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春天》蝉衣草

30、不止一个季节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
　　宋春兰醒得很早。
　　桌上的那张纸还在那里。
　　“下午我们去领证。”
　　她拿起来。
　　看了又看。
　　最后折好。
　　放进钱包。
　　程远山正在厨房煮粥。
　　锅里的水刚刚沸起来。
　　他听见脚步声。
　　回头。
　　“醒了？”
　　“嗯。”
　　“吃点东西。”
　　“好。”
　　两个人像往常一样吃早饭。
　　谁也没有提下午的事。
　　直到吃完。
　　宋春兰才问：
　　“你女儿知道吗？”
　　“知道。”
　　“她怎么说？”
　　“她说尊重我们。”
　　“真的？”
　　“真的。”
　　宋春兰低下头。
　　“她有没有说别的？”
　　程远山沉默了一下。
　　“她希望我把财产安排好。”
　　“你怎么说？”
　　“我说会。”
　　“那你都安排了吗？”
　　“差不多。”
　　“房子呢？”
　　“给她。”
　　“存款？”
　　“分一部分给她。”
　　“剩下的？”
　　“留给我们。”
　　宋春兰握着杯子的手。
　　慢慢紧了一下。
　　“我们？”
　　“嗯。”
　　“你都写好了？”
　　“写好了。”
　　她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
　　程远山问：
　　“怎么了？”
　　“没什么。”
　　“你不高兴？”
　　“没有。”
　　“那为什么不说话？”
　　她抬头看着他。
　　“远山。”
　　“嗯？”
　　“我们今天不去领了。”
　　程远山愣住。
　　“为什么？”
　　“突然不想了。”
　　“是因为钱？”
　　“不是。”
　　“因为女儿？”
　　“也不是。”
　　“那是什么？”
　　她沉默很久。
　　才说：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
　　“你这辈子。”
　　“已经够累了。”
　　“年轻的时候。”
　　“有张洁。”
　　“后来有女儿。”
　　“现在有我。”
　　“你一直在照顾别人。”
　　“我不想到了最后。”
　　“还让你为了我。”
　　“把所有东西都重新分一遍。”
　　程远山看着她。
　　“这不是为了你。”
　　“那是为了谁？”
　　“为了我们。”
　　“可你以前不会这么做。”
　　“以前我没有你。”
　　她眼睛红了一下。
　　“你看。”
　　“你又说这种话。”
　　“我不是不想跟你结婚。”
　　“我只是……”
　　她停了很久。
　　“我不想成为你女儿心里那个抢走她爸爸的人。”
　　“你不会。”
　　“现在不会。”
　　“以后呢？”
　　“没有以后。”
　　“人心不是合同。”
　　“今天能接受。”
　　“明天也许就会后悔。”
　　程远山没有说话。
　　她继续：
　　“我年轻的时候。”
　　“吃过很多苦。”
　　“所以我最知道。”
　　“欠别人的东西。”
　　“最后都会变成自己的心病。”
　　“我不想。”
　　“你为了我。”
　　“以后跟女儿心里有疙瘩。”
　　“也不想你的孙女以后觉得。”
　　“奶奶留下的东西。”
　　“被别人拿走了。”
　　她说到这里。
　　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宁愿没有那张证。”
　　“也不想让你后半辈子。”
　　“一直夹在我们中间。”
　　程远山看着她。
　　很久。
　　忽然问：
　　“说完了吗？”
　　她点头。
　　“说完了。”
　　“那你听我说。”
　　他坐直了一些。
　　“我以前确实一直在考虑别人。”
　　“张洁。”
　　“女儿。”
　　“你。”
　　“所有人。”
　　“我以为这样就是负责。”
　　“后来我才发现。”
　　“负责不是让所有人都满意。”
　　“因为这根本做不到。”
　　宋春兰没有说话。
　　“我女儿舍不得她妈妈。”
　　“这是人性。”
　　“你儿子担心你以后不要他。”
　　“也是人性。”
　　“他们想保护自己的东西。”
　　“没有错。”
　　“但是。”
　　他看着她。
　　“他们不能因为害怕。”
　　“就替我们决定怎么过最后的日子。”
　　她的眼泪慢慢停住。
　　“我已经送走了张洁。”
　　“她陪了我四十年。”
　　“我对她有责任。”
　　“可她已经走了。”
　　“我活着。”
　　“也有责任。”
　　“对谁？”
　　程远山握住她的手。
　　“对我自己。”
　　“也对你。”
　　她看着他。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春兰。”
　　“嗯？”
　　“我今天去领证。”
　　“不是为了给你补偿。”
　　“不是因为你照顾我。”
　　“更不是因为怕你离开。”
　　“是因为……”
　　他停了一下。
　　“我想让你成为我的妻子。”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
　　“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那张洁呢？”
　　程远山看向窗外。
　　沉默了很久。
　　“她是我前半生的妻子。”
　　“你是我想一起过完后半生的人。”
　　“这两件事。”
　　“没有冲突。”
　　宋春兰低下头。
　　“真的没有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人的一生。”
　　“本来就不止一个季节。”
　　她看着他。
　　很久。
　　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话了？”
　　“老了。”
　　“老了以后。”
　　“反而明白一些年轻时不明白的事情。”
　　她擦掉眼泪。
　　“那就去吧。”
　　“去哪里？”
　　“领证。”
　　“不是说不去？”
　　“现在又想去了。”
　　程远山笑起来。
　　“你这个人。”
　　“怎么？”
　　“说变就变。”
　　“女人嘛。”
　　“这个年纪了。”
　　“总得给自己一点任性的权利。”
　　两个人一起笑了。
　　下午。
　　他们没有特别准备。
　　没有买新衣服。
　　没有通知任何人。
　　只是穿了平常的衣服。
　　一起出门。
　　走到楼下。
　　宋春兰忽然停住。
　　“远山。”
　　“嗯？”
　　“我有点紧张。”
　　“我也是。”
　　“你也紧张？”
　　“嗯。”
　　“你不是结过婚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程远山看着她。
　　“第一次是年轻。”
　　“第二次是知道自己失去过什么。”
　　她没有再问。
　　只是把手伸过去。
　　程远山握住。
　　两个人慢慢往前走。
　　走了几步。
　　宋春兰忽然说：
　　“远山。”
　　“嗯？”
　　“如果以后。”
　　“我先走了。”
　　“你怎么办？”
　　程远山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们这个年纪。”
　　“总得想。”
　　他沉默片刻。
　　“我会想你。”
　　“然后呢？”
　　“继续过。”
　　她笑了。
　　“这才对。”
　　“你也一样。”
　　“我知道。”
　　他们继续往前走。
　　阳光落在地面上。
　　两个人的影子。
　　并排着。
　　慢慢向前。
　　谁也不知道。
　　这一次领下来的。
　　究竟是一张证。
　　还是两个人终于允许自己。
　　在已经走过大半人生以后。
　　重新拥有一次。
　　堂堂正正爱一个人的权利。

作者有话说

写宋春兰退缩的那一刻，我其实是心疼的。她不是怀疑程远山，她是太了解人心了——知道善意也会慢慢变成负担，知道“为你好”也可能变成日后彼此心里的疙瘩。她宁愿不要那张证，也不想成为程远山和女儿之间的缝隙。可程远山最后说，负责不是让所有人满意，因为那根本做不到。这句话是写给所有在这个年纪还被各种关系撕扯的人的。