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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敲门声 雨是十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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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十一点零七分开始变大的。
沈渡把伞往肩上一扛,水珠顺伞骨滑进后领,凉得她一缩脖子。城西这片老楼没路灯,楼道声控灯坏了大半,只剩一盏滋滋作响,白得发青。她踩上台阶,一块瓷砖松动,溅起泥水,带着湿透的尘土味。
她低头看左手腕。引渡人印记泛出灰白光泽——里面的鬼等级不高。沈渡摸出外派证,黑色封皮被雨打湿一角。她甩了甩水,推开扉页:证件编号YDR-0791,持证人沈渡,外派范围城西片区。照片上的脸比现在年轻些,眉眼间倦意却一模一样。
短信十点三十七分到的。催办科通知:“编号BZ-037滞留鬼脱岗超72小时,请尽快处理。”
沈渡按灭屏幕,抬头看404室的黑色防盗门。门上春联褪了色,横批歪斜,露出干涸胶痕,红纸边角在风里翘起。
她抬手敲三下。门里没动静,灯闪了一下。又敲三下,指节撞铁皮发出闷响,没人应。门缝透出一股风,冷得后槽牙发酸,带着地窖深处的潮气,混着打印纸烧过的焦味。
“阴间劳务司外派员,开门。”她又敲两下,“再不开直接销户。”
门锁咔哒一声弹开——是从里面自己开的。
沈渡推门进去,鼻尖撞上隔夜泡面味、冷咖啡味,以及更深处的腐甜。客厅没开灯,窗帘拉死,老式台式机屏幕亮着冷白光,风扇呼呼转。屏幕前蹲着只鬼,工牌挂脖子,白衬衫袖口磨出毛边,黑眼圈盖住半张脸。
“阴间基建部外包专员,□□。”
沈渡念完工牌信息,蹲下看他。
“生前死于连续加班,死后编入基建部,继续加班三百八十七天。”
□□没抬头,手指从键盘上方虚按而过。屏幕上一行行跳着Excel表格。
沈渡目光扫过屏幕底部的汇总行,开口:“你这个月KPI达标了吗?”
□□手指停了。他慢慢转过头,眼眶里灰色死气晃了晃。
人事部的?还是追逃科?
沈渡亮出外派证。
“劳务司引渡人,催办科派单。滞留超七十二小时视同逃薪,请配合强制销户。”
话音刚落,左手腕印记猛地一烫。沈渡低头,灰白色已变成浅金小字:目标档案异常——关联功德贷未结清,销户程序锁定。
她皱眉。干三年引渡,赖贷的见过,逃投胎摇号的见过,锁销户的头一遭。
她举起外派证,二维码对□□一晃,系统再跳同样提示。
“你还有功德贷?”沈渡问。
□□眼睛亮了,死灰里燃起一点光。
“有有有!我没逃薪,真在加班!你们不能销我——贷还差三百二十年没还完。”
语速越来越快,最后喘不上气。
“销了户谁还?房贷会逾期,逾期扣积分,我还欠着尾款呢。”
沈渡没说话。屋里安静得只剩风扇噪声,蓝光映墙上,照着未保存的表格。
“谁给你批的贷?”她蹲下来平视□□。
□□愣了下:“……劳动合同批的,单位统一申请。”
沈渡盯着他:“劳务司系统里,基建部根本没这项福利。”
□□嘴唇张了张没合上:“入职培训时人事说这是标配,每个专员都有,按月扣功德。”
沈渡没说话,指尖轻叩桌面。浅金字还浮在皮肤上。如果基建部没这福利,那贷款合同绝非劳务司批出。但系统锁定销户流程,贷款方权限压过了引渡人。能绕过劳务司系统批贷、还能在档案库抹掉入职记录的人,权限至少到判官那一级。
“合同呢?”沈渡问。
□□指工牌背面:“在公司……不,管档案的刘姐那儿——”
他顿住。
“不对,我记得签的时候,审批人是……崔……”
话音断了。
沈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屏幕右下角弹出图片阅读器,功德贷合同扫描件正放大。放大三倍,审批人签字栏里印章清清楚楚——崔判官。
沈渡太阳穴抽了一下,扶着桌子站起。
画面闪了一瞬,视线边缘的像素块剥落又迅速拼合。那印章样式在哪见过——记忆里某本旧册子的印泥,红得发暗,边角洇开。三个月前绥远路那桩案子的结案报告上,是不是也有同样的印泥痕迹?
