐树的轮廓贴在天幕上,边缘模糊得像铅笔快没墨了。沈渡转身走向灰市的中转口,地砖接缝里泛着碱渍白霜,踩上去有种黏涩的回弹感。
走出管制线外四步,手机又亮了。任务详情页加载得慢,转了三圈才展开:城东老棉纺厂,原三车间附属职工宿舍楼,404室已封存。附件只有一张图片——关着的木门,贴着几张泛黄封条,胶带残胶拖到地面,积了一层灰毛。
她放大图片,看见门框左上角工号牌的边角露出一个凹印。螺丝固定孔不在标准的四角位,偏左五毫米。有人拆过那张牌,装回去时对错了孔。常规检修复位必定卡回原孔;偏左五毫米的错位,说明拆卸者当时极度匆忙,甚至来不及核对四角。
沈渡收起手机往前走,指甲陷进指腹的软肉里。这栋楼的档她没见过,但那个偏位的螺丝孔暴露了牌子被人摘下换位重挂的仓促。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站在老棉纺厂宿舍楼下,鼻腔里涌进来的全是闷了几十年的机油味,混着棉花纤维腐烂后的酸涩甜气。楼道门半开着,锁芯早锈死了,铁框边缘翘起一片锈皮,被风刮得一晃一晃。
她推门进去,脚底踩到粗粝的碎玻璃渣混着水泥灰。整栋楼的光源全断了,只靠楼梯拐角通风井漏下的一缕天光照明。
404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渗出的凉气贴着脚背往上爬。她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尖叫。房间不大,靠窗横着一张铁架床,床板塌了一半,覆着厚厚一层灰褐色絮状物,说不清是霉还是落尘。
墙角蹲着一个人形轮廓。灰白色焊工服,领口磨得发亮,袖口电焊手套上全是被灼穿的小洞。工装背后的字已经看不清,只有胸口的工号牌还保持着反光的平整面。沈渡把手机举起来,屏幕蓝光照过去。
对方抬起头。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脸,眼窝深陷,额头一道被电弧灼伤的旧疤。他的手指一直在地砖上刮——中指敲三下,食指刮两下,循环往复,没有停过。
“你是引渡人?”声音像含着一嘴砂纸。
“编号JB-0211?”
“是。”焊工鬼站起来,焊工服的拉链头擦过地面,刮出尖利的响,“我要投诉。我在这里待了——”他卡住,嘴唇翕动了两下才吐出数字,“312年没倒过班。”
沈渡看着他的工号牌没动。阴间基建部·JB-0211。如果这栋楼是民用住宅区,工牌上就不该出现工程据点的施工岗编号。可棉纺厂的建筑时序跟在建项目完全无关,这块基建部工牌却出现在三十年前就停用的老居民楼上。
要么系统录入错地址,要么这牌子本来就不该挂在这里。
“你的岗位哪一年停薪留编的?”
“没停过。”焊工鬼的眉头拧紧,“我一直在这里。没人来换班,也没人来送文件。工时条早爆了,三百多年全是加班。一天三班算,欠我一千二百多条补休。”
沈渡没打断他,扫了一眼墙角。地砖上划满密密麻麻的正字划痕,起点是个不大标准的日期标记。
“三百多年前,”他重复,“你们应该给我工伤认定。”
她取下他的工牌翻过来看了一眼。后背贴近壳纸夹层的地方鼓出一小块,比正规配件厚出半毫米有余。她用食指摸了摸鼓包位置,指腹感到轻微凸起,像里面塞了一小片纸条。
暂时没有打开。她重新扣好工牌,视线扫过屋子陈设。
床板底下塞着一个旧铁皮箱,箱盖掀开一条缝,露出几叠泛黄的册脊。她走过去蹲下拉开盖子,里面码着一摞工业施工台账,每本封面都被翻过十几次,边角卷了,有几本盖着红色印章的痕迹。
焊工鬼走到她身后,声音干涩:“那些都是我记的。我来之前自己查过,他们都是走加急通道的。”
沈渡翻开第一本。一行竖排审批记录,“申请单位:基建部特殊工种安置组”下面跟着一个编号,开头几个字符和铜印浮现的前缀有两个位置一致。
继续往下翻,每页靠近底部都加盖了那道红戳,整整齐齐摞在一起。她合上账本站起来。
“笔录材料在哪里?”
“抽屉里,”焊工鬼指向床头柜,“第三层左边。它们一直在催我签字再投胎,但我没签。签了就说明我是自愿加班的,三百多年考勤全作废。”
窗外传来干枯的窸窣声。沈渡偏头看向窗玻璃。透过蒙灰的窗户,能看见外面一棵梧桐树,二楼晾衣架横伸出去,枝丫正好架在上面,风把铁杆蹭出一阵节奏紊乱的噪音。
树下站着一个人。陆沉。他的轮廓几乎要和路灯淡成一团,只剩上半身线条勉强可辨,手臂垂落的位置是一片透明的空气。
她收回目光,拉出床头柜抽屉。左手摸着第三层底板,指腹碰到一张硬质卡片,标准工牌尺寸,被胶带反贴在抽屉内壁底面固定。她用指甲撬开胶带把卡片抽出来,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行铅笔小字。笔画被磨过了,有些地方印迹变浅,是长期被另一块工牌压在背面反复摩擦的结果。
“好胎位不是摇出来的,是买出来的。”
沈渡把这句话看了两遍。
焊工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在看什么?”
