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该醒了》磨了墨绿

8、似识

　　夜色慢慢变暗，整栋宿舍的喧闹声渐渐想消散。
　　江津是沾枕就睡的性子，不过过了一会儿，上铺就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彻底变成安静的夜色里。
　　沈云舟仰面躺着，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床板，一点都不困。
　　沈云舟脑子里总反复回放后山的画面。

　　池枕寻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喧闹的世界格格不入，待人非常礼貌，特别的客气。
　　明明才认识短短一天，沈云舟却生出了几分在意。
　　他想起傍晚池枕寻那一下很浅的笑，一晃就过去了，但自己记到现在。
　　心里记着九点逛校园的约定，想到明天，莫名有一点期待。

　　另一边床铺，池枕寻也没睡着。
　　屋子里很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点微弱夜光。他手指无意识按在书页中间，那片干花夹在里面。

　　转学过来的这一天，比他想象中要好很多。
　　室友都挺好相处，江津性格大大咧咧，没什么心眼。沈云舟更是体贴，会主动顾及他这个转学生。

　　可心底一直盘绕着一种怪怪的感觉。

　　太熟悉了。

　　不是刚认识一天该有的感觉。沈云舟说话的语气，一些下意识的小动作，包括寝室的布局，走过来的那条走廊，都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他明明白白知道自己是第一次来到这里，第一次见到他们。可这些画面，好像以前就经历过一遍。

　　这种感觉没有来由，说出来也没人会信。

　　池枕寻闭了闭眼，心里安慰自己，大概是刚换环境，精神太紧绷，才会胡思乱想。

　　这一晚睡得很浅，迷迷糊糊就熬到天亮。

　　休息日没有早读铃，校园不用慌慌张张赶时间。阳光从窗帘缝钻进来，落在桌子堆着的习题册上面。

　　江津醒过来，从上铺坐起来，揉着眼睛打哈欠。
　　“可算能睡个懒觉了。”

　　他扫了一眼寝室，有点吃惊。沈云舟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桌边，池枕寻也洗漱完安安静静坐着，两个人完全没有睡懒觉的意思。
　　“你们两个也太能卷了，放假都不肯多躺一会。”

　　沈云舟抬头看向池枕寻，随口说道：“昨天说好的，九点带你逛逛学校。”

　　听见这句话，池枕寻心里那股古怪的熟悉感又冒了出来，轻飘飘掠过。
　　他抬眼对上沈云舟的目光，简单回了一句：“好。”

　　“行，那你们去吧。”江津往被子里一缩，“我接着睡，中午回来记得帮我带份饭。”

　　“知道了。”沈云舟笑了笑。

　　两人放轻动作，拉开门走出305宿舍。

　　早上的校园人不多，路边香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地上落着晃动的树影。操场安安静静，没有上体育课的喧闹。

　　沈云舟靠外侧走，慢慢给他介绍各处。
　　“前面是食堂，一楼早饭种类多，二楼的菜好吃，就是饭点挤得要命。”
　　“那边操场，傍晚人最多，很多人会去散步跑步。”
　　“再往前是图书馆，休息日开门，里面凉快，适合自习。”

　　池枕寻安静地听着，目光扫过路边一栋栋楼房，一条条道路。
　　明明是第一次来，眼里看见的景物，却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抓不住，甩不开。

　　他压下心里那点异样，低声应道：“嗯，我记住了。”

　　“不用太紧张，待上几天就习惯了。”沈云舟转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落在少年脸上。池枕寻微微扬起嘴角，浅浅笑了一下。

　　夏风穿过行道树，两个人就这么并排，沿着林荫道慢慢往前走。一切才刚刚开始，藏在心底的疑惑，暂时没有任何人察觉。
　　路上偶尔能碰到少数同样不睡觉出来闲逛的学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声音远远飘过来。

　　沈云舟走路速度刻意放慢，迁就池枕寻的步子。他平时和江津走路都是大步往前，很少会这样慢悠悠地闲逛。

　　“要不要先去买瓶水？”沈云舟指着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早上太阳慢慢上来，走久了会渴。”

　　池枕寻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银色外壳的机器立在树底下，这个场景映入眼帘，心头那种别扭的熟悉感又浮上来。
　　他顿了半秒，才点头：“可以。”

　　走到贩卖机跟前，机器嗡嗡低响。沈云舟歪过头问他：“喝什么？矿泉水还是冰红茶？”

　　“矿泉水就好。”

　　硬币投进去，“咚”的一声，两瓶矿泉水掉落在取物口。沈云舟弯腰拿出来，递了一瓶过去，瓶身带着机器内部的凉意。

　　池枕寻伸手接住，指尖不小心碰到沈云舟的指腹，两人同时都微微一顿，又飞快收回。
　　池枕寻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心底那点乱糟糟的情绪。

　　“顺着这条路往前走就是教学楼。”沈云舟拧上自己的水瓶盖子，继续往前走，“我们高二的教室在三楼，楼梯靠东边那一个，千万不要走错。刚转学过来的新生，很多人第一天会跑错楼层。”

　　池枕寻默默听着。
　　教学楼外墙瓷砖的颜色，楼梯口的位置，甚至路边那棵长得歪歪扭扭的小树，全部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他明明昨天才正式来到这所学校，可眼前一幕幕，仿佛曾经一遍遍经历。

　　他不敢把这件事说出口，说了，沈云舟只会觉得自己奇怪。

　　两个人走到教学楼下，楼门没有锁，大门虚掩。阳光穿过走廊栏杆，在地面投下一格一格的阴影。
　　楼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往日上课的喧闹，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树上的蝉鸣。