当时师父周四海签完字就被调去档案科,再没出过外勤。
“沈渡。”
身后声音很轻,带着沙哑。
她回头。门口站着个人,灰衬衫,五官清冷,眉眼倦意。他没打伞,肩上只有薄薄水痕——雨水落在他身上前被一层看不见的膜隔开,水珠顺膜衣边缘滑落。
“陆沉?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她把外派证收进怀里。
陆沉没回答。经过身边时,沈渡闻到他袖口淡薄的纸灰混合烟草味。他伸手刮□□工牌背面,指尖蹭下干涸的黑色涂改液。
“编号被涂了。”他把工牌凑到屏幕光下侧看,“第一位涂成零,底下笔迹是GY——0010。”
沈渡视线停在GY两个字母上。这编号格式她见过——归安坡那片乱葬岗的序列号全是GY开头。三个月前绥远路那桩案子里也是同样的前缀。归安坡,老街后山乱葬岗,扎纸铺埋货的地方。
如果基建部的正式编制鬼出现在归安坡的编号序列里,那么劳务司的档案库就不该查无此人的入职记录。但系统没有拦截,录入端口被人从内部绕开了。
“你到底是谁?”□□警觉起来,往后缩,膝盖撞机箱闷响一声。
陆沉没理。他把工牌轻放回桌面,转向沈渡:“你左手腕印记刚才亮过一次。”
沈渡低头看去,印记静贴皮肤,浅金字已变:【无籍者接触,功德归零警告】。
她想起追逃科培训手册那句红字:系统查无此人者,不得靠近引渡人三米内。违者双方功德清零。如果陆沉是无籍者,阴间系统里连魂魄编号都没有,那他穿过镇宅符的行为就违背了系统底层逻辑。
镇宅符的排斥力源于系统对无籍者的识别,但他偏偏能无视这种排斥进来,还能一眼认出归安坡的序列号。
“你离我远点。”她说着自己先退了半步。
陆沉站在原地没动。他看她退开的动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轻轻点头:“好。”
灯在这时闪了闪。
走廊尽头传来轻响,像湿手滑过玻璃。沈渡转头,门板上多了个水渍掌印,从外向内,五指清晰——门是从里面反锁的。
她拿手机打开手电筒照向门板。光线扫过掌印瞬间,泡面味里多了一缕土腥气,带着刚翻开的坟土味。
耳边没有预告地传来声音。沙哑、极近,贴着耳廓说:“第八口。”
“沈渡?”陆沉的声音清醒了几分。
沈渡没回答。她盯着掌印发现它不止一个——第二个正从门板底部缓缓爬上第一行。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一下下往上摸,找把手。
“□□,你屋里有别人?”她压低声音问。
□□缩在机箱后摇头,发着抖:“没有……我半年没出门,外卖放门口自己拿。”
陆沉也看见那掌印,眼里倦意散了一半,声音低下去:“这门后贴着两张镇宅符,普通鬼进不来。”
沈渡没说话。普通鬼用不着贴符;厉鬼的话,符又扛不住。掌印爬得稳,一下两下不急不慢。第八口。如果是人,这屋里早该有活人气息;如果是处理案子的引渡人,系统派单记录里却只有她一个。
那这第八口,究竟是冲着□□,还是冲着门外那个能无视镇宅符的无籍者?
手机震动,弹出一条匿名短信:“你查归安坡干什么,谁给你批的权限?”
沈渡慢慢翻转屏幕贴进掌心。她没有回复,双手同时伸进口袋。外派证压上隐隐发烫的引渡人印记。门板安静下来,那只掌印停在第二道与第三道之间。
“你知道我档案被改过。”陆沉开口,声音更低。
沈渡侧目看他一眼,没否认。她档案若也被人动过,那这案子就透着预谋。她只是个基层外派引渡人,跑腿销户的,不该牵扯崔判官的印章、归安坡的编号,还有个被标成无籍者的男人。
“你查归安坡是因为苏小满的编号?”陆沉问。
沈渡摇头:“我查归安坡,因为GY-0010三个月前在绥远路也出现过一次。”
她顿了顿。
“也是滞留鬼,也是销户锁死。我提交了报告,流程没走完就被人撤了。”
陆沉微微皱眉:“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她记得清楚,因为那只鬼的工牌背面也有涂改痕迹。结案报告是她师父周四海签的字,当天下午就被调去档案科整理旧纸堆,再没出过外勤。
“这事不能正面查。”她把工牌收进口袋。
“对方能锁死销户系统,汇报记录从头到尾瞒不过他们。”
陆沉看她两秒。
“要去哪?”
“先回去拷贝□□档案副本。”她走到机箱边拔下空U盘,对□□晃晃。
“借你机器传档——不碰文件,只拷工牌信息。”
□□犹豫一下,点头。
沈渡插上U盘正要操作,门板又响了。三下,不轻不重,和她之前敲门手法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顿在键盘上,指尖发凉。还没开口,□□已在机箱后小声说:“这不是你的敲门声。”
“我知道。”沈渡拔下U盘握在掌心,“我没敲。”
门外又响了。节奏变慢,每下间隔两三秒。第三声落下时,门缝底涌进一小股水,顺地砖缝蔓延到她脚边。她低头,水泛着淡淡褐色,带着泡过纸浆的脏水味。
陆沉动了。他向前一步挡在她与门板之间。
“你应该退后。”他声音很轻,尾音压在喉咙底,没留余地。
敲门声停了。那片褐色积水还在缓缓向前蔓延,在离她鞋尖半掌处顿住,像隔着水在注视她。
手机屏又亮。还是那个匿名号码,只有两个字:“来了。”
沈渡把工牌翻过来,拇指蹭了蹭GY-0010那行涂黑的编号。雨还下着,楼道那盏灯彻底灭了。404室的门板在黑暗里轻轻细响,门没锁也没人推,只有什么在门后等着她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