“你说你查过加急通道,”她没有回头,“审批是谁签的?”
“‘崔’吧……但这字我不熟,看一眼分不清是不是——”
她决定拿最不可能的细节去诈一句:“真正签字的人怎么说?‘来吧,签个字就行’?”
焊工鬼沉默片刻。
“他就说了这几个字。”
沈渡捏着卡片的力气大了一些。如果□□真是走后门挂的资质,存根背面就不该一遍遍留下被人翻查过的编号。可那些编号确实一页一页都验过了,铜印一亮,弹窗里对应的胎位账号,也全都通向同一条线。
加急通道的审批人、胎位买卖、工牌调换,三件事扣在同一个节点上。这条线的源头一旦挖穿,牵扯的绝不止崔判官一个。可现在查下去,每一步都可能提前引爆还没到催收节点的案子。
这样查下去,会把谁的椅子踢飞?
她把卡片放进外套里袋。楼下传来金属撞击地面的闷响,很有节奏,间隔均匀,一下接着一下。
沈渡退出404,带上门,沿走廊走到401室门前的阴影里站定。走廊尽头,一楼出口外的马路牙子上亮起惨白的手电光柱,照出一张铁灰色的络腮胡面孔。那人提着根铁棒,棒头不紧不慢地砸着水泥地面,震出规律的回声。
钟馗往这个方向扫了一眼,看见她就停在路灯旁边站定。铁棒搁在肩上,开口第一句就是:“你来早了。这单还没到催收节点吧?”
“我来办劳动仲裁挂牌,”沈渡说,“你业务范围可以重看一下,劳务司的工作手册。”
“巧了,我刚从城西调过来。”钟馗迈步跨上台阶,铁棒哒地磕在台阶边缘内侧,间距精准得毫无偏差,“顺路问你一件事——你听说过摇号加急通道这一行的规矩吗?”
她靠着401室门口站着,手机捏在虎口里:“你先说你知道的。”
钟馗哼了一声。
“异常补录。系统里翻出来一批去年秋天之后零散挂上去的加急名单,前两天猛地全部冻结,原因未说明。但我跟你说句实话,这批冻结的手法太干净了,干净得没有一条操作日志残留。偏偏我就是找不到冻结发起人的ID。这算不算线索?”
沈渡的手指没动。陆衍的案子两天前被她激活,今天晚间,同一系统的另一批加急名单被冻住。四十八小时。她激活陆衍案到现在,正好四十八小时。
系统级冻结需要三级权限以上发起人审批,而陆衍案卷里出现的审批签名前缀,和这批加急名单的归口前缀有两个字符重合。追查陆衍的人中途撤手,和这批名单被冻住,指向同一个发起人。
两条线索在他那里汇合。
“多久冻结的?”
“昨晚下发的系统通告,凌晨三四点前执行完毕。”钟馗用铁棒端头拍了拍旁边的墙漆,“你要找我查这个不划算,这类单我不太拿手。不过要是你有公允清算方案,下次我带人帮你推推进度。”
沈渡点开手机银行的功德转账页面:“成交。事成之后你那份按正常核算比例走。”
她飞快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树的方向。陆沉还在那里,但他站的区域有一块明显的暗白色雾气,蛇一样环绕在树根附近。那片地面温度明显偏低,从下往上冒的白气像冷库打开时泄漏出来的干燥冰汽,裹在陆沉的脚踝以下。
沈渡把手机放进兜里,快步走下楼梯。铁棒的声音在她后脑勺方向逐渐远去。
走到梧桐树下时,路灯照到的区域比几分钟前缩了半步。陆沉抬起头看见她,先开了口:“还行?”
“……还剩四百米。”他说。
她伸出右手去碰他肩膀的位置,手心什么都没碰到,只穿过一片极寒的空气。手掌的轮廓从他原本肩关节的结构线上重叠过去,手纹清晰地从他消失的部分当中穿透。她没有动。
“你的影子被切割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她收回手,压住喉结下方的软骨,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四百米之前,你怎么不说?”
陆沉摇头:“说了要走快一点,也没意义。”
风吹过来时他又飘散了一点儿,肉眼可见的衰变。沈渡往他身侧的地面看——落叶堆积层上浮着一层暗色水汽凝成的霜粉,叶片被低温冻脆了。梧桐树底的土壤表层温度比周围低了近十摄氏度。
没法估计现在把他放进哪一道程序才能让数字停下。影子只剩四百米的直线步行边界,刺痛频率还在加速。再不想办法把剥离进程刹住,等不到下一个天亮,他就会彻底蒸发成三维空间里的一个空集。
陆沉用余光扫了一眼二楼平台——正对着他们方向的窗台上,有一盏不亮的灯泡。
“别想了。先去把活干了,不然后面连按指纹的系统都不会认你。”
沈渡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攥着的那张从抽屉底翻出的硬质卡片。上面那排歪斜的小字硬生生硌着肉。第二遍看向窗台的时候,灯还是没亮。
但她注意到梧桐树影子里多了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鞋尖,悬在陆沉脚边,离地一寸,保持不动。鞋尖朝向她的方向,鞋面上没有落灰。
紧接着,407室门缝底下忽然塞出一张叠好的公用信封。封皮上没有名字,只在邮箱号一栏写了一个数字:27。拆开,里面只有一行打印体小字——你那枚铜印请回半步苍槐,未殿——如果它还姓沈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