　　“要不要上去看一看教室？”沈云舟问，“反正现在没人，带你认认座位。”

　　池枕寻迟疑片刻，应道：“嗯。”

　　脚步声踩在楼梯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响声。一步一步往上爬，每一级台阶的高度，转角窗台摆放的几盆绿萝，全部熟悉得让他心口发闷。

　　走到三楼，高二班级的走廊安安静静。沈云舟停在其中一扇教室门前，手指指向靠窗的位置。
　　“你的座位就在那一排，靠窗户，视野挺好。我就在你斜后方，以后有什么事，转头就能叫我。”

　　教室里面桌椅摆放整齐，桌面上堆着不少同学留下的练习册和草稿纸。
　　池枕寻站在门口往里望，目光落在那个属于自己的空位上。
　　心里又冒出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自己已经在这个位置坐过很久很久。

　　“下周正式上课，作息会紧张很多。”沈云舟靠在门框边上，语气很随意，“我们早上六点四十就要早读，你要是起不来，可以叫我喊你。”

　　池枕寻侧过头看他。
　　少年站在晨光里，眉眼舒展，说得十分自然，仿佛这样的叮嘱已经说过无数次。

　　“谢谢你。”池枕寻低声说。

　　“谢什么，大家都是室友。”沈云舟笑一笑，“江津早上永远起不来，每次都要我拽，以后估计还要麻烦你帮着叫他。”

　　提到江津，池枕寻忍不住轻轻弯了下嘴角。那个大大咧咧的男生，昨天回宿舍一路上都在唠嗑，性格鲜活热烈。

　　两个人没有进教室，就在走廊站了一小会儿。窗外的风刮进来，吹动窗帘边角来回摆动。

　　“再带你去后面看看操场看台吧。”沈云舟转身往楼梯方向走，“傍晚很多人坐在看台上面吹风，视野开阔。”

　　下楼的时候，迎面碰到两个出来买早饭的男生，和沈云舟认识，路过的时候打了一声招呼。

　　“云舟，这么早出来逛？”
　　“嗯，带新同学熟悉校园。”沈云舟简单回应。

　　那两个同学好奇瞟了池枕寻两眼，没多问，说说笑笑走远。

　　走到操场看台，一层层台阶往上延伸。他们选了低处的台阶坐下，不用爬很高。
　　放眼望过去，整片操场尽收眼底，塑胶跑道，中间的足球场，围栏外面还能看见校外的屋顶。

　　太阳慢慢升高，气温一点点上来，不再是清晨那种凉丝丝的感觉。

　　“平时体育课就在这里活动。”沈云舟手肘随意搭在膝盖上，“跑步测试很折磨人，一千米每次跑完我都喘得不行。江津更惨，每回都要拖到最后。”

　　池枕寻安静听他讲班里的趣事，听他吐槽老师，听他讲学校里各种零碎的小事。
　　大部分内容，自己完全没有经历过，可是听着听着，心底那股似曾相识的感觉挥之不去。

　　他悄悄捏紧手里矿泉水瓶，冰凉的瓶身稍微平复心里的纷乱。
　　他不停告诉自己，只是刚到新环境太过敏感，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

　　“转学到这边，会不会不太适应？”沈云舟忽然转头认真看向他，“要是班里有人为难你，或者有什么不习惯，直接跟我、跟江津说就可以。”

　　池枕寻抬眼撞上他真诚的眼神。
　　少年眼底没有半点虚假，是真心实意的关心。

　　这一刻，池枕寻心里五味杂陈。
　　有暖意涌上来，可混杂着那一层挥不开的不安。他很贪恋这份来自陌生人的善意，却又隐隐害怕这份安稳会凭空消失。

　　“我还好。”池枕寻轻轻回答，“没有不习惯。”

　　沈云舟见他不愿意多说，也没有继续追问，很懂得给别人留空间。
　　“那就好。”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台台阶，没有一直不停说话，中间有一大段安静。
　　耳边是蝉鸣，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学生的喧闹，风一阵阵吹过来。

　　就这样坐了许久，沈云舟拿出手机看时间。
　　“快中午了，我们该回去了，还得给江津带午饭，再不回去，估计他要在宿舍饿得哀嚎。”

　　池枕寻点点头，站起身。
　　久坐之后腿微微发麻，他踉跄了一小下。
　　沈云舟下意识伸手扶了他胳膊一把，很快就收回手。

　　“小心点。”

　　“没事。”池枕寻低声回应。

　　两人沿着来时的林荫道往宿舍方向走，阳光透过树叶，在地面铺出一片碎金。
　　一上午的校园逛完，该看见的地方基本都看过。
　　沈云舟一路还在碎碎念，提醒他食堂哪些菜避雷，小卖部什么零食好吃。

　　池枕寻大多时候只是听，偶尔简单应一声。
　　那些陌生的地名，吃食，在他心里，却蒙上一层说不清的熟悉。

　　快要走到宿舍楼楼下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楼下三三两两打饭回寝室的学生。
　　沈云舟停下脚步转头问他：“中午想吃什么？食堂二楼的番茄炒蛋还不错。”

　　池枕寻刚要开口，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片段。
　　仿佛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站在同样的位置，问过他一模一样的问题。

　　这一下幻觉来得格外真切，他微微失神，顿在原地。

　　“怎么了？”沈云舟注意到他的停顿，疑惑看向他。

　　池枕寻猛地回过神，连忙压下脑海里面一闪而过的画面，轻轻摇头：“没什么，听你的就可以。”

　　他低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茫然。
　　有些东西藏在心的深处，没有任